薑懷有藏了個心眼兒,他不放心種稻人,總覺得安舜鎬這個家夥有些來頭。果然,安舜鎬又回來了,趕著牛車,東張西望,一會兒牽著牛車鑽進林子裏。薑懷有更加小心,他幾次想爬上大牆進皇莊堡,幾次都沒下決心,他愁大白馬沒有地方存放。自己爬進堡裏容易,一旦安舜鎬趁機把馬牽走咋辦?薑懷有在牆下轉悠著,盼著裏頭的人露個頭幫他把大門打開。怪了,他都能聽到牆裏頭有聲音,可就是沒人上來。老虎崖那邊還在冒煙,薑懷有閉著眼睛都能想得到,煙火下麵是怎樣的黑暗。薑懷有想起那個沒了腿的飛行員,不知現在怎樣啦?想起那個被鬼子活活燒死的無名英雄,不禁渾身一陣發抖。小鬼子咋就這麽狠毒呢?
薑懷有牽著馬,鑽進了林子裏,見四下無人,就把牛皮包掏出來。見到牛皮包,薑懷有的心就像爬滿了螞蟻一樣癢得難受。他翻來覆去看著皮包,仿佛長出了第三隻手,一把將皮包打開。他想看看裏頭究竟藏著什麽寶貝。真的是“兔子”嗎?是不是煮熟的兔子?煮熟的兔子香不香?薑懷有狂吞著口水,似乎聞到了兔子肉的香味。他禁不住**,忘記了自己的承諾,下意識地去撬牛皮包。牛皮包上有暗鎖,撬了半天也打不開。薑懷有惱得一把將皮包撇了出去,過一陣,又撿了回來。
“他媽的,讓俺上哪兒去找少帥?”薑懷有摔打著牛皮包,不禁發了愁,這麽精致的皮包,總不能帶在身上吧?他雖然年紀小,心眼兒卻多,這麽好的皮包帶在身上,那不是?等著讓人搶嗎?交給少帥?交給蔣委員長?去他娘的,這不是難為人嗎?薑懷有做了十幾年的大夢,夢過關老爺,夢過孫猴子,夢過楊家將,就是沒有夢到少帥,沒有夢到蔣委員長。少帥和蔣委員長算他娘的老幾?一陣老鴰叫,引起了薑懷有的注意,老鴰叫得淒厲,聽著腦後冒涼風。薑懷有撿起一塊土坷垃扔向老鴰,哪裏有這個準頭。他走到櫸樹下,盯著樹頭上水缸般大的老鴰窩,想出了一個惡作劇,他想將該死的老鴰窩給捅了。轉念一想,突然就有了主意。他將牛皮包背在身上,朝手心裏猛吐了口唾沫,抱著樹幹三下兩下爬了上去,老鴰忽地飛了,窩裏還有幾隻張著嘴等吃的小鴉雀。薑懷有朝小鴉雀吐了吐舌頭,再爬高一層,將牛皮包別在老鴰窩上邊的樹杈上,綁得死死的。官道上響起了一陣槍聲,大白馬騰地躍了起來。薑懷有撥開樹枝朝遠處看去,一隊士兵朝皇莊堡走來,仔細看,打頭的挑著膏藥旗。薑懷有突然想到這是一隊日本鬼子,心裏發慌。這時,他看見不遠處的種稻人安舜鎬拽著牛車沒命地朝林子裏頭走。薑懷有慌忙溜了下來,翻身上了馬,他想了想,還是想不明白種稻人安舜鎬為何趕著牛車鑽到林子裏。
“家裏死了老子娘?”
他帶著韁繩,一步步朝林子裏摸,到處都是灌木叢,別說牛車,就是大白馬都不容易鑽進去。越往裏走,薑懷有越是懷疑種稻人安舜鎬有貓膩兒。說貓膩兒貓膩兒就出來了,在一個石窩裏,薑懷有看到了一堆貨物,他以為自己又做了白日夢,他使勁兒掐自己的腿,疼得直蹦,真的,沒做夢,眼前看的都是真的。
在這些貨物前麵,種稻人安舜鎬用紅色的鮮花擺了一個斧頭和鐮刀的造型,這也是薑懷有事後才懂的,這個圖案是中國共產黨黨旗上的圖案。他左看右看,鍋蓋大的這個鮮花造型像一把弓箭。
“這個老家夥!”薑懷有一腳踢了鮮花造型,撥開貨物上麵的樹枝偽裝,天哪,簡直遇到寶貝了,有整袋整袋的大米,有玉米麵,有牛皮烏拉,有布匹,有鹽,比貨郎擔子裏的貨物還全。
東麵響起了槍聲,薑懷有醒悟過來,擔心被胡子堵在裏頭。此時,他已經猜到了種稻人安舜鎬就是胡子,確定此處就是胡子窩。他趕緊換了一雙烏拉,將自己腳下的破烏拉扔到樹上,然後,將貨物重新苫蓋好,跨上馬朝著大牆走去。
“塔哈,快跑!鬼子上來了!”有人喊,聽聲音是滿囤。
“滿囤大哥,救俺哪!”薑懷有沒命地抽著大白馬,催促著大白馬快走。林子裏枝丫茂密,山路坑坑窪窪,大白馬不是被樹枝刮了就是被坑窪崴了蹄,一人一馬掙紮著朝山上走。轉到南牆根下,槍聲停了。大白馬有作戰經驗,槍聲停它也停了下來。薑懷有把著樹幹,站在馬背上朝山下麵望。那隊鬼子並沒有進皇莊堡,而是朝泉水屯方向去了。
“塔哈!臭塔哈!”滿囤喊。
“俺在這裏!”薑懷有答應著。
滿囤在大牆上朝這邊亂擺著手,讓薑懷有趕緊往東門跑,滿囤說他這就去給薑懷有開門。薑懷有夾了夾馬肚,又下了山,擔心被打冷槍,他提緊了韁繩,大白馬一頭鑽進莊稼地裏。繞過大牆轉到東門,此時,陽光正足,門洞裏正是頂眼亮,薑懷有沒注意,差一點兒撞到了屍體上。滿囤猛推了下屍體,薑懷有才閃了進去。
“滿囤,這是誰呀?”
“說是義勇軍。”滿囤左右看看,小聲說,“鬼才知道是誰,到戰場上拖一具死屍來充數還不容易?”
“為啥要把義勇軍吊在這裏呀?”
“你不知道?”滿囤叉著腰說,“你老丈母娘讓義勇軍給幹了。”
“誰?”
“小惠她媽。”
“你胡扯!”
“不信你自己去問。”滿囤笑著說。
“去你媽的。”
“有幾個義勇軍惹了民憤,曲司令不得不裝裝樣子,說是槍斃了這家夥。”滿囤又板起臉說,“聽說這兩天還要槍斃兩個。”
“這是啥事?”薑懷有沒想到兩天不在堡裏,就發生了這麽大的事,“這扯不扯。”
“快走吧,待會兒讓把門的看見了,你就進不去了。”
“誰把門?”
“義勇軍唄,四個門都把住了,誰也進不來。”
“扯,誰能擋住俺?”薑懷有帶了下韁繩,進了街裏。街上沒有人,隻有幾條狗來來回回地跑,沿街的鋪子都收了幌子,家家大門緊閉,仿佛堡裏的人都跑光了。薑懷有不知該往哪裏走,正猶豫呢,小惠朝他揚手,尖了聲地喊他的名字。薑懷有扯了扯韁繩,大白馬邁著小碎步一扭一扭地朝河邊走去。
“塔哈,你幫著把曬幹的繃帶帶回去吧。”小惠說。
“啥?”薑懷有撥轉馬頭,“誰有工夫伺候你?”
“塔哈,壞種!”小惠氣得滿臉通紅,“有本事你一輩子不求俺。”
“小惠,俺大嬸還好嗎?”
“好啊!”小惠黑著臉說,“塔哈,你都聽到啥瞎話啦?”
薑懷有仔細地看著小惠的神色,小惠看起來坦坦****,不像是有心事的樣子,一定是滿囤胡說八道。薑懷有心裏踏實了,一夾馬肚,大白馬飛奔而去。看見老薑家牆外的大柳樹了,薑懷有突然扯住韁繩,別被爹發現了,私自跑了兩天,讓爹抓住了一定會揍死他的。薑懷有撥轉馬頭直接朝玉皇頂跑去。有人喊他,他假裝沒聽見。拐過小惠家,見牆根下坐著一股義勇軍士兵,猛地,這股士兵站了起來,他們緊盯著大白馬,仿佛大白馬一頭鑽進了每個人的眼睛裏。薑懷有心裏發慌,便策馬在街上亂轉,也不敢急走,擔心惹毛了士兵。他三拐兩拐就進了範家大院這條街,猛聽見有人喊:“塔哈,快下來!”薑懷有也沒認出是誰在喊,他慌忙撥轉馬頭,打馬而去。胡同裏傳來一陣急喊聲。薑懷有跑出來,順著小街跑到了大豆地裏,一頭鑽進了林子。在他的心中,隻有玉皇頂安全,別的地方都是險地。薑懷有順著羊腸小道往山上走,走到陡峭處,大白馬腳下打滑,薑懷有跳下來,從後麵推著馬走。一人一馬越山走溝,終於來到了巨石下麵。他跳下馬,將馬拴在樹上,大白馬甩著腦袋,汗珠子像下雨一般甩在薑懷有的身上。薑懷有薅了幾把草,擦著大白馬身上的汗,大白馬仰脖嘶鳴,薑懷有扯了扯韁繩。突然,他被人一把抱住,嘴巴也被捂得死死的。
“是我。別害怕!”薑七郎鬆了手,退了兩步,薑懷有一眼看見他手裏拎著匣槍,天哪,匣槍啥時被他起了去?薑懷有猛撲過去,伸手去奪匣槍。薑七郎將槍挽了一個花,擎在頭頂上。
“快給俺,這是俺的槍。”薑懷有喊。
“你喊它它答應嗎?”
“奶奶的,你喊它它能答應嗎?”薑懷有真惱了,“早知道你是這樣的人,俺就不冒死給你打聽信兒了。”
“逗你玩呢。”薑七郎將匣槍扔給薑懷有,薑懷有一把將匣槍摟在懷裏,摟得緊緊的。
“說說吧?”薑七郎坐在對麵。
“這槍是俺的。”
“誰稀罕你的破槍,快說說老虎崖吧。”
“奶奶的,飛機還在。”
“你看見啦?”
“看見了。”薑懷有說,“像海東青。”
“海東青?”
“奶奶的,上麵蒙著布。”
“對對,是蒙著帆布,那是我們的教練機。”
“奶奶的,衝出兩個穿得和你一模一樣的人,二話不說,舉槍就打,差一點兒就把俺釘在那裏。”
“你沒把我給你的徽標拿出來?”
“奶奶的,早就嚇忘了!”
“你真是個傻玩意兒。”
“還有一個沒有了腿的大叔,穿著也和你一模一樣,他說他是飛行員。”
“沒了腿?他在哪兒?”
“奶奶的,他可能被攮死了。”
“誰攮死的?”
“豬鼻子。”
“豬鼻子?”
“戴著豬鼻子的小鬼子!”薑懷有上下比畫著,又說起綁在大樹上被燒死的人,“沒腿大叔說他是無名英雄。”
“是無名英雄。”薑七郎垂下腦袋,“塔哈,小鬼子真他媽的狠毒。”
“小鬼子。”薑懷有掰斷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了人頭,寫上了一個“日”字,他扯下褲帶,朝畫上撒了潑尿,一邊撒尿一邊罵:“小鬼子,害人精,淹死你個小鬼子!”撒完尿,剛要說牛皮包的事,突然想起飛行員隻許他交給少帥或者蔣委員長,薑懷有趕緊把這段秘密咽回肚裏。
“小子,哥這回真得求你了。”薑七郎嚴肅地說。
“俺累了,等俺歇過來再說吧。”薑懷有鑽進洞裏,仰臉倒在土炕上。
“好吧,等你緩過來再說。”薑七郎拔出手槍,退出子彈,仔細地擦拭子彈。薑懷有本來要睡了,忽然就來了精神頭,他坐起來看薑七郎的手槍。薑七郎低著頭仔仔細細地擦拭子彈,並不看他一眼。薑懷有心裏頭發癢,忍不住央求著:“哥,讓俺玩一會兒唄,俺還沒有摸過這樣小的家夥。”
“拿去吧。”薑七郎將手槍遞給了薑懷有,教他如何拆卸如何壓子彈。薑懷有天生的玩槍奇才,這把槍在他手裏擺弄了沒幾下就熟悉了,拆槍上彈玩得有模有樣。薑七郎摸著他的頭說:“兄弟,你得陪哥去找一找了。”
“找啥?”薑懷有一把將手槍扔給了薑七郎,“俺哪兒都不去。”
“你得去,兄弟,你熟悉這一帶,你得幫我。”
“奶奶的,俺還想著要命呢。”
“哥給你大白馬。”
“你都答應給俺了,還能再給一遍?”
“哦,是是,這把手槍也給你,怎麽樣?”
“俺不稀罕。”薑懷有撇了撇嘴,目光轉向一旁。薑七郎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洞裏頭黑乎乎的什麽也看不清。薑懷有心裏一驚,擔心薑七郎識破了機關,掘了他的密室。他急忙擋住薑七郎的視線,連說:“別看了,別看了,裏頭啥都沒有!”
“不,這裏頭有蹊蹺。”薑七郎擎著手槍朝裏頭鑽,走了幾步又不得不退了回來。他繼續央求著:“兄弟,隻要你帶我去找,一旦找到了機庫,哥還請你坐飛機,你不想上天上轉一轉嗎?”
“上天?”薑懷有的眼睛猛地亮了,“想啊,咋不想,俺做夢都想掄著金箍棒大鬧天宮。”
外麵又響起了一陣爆豆般的槍聲,薑七郎握緊了手槍,緊張地看著洞口。
“兄弟,你去街裏打探一下,看看咱怎麽才能出去。”薑七郎說,“四麵都有義勇軍把守,光明正大走不出去,隻能想雞鳴狗盜的辦法。”
“好嘞。”薑懷有答應了一聲,一溜煙地跑了出去。
薑懷有下了玉皇頂,剛跑到街口就遇見了童小寶。童小寶正在攆雞趕鴨,薑懷有停了下來,問誰打贏了。童小寶說義勇軍打贏了。
“義勇軍真是猛,打死一個就割下來一隻耳朵。”童小寶說。
“割誰的?割你的耳朵嗎?”
“割俺的耳朵可不行,這會兒,西門口能裝兩麻袋小鬼子的耳朵。”
“小鬼子的耳朵像豬八戒嗎?”
“不知道!”
“你就是豬八戒!”薑懷有朝童小寶扮了個鬼臉,撒腿就朝西山頂跑,他擔心去晚了鬼子的耳朵都被割光了。他比誰都想殺小鬼子,比誰都想割下小鬼子的耳朵,穿成串,掛在脖子上。那時,人人都會朝他豎大拇哥,都要說他是大英雄,要多展揚有多展揚。如果趁小惠不注意,把一串大耳朵掛在她的脖頸上,準能嚇她個半死。想到這裏,薑懷有突然不懷好意地笑了,很快就笑得前仰後合,恨不能插上一對兒翅膀飛到鬼子麵前。一槍撂倒一個,再割下耳朵,痛快呀痛快!他跑得飛快,早就把薑七郎交給他的任務扔到爪哇國裏去了。過了甜水井亭子,薑懷有碰到一股往下來的義勇軍士兵,士兵攔住他,打聽村公所在哪裏。薑懷有胡亂一指,也不管他們看明白了沒有,一溜煙地繼續往前跑。一隊扛著彈藥箱子的民夫擋住了去路,薑懷有嫌他們走得慢,便貓著腰,從人縫兒裏往前鑽。正擠著的時候讓人一把揪住了脖領子,還朝他的後腦勺扇了一巴掌。
“塔哈,還不回家躲著,小心讓槍子給崩了。”大鼻涕說,“塔哈,哥是為你好,聽話,快跑吧,了不得了,小鬼子的炮車開上來了。”
“炮車轟你個大鼻涕!”薑懷有繼續朝西門口跑。一聲巨響,地動山搖。薑懷有的耳朵嗡的一聲響如同灌進去一捧沙子。他穩住了神,趁人不注意,手爬腳蹬上了牆。義勇軍士兵都抻著脖子朝下麵望,薑懷有也抻著脖子朝下麵望,隻見一坨鬼子藏在一隻鐵烏龜的後麵慢騰騰地朝這邊行進。薑懷有第一次見到鐵烏龜,還以為自己花了眼。正愣神的時候,鐵烏龜突然站住了,轟的一聲響。薑懷有眼前一花,腦袋被摁了下去。
“要是還有炮彈,老子一炮就能把烏龜殼給轟翻!”湯營長氣得猛砸牆垛,“誰有辦法對付這個烏龜殼?”
“俺有辦法!”薑懷有忽然起了猴氣,故意粗聲大嗓地喊,“等俺去割小鬼子的耳朵!”說完,也不顧驚愕的目光,順著豁口溜了下去。
“小心!”湯營長喊了一聲,“誰家的野小子?”
“俺是薑吉忠的老兒子。”
薑懷有沒有往鐵烏龜的方向跑,相反,他卻朝山上的果樹林裏跑。薑懷有對這一帶太熟了,閉著眼都能摸到他想要去的地方。他早就看出哪裏對付鐵烏龜更合適,他盯緊了躲在鐵烏龜後麵的一坨敵人。湯營長最先看出了門道,這小家夥別看年紀輕輕,卻極像上天派下來的一員猛將,他竟然懂得迂回戰術。湯營長抓過一杆大槍,緊盯著戰場動態,防止敵人打薑懷有的冷槍。薑懷有躥到鐵烏龜的側上方,貼著大石頭藏好。湯營長忽然有了靈感,他命戰士們加大火力,他猜肯定會出現令人意料不到的效果。
鐵烏龜後頭是十幾個戴著鐵帽子的鬼子,他們縮著脖子往前走,像一個個烏龜崽子。烏龜崽子根本就沒想到頭頂上會藏著一個薑懷有。鐵烏龜停住了,再次發出一聲震天的轟擊聲,城牆上瞬間就冒出了一股黑煙兒。薑懷有抽出匣槍,打開了機頭,朝小鬼子瞄準。這是第一次射擊小鬼子,忽然心裏沒了底,瞄了腦袋又瞄身子,猶豫來猶豫去就是不敢放槍。烏龜殼靠近了戰壕,戰壕裏的士兵朝兩邊躲閃,誰都沒有辦法阻擋鐵烏龜的碾壓,躲閃的戰士又遭到烏龜崽子的猛烈射擊。薑懷有不能等了,再等,戰壕裏的戰士全都得死光。他突然鉤動了扳機,一個小鬼子毫無知覺地被撂倒了。薑懷有來不及細看,趕忙縮回腦袋,一會兒,才慢慢地抬起頭,從石頭縫兒處觀察下麵的情況。鐵烏龜繼續朝前爬,烏龜崽子繼續射擊。突然,戰壕裏冒出一個義勇軍戰士,他夾著一個包袱,就像梅花鹿一樣朝鐵烏龜奔來。烏龜崽子猛烈開槍,戰士倒地,連打了幾個滾兒,朝鐵烏龜匍匐前行。
薑懷有擔心戰士會被打成篩子,便將匣槍換到左手上,使勁兒甩著僵硬的右手,他擦幹了手心裏的汗,重新端起匣槍,猛地,兩個小鬼子爬到了眼皮底下。薑懷有“媽呀”一聲驚叫,抬手就是一槍。薑懷有也不知道打沒打中,慌忙躲到另一塊大石頭後麵。等了一會兒,沒有動靜,他偷偷地朝下麵望,見兩個鬼子撅著屁股朝義勇軍射擊。薑懷有抬手一槍,小鬼子腦袋一歪,另一個鬼子發現了他,轉身朝他射擊。鐵烏龜後麵的烏龜崽子也發現了他,分出幾個鬼子朝山上衝。
湯營長一槍幹掉了一個鬼子,他命令重機槍狠狠壓製往山上衝的鬼子。趁這邊一陣混亂,匍匐前行的戰士突然站起來,抱著包袱撲向鐵烏龜,還朝薑懷有這邊喊:“小兄弟,好槍法!”隨著一聲巨響,義勇軍戰士沒了蹤影,鐵烏龜被炸癱了。沒被炸死的小鬼子全都朝山上衝鋒,他們把怒火撒向了薑懷有。薑懷有想跑,兩腿卻使不上勁兒,眼看著鬼子越衝越近,薑懷有就是挪不動腿腳。鬼子挺著刺刀朝薑懷有捅了過來,薑懷有哭喊著:“娘啊,娘啊。”揮手就是一槍,鬼子連人帶槍撲了下來,刺刀紮在石頭上,鬼子也倒下了。湯營長緊喊:“小子,快跑哇!”又一個鬼子衝了上來,剛舉起槍,就被突突了。薑懷有不怕了,腿腳也會動了,他拆掉刺刀,伸手就去割鬼子的耳朵。湯營長急著喊:“小子!快回來!”
“等會兒,俺先割掉鬼子的耳朵!”
“快跑!快跑哇!”
薑懷有抓起大槍,戀戀不舍地跑了。義勇軍戰士受了鼓舞,都在狠狠地射擊,掩護薑懷有往回跑。薑懷有像隻耗子一樣從豁口處爬上牆,立馬就被戰士們圍了起來。大家摸著他的頭,拍著他的肩膀,都誇他是條小好漢。薑懷有緊緊地摟著大槍,生怕讓人搶去了。湯營長說:“小子,你怎麽會打槍?”
“俺大哥的護兵教的。”
“你大哥還有護兵?”湯營長笑了,“真能吹牛!”
“俺可不是吹牛,俺大哥是混成旅的參謀長。”忽然,薑懷有停住了,懷江大哥親口告訴他現在已經不是參謀長了,想到這裏,薑懷有的氣勢頓時下矬了三分。
“我信你了,你大哥真厲害,比俺還大了好幾級。”湯營長拍著薑懷有的肩膀,伸手去抓大槍,“鬼子的大蓋槍就是好。”
“這是俺的。”薑懷有抱緊了大槍。
“這家夥,咋看咋像當兵的料。”手槍連連長孟老虎笑眯眯地說,“這愣頭青的架勢像我!”
“我不要你的戰利品,你自己留著吧。”湯營長朝身邊的戰士說,“多給他一些子彈。”
槍聲越來越緊,湯營長提槍去了。孟老虎捧了一捧子彈回來,上下打量著薑懷有,想從他身上找到能放下這麽多子彈的口袋。薑懷有有辦法,他趕緊紮緊裹腿,又解開腰帶,敞開了讓孟老虎把子彈倒進他的褲筒裏。孟老虎忍著笑,真的就把子彈倒了進去。薑懷有重新係好腰帶,夾著褲襠,齜牙咧嘴地走了幾步。
“小子,別把小雞子磨破了。”不遠處的湯營長笑著說,“長大了還得娶媳婦用。”
“滾你娘的!”薑懷有回懟了一聲,“看好你自己的鱉玩意兒吧。”
湯營長還沒來得及反駁,就發出一聲慘叫,眼看著就蹲下了。護兵連忙扶起他,朝孟老虎喊:“孟連長,營長受傷了。”
“這可不賴俺!”薑懷有見湯營長渾身是血,再也不敢亂說。他扶著垛口看下去,一排子彈射來,頓時就撂倒幾個戰士。孟老虎吩咐護兵抬著湯營長下去。薑懷有擔心義勇軍會把氣撒在他的身上,便拎著大蓋槍也跟著下了牆。馬牆那邊放了一筐餅子,還有兩桶水。薑懷有抓了兩個餅子,一溜煙兒跑到了玉皇頂。
“俺幹掉了三個鬼子!”薑懷有朝薑七郎舉了舉大蓋槍,“可惜,沒有趁手的家把什兒,沒把鬼子的耳朵割下來。”
“割耳朵幹什麽?”薑七郎問,“我來問你,你找到出去的辦法了嗎?”
“奶奶的,俺光顧著去割鬼子的耳朵,把正事給忘了。”薑懷有轉身就往外走,讓薑七郎一巴掌打在了後腦瓜上。
“指望你,黃花菜都涼了。”薑七郎恨恨地罵,“你爹來過了,他說四下裏都被義勇軍把著,隻能趁夜裏翻牆出去。”
“那好那好!”薑懷有掏出餅子分給薑七郎,薑七郎說吃過了,又問攻城的是關東軍還是民防軍。薑懷有說有鬼子也有奉軍。
“奉軍已經完犢子了。”薑七郎說,“凡是跟鬼子在一起的就是漢奸。”
“奉軍裏麵有抗日的好漢義勇軍!”薑懷有大聲辯駁,“你怎麽說?”
皇莊堡的人從來沒有聽過這麽猛烈的槍炮聲,剛開打的幾天,人們還沒太在意,還以為雙方打一仗就能散了。沒想到這仗越打越凶,一點兒都沒有停止的意思。範福堂在堡裏轉了不知多少回。
“義勇軍一旦頂不住撤了,咱堡裏百姓咋辦?”他把這一條掛在嘴上,走到哪裏說到哪裏。經他這麽一鼓噪,老百姓就傻了眼,人們請範福堂拿主意。範福堂朝東街方向攤著雙手,假裝無奈地說:“請神容易送神難。”範福堂這麽一暗示,有些人就對薑吉忠一家有了情緒,私下裏怪他不該把義勇軍勾進堡裏。薑吉忠走在街上,和他打招呼的人明顯少了,朝他翻白眼兒的人明顯多了。等到西街有兩戶人家的房子被流彈炸塌,皇莊堡的輿論就徹底轉向了。人們這才明白,即便在家裏趴著,也逃不脫禍從天降的厄運。兩處房子被炸,萬幸沒有傷著人。炮聲一停,薑長深立即召集魏三、秋收、賀老三、鐵匠、滿囤等青壯年人挨家挨戶去喊人,讓村裏人都到村公所前場地上避難。薑長深還讓人一齊動手,在場地上搭了幾個遮陰的棚子,他要求避難的人不許隨意跑動,不許亂嚷亂叫。範福堂去看了幾眼,撇著嘴,嘟嘟囔囔地走了。他對薑長深的不滿已經寫在臉上了。薑長深表麵上和他一個槽子裏嚼食,實際上,這家夥油滑得很,範福堂在他耳邊提了幾次,一定要下狠心把義勇軍攆出去,這個薑長深總是推三阻四,在這件事上做得一點兒力度都沒有。黃鎮長派人送來信,命薑長深不要和“流寇”攪和在一起,要配合政府消滅“流寇”。看罷來信,薑長深驚得眼珠子都快掉了下來,範福堂看在眼裏,心裏頭直打鼓,看樣子薑長深對黃鎮長是抵觸的。範福堂又急又惱,一時又拿他沒有辦法,在堡裏,薑長深還是有威望的。範福堂隻能敲邊鼓,真的鬧起來,老百姓未必會跟他範福堂走。
薑長深命魏三維持秩序,授權不聽話的可以任意處置。魏三得了令,讓童小寶背著大槍跟在他屁股後頭,他自己拎了根柳條,黑著臉,瞪著場院上的每一個人。人們躲著他,生怕招惹了他,讓他冷丁抽一下子。小半天的工夫,場院上坐滿了人,密密麻麻像看唱大戲一般。楚紅從拐角那邊剛一冒頭,突然見到這麽多的人,不禁嚇了一跳。她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小惠從人群中擠出來,朝著楚紅搖手喊:“楚紅姐!”
“小惠,這是怎麽的啦?”
“鬼子打炮!”
“怎麽都擠在這裏?”
“保長擔心鬼子打炮炸房子,就讓俺們全都到場院裏來。”
“胡鬧!胡鬧!”楚紅急得直跺腳,“小惠,你在這裏幫著招呼著,千萬別讓人們亂跑亂喊。”楚紅抬腿就朝司令部急走,她也不敢跑,生怕驚著了場院上的百姓。她隻能低頭疾走,走得像風一樣快。進了司令部,楚紅等情緒平和了,才喊了聲報告。曲司令沒有反應,盯著牆上的地圖。
“報告司令,我有緊急的事要向你匯報。”
“說。”曲司令依然看著地圖。
“老百姓都在村公所場院上坐著,我擔心會炸了營。”
“怎麽就炸了營?”
“鬼子一旦打來一炮,很容易出現重大傷亡,老百姓會怨恨我們的。”
“你的意思?”
“我建議將百姓疏散。”
“批準了。”
“批準啦?”楚紅問,“誰去執行?”
“你去,帶上女學生一起去。”
“就我們?”楚紅麵有疑慮,“司令,我們人手單薄了些。”
“現在就差讓我扛槍上陣了,實在沒人了,一個人也分不出,隻能靠你們了!”曲司令說,“女學生每人配一把大鏡麵,再帶四十發子彈。”
“大鏡麵?”楚紅看著曲司令的背影,“可是,我們有的還不會打槍。”
“不會打還不會學嗎?”曲司令轉過身,看了一眼楚紅。楚紅心裏一動,曲司令麵色憔悴,胡子又長出了一截兒,“小楚,給你交個底吧。”曲司令踱了幾步,“剛得到情報,鬼子的一個中隊繞過皇莊堡,正在東麵遊弋。”曲司令忽然笑了,他的笑容很苦澀,要多不自然就有多不自然。“你要知道,一旦形成合圍之勢,義勇軍凶多吉少。”
曲司令不是一個沒經曆過大事的人,如今,他因無能為力而感到極度的痛苦。原來的判斷已經出現了嚴重的偏差,原來的設想統統被打亂了,義勇軍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原來判斷鬼子的主力已經深入東北腹地,光靠漢奸民防軍那點兒兵馬,即便一部分鬼子參戰也不足懼。現在看來,這完全是主觀臆想。鬼子消滅這支抗日武裝的決心已經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曲司令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也許,皇莊堡就是他的歸宿地。經過幾天的戰鬥,他不得不承認,堅守皇莊堡是一著致命的臭棋。
義勇軍弟兄們都是熱血男兒,都是保家衛國的漢子。他一點兒都不可憐他們,也不心疼他們的犧牲。軍人戰死在疆場那是軍人的光榮,況且是抗擊外辱,死了才是最榮幸的一件事。他一點兒都不害怕戰死,自從老婆孩子死了,他就明白自己活著的意義,打鬼子已經是深入骨髓的信仰。為了打鬼子,他做到了毀家抗日,他不給自己留任何後路,鬼子在東北一天,他就一天沒有後路。當他發現義勇軍被鬼子緊緊纏在皇莊堡的時候,曾想到帶著隊伍立即撤出去,以防被合圍。劉參謀主張打垮眼前的追兵,如果就這麽不明不白地撤,會被敵人圍殲在野外。劉參謀說:
“司令,現在是兩軍相逢勇者勝的時候,隻有堅決打垮追兵,咱才能走活這步棋。”
“置之死地而後生?”曲司令為之一振,他認可劉參謀的主張,道理大家都懂,義勇軍目前負擔很重,一旦要撤,傷員怎麽辦?皇莊堡的百姓怎麽辦?這些都是他要考慮的。打垮追兵!這確實是目前唯一正確的選擇。曲司令對自己的安危並不在意,如果還有什麽讓他牽掛,他隻擔心楚紅的安危,擔心那幾個女學生的安危。說老實話,他已經後悔了,當初不該收留她們,應該攆她們走,攆她們離開隊伍,甚至攆她們離開東北。他覺得抗日是男人的事,不是女人的事,女人太讓人牽掛了。曲司令也曾考慮送她們出去,他想和劉參謀商議商議,趁夜深的時候偷偷打開大門,將楚紅和皇莊堡的百姓全都放出去。這個想法在腦子裏轉了幾圈,總覺得不成熟,就放下了。
軍需官送來十把大鏡麵,都是清一色的新槍,漆麵發著藍光,都能照見人的影子。曲司令挑出一把,將子彈一顆一顆壓上,掂了掂,遞給了楚紅。楚紅愣愣地看著曲司令,曲司令的每一個動作都讓她心疼,她握著匣槍,咽喉突然阻塞住了,一肚子的話卻怎麽也說不出來。淚水蒙住了她的眼睛,她真想撲到這個男人的懷裏哭一場,她真想摟著這個男人,讓他痛快地哭一場。她能不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麽嗎?也許,這就是生離死別。楚紅將匣槍插在腰帶上,狠狠地抹了一把淚水,朝曲司令鄭重敬禮。她真想握住他的手,緊緊地握著,給他一點兒力量,給他一點兒溫暖。這是一個讓她敬重的男人,如果老天有眼,一定會保佑他們渡過難關的。
曲司令愣愣地看著楚紅,眼前也有些模糊,有些恍惚,仿佛楚紅伸開了雙臂,朝他敞開了胸懷。他擦了把眼睛,有些羞澀地說:“小楚,多保重吧。”
楚紅轉身出去了。
“司令,你犯魔怔了嗎?”四姑娘湊過來,仔仔細細地看曲司令的臉,驚呼一聲,“呀,你個大男人咋還哭啦?”
“誰哭啦?”
“你是被楚紅姐氣哭了吧?”
“胡鬧!”曲司令板著臉,繼續看地圖。四姑娘歪著腦袋看他,繞到他的麵前,“司令,俺給你看看麵相吧。”她盯著曲司令的臉,笑嘻嘻地說,“你心裏裝著一件大事,是不是?”
“軍務在身,不要亂說瘋話。”
“司令,你信不信,俺能看透你的內心。”四姑娘說,“所以啊,你得答應俺一件事,要不,俺就將你心裏藏著的事禿嚕出去,讓弟兄們都笑你。”
“胡鬧,胡鬧。”曲司令板著臉也不對,不板著臉也不對,他不知該如何對付這個淘氣的姑娘,“你想幹什麽?”
“俺想拿槍上陣,和楚紅姐一樣。”
“為什麽要上陣?”
“俺要殺日本鬼子。”
“你一個小丫頭和日本鬼子能有什麽仇?”
“日本鬼子占領咱東三省,就是俺的仇人。日本鬼子槍挑了司令的兒子,就是俺的仇人,日本鬼子逼死了司令的夫人,就是俺的仇人!”
“你?”曲司令驚呼一聲,“你是怎麽知道的?”
“司令,俺鐵了心參加義勇軍,多一個人就多一份力量。”四姑娘終於說出了憋在心裏頭的話,由於激動,她流下了眼淚,“司令,你是俺手心裏的孫猴子,你這輩子也跑不了!”
“孫猴子?”
“老天注定了,你這輩子就在俺手心裏攥著。”四姑娘的眼淚撲簌簌地流。
曲一諾闖了進來,有意無意地看了四姑娘一眼,四姑娘慌忙低下頭,躲進裏屋去了。曲一諾報告說部隊已經擋住了兩撥進攻,炸毀了一輛坦克。
“大哥,下一步怎麽個打法?”曲一諾輕聲地問,“你得快點兒拿主意啊。”
“下一步?”
“下一步!”
“下一步,我命令,全體弟兄加強工事,和鬼子血戰到底!”
“大哥,這是你的心裏話嗎?”
“當然。”曲司令拍了拍他的肩膀,“三弟,你還有別的想法嗎?”
“大哥,我想咱爹咱娘了。”
“我也想了。”曲司令轉過身繼續看地圖,“三弟,你說,咱還有家嗎?”
“有啊。”
“咱家在哪兒?”
“大哥,你怎麽忘了,不是讓你一把火給燒了嗎?燒了也是咱的家。”
“三弟,你怨大哥嗎?”
“大哥,你是抗日的大英雄,弟弟也不是拉稀的孬種。”
四姑娘在裏屋聽得真真切切,她對曲司令的感情又加深了一層。第一次見到曲司令的時候,她的眼前就突然一亮,準確地說是心頭突然一亮。她敢肯定自己一定見過這個威武的軍人,不是這輩子,是上輩子見過。四姑娘醒悟過來,天天嚷著出去抗日,眼看著打鬼子的英雄都到家門口了,還不趕緊跟上?眼前就有一位頂天立地的男子漢,眼前就有一位堅決抗日的男子漢,不跟著他跟誰去?這一刻,四姑娘就定了心,義勇軍的大旗打到哪兒,她就跟到哪兒。從此,和這個英雄男人不分開,永遠永遠都不分開。隨著對曲司令的了解,萌動的少女情懷越發地掩飾不住。伴隨著隆隆的炮聲,皇莊堡正在發生著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戰,生死存亡關頭,四姑娘反倒很平靜,她一點兒都不害怕。她眼裏隻有曲司令,曲司令就是她的大旗。如果說怕,她就怕失去這杆大旗。若說怕,她就怕他戰死,她寧願替他去擋子彈。除此之外,她心裏頭還隱隱約約害怕,怕曲司令不喜歡她。曲司令給楚紅配發匣槍,她在門縫中看得清清楚楚。她忽然怕了,說不清怕什麽,反正就是怕了。她見到了楚紅姐的眼淚,也見到了曲司令的眼淚。她知道她得趕快行動,她要和楚紅姐一樣上戰場,她要和楚紅姐一樣拿起槍和鬼子拚,她要替曲司令擋子彈。
曲一諾走了以後,曲司令命護兵去找薑長深,命令保長,所有下來的傷員不分輕重,一律進屋休養。他確實有些生氣,皇莊堡部分老百姓對傷員的態度很不友好,有的重傷員因沒人照應,傷勢加重,雖然曲司令憋了一肚子氣,卻一直忍著。他向護兵特別交代:重傷員身邊要隨時都有穩妥的女人伺候,不光如此,每個傷員每天須有兩個雞蛋吃。護兵早就被一股子無名火氣壓得難受,見曲司令如此強硬,護兵答應一聲就往外跑。曲司令喊住了他,想了想,對護兵說:“見到保長,你要客氣一些,尊一聲大叔。別嗚兒嗷兒瞎吵吵,畢竟,咱們是客人。”
“是。”護兵疑惑地看著曲司令,不明白他的態度為什麽又軟了下來。
“等等,如果保長耍賴賬,你也別客氣,該瞪眼就瞪眼,該嚇唬就嚇唬。”
“司令,俺到底是客氣一些呢還是瞪眼扒皮?”
“滾犢子!”曲司令猛一瞪眼,“這麽點兒破事還用我教嗎?”
四姑娘忍著笑從裏屋出來,見曲司令氣哼哼的樣子,她再也忍不住,扶著腰笑得前仰後合。曲司令也鬆弛了下來,護兵要走,讓四姑娘攔住了。
“司令,哈哈,還是俺去吧。哈哈。”四姑娘極力控製著笑,“別讓他一會兒瞪眼扒皮,一會兒點頭哈腰,俺長深大叔禁不住一冷一熱啊,哈哈。”
“去吧。”曲司令也笑了,“我怎麽就沒想到派你去呢?”
戰鬥在持續,炮彈像蝗蟲一樣從頭頂上飛過,許多人家的房子被炸塌了。四姑娘雖然不像別的女人那樣驚慌,卻也走得絆絆磕磕。場院裏烏泱烏泱的到處都是人,四姑娘長這麽大,也沒有見過這麽多的人。楚紅帶著女兵勸了這個勸不了那個,沒人聽她們的指揮。有哭聲,有喊叫聲,還有小孩子的吵鬧聲。魏三、秋收和鐵匠徒弟幾個人串來串去,罵了這個,打了那個,人群被他們搞得一驚一乍。有兩個女兵心急,一人架一個往外拽人,雙方起了好大的爭執。
“四姑娘,快來說句公道話!”楚紅朝四姑娘招手求援,“趕緊勸大夥兒都回家去,這兒太危險了。”
“大夥兒都別聽她胡咧咧。”沒牙子站了起來,“誰敢家去?房塌了砸死人義勇軍賠嗎?”
“就你胡說!”小惠幫著女兵拉拽,“嬸子們,都回去吧,這裏才危險呢。”
四姑娘冷冷地看著失控的場麵,她一直沒有停下腳,楚紅喊她幫忙,她就像沒有聽見似的,她低著頭從楚紅身邊走過。她自己都覺得自己很反常,真的,她不想幫楚紅這個忙,不為什麽,就是不想幫她。她對楚紅有了淡淡的敵意,不是你死我活那種,就是想看她的笑話。楚紅扯了她一把,她依然沒有理會,不但沒有理會,還仰起了臉,目中無人一般地進了村公所。她想象得到楚紅姐該有多麽驚愕,就讓她驚愕吧,最好能想明白為啥這樣對待她。四姑娘心裏頭一陣哆嗦,她真想轉回來,抱住楚紅姐,倒在她的懷裏,哪怕跪在她的腳下,她想求楚紅姐放手,把曲司令還給她。今生今世,她是曲司令的女人,她不允許有別的女人靠近她的男人。四姑娘忍著沒有回頭,淚水滾落下來,她心軟了,楚紅姐,真對不起。四姑娘擦了把淚水,剛要進院門,一個人從後麵衝了上來,把她撞了個趔趄。四姑娘尖叫一聲,見範希臣風一樣地往院裏跑。
“四姑娘,得罪了。”範希臣頭也不回地說。
四姑娘緊跟著進了院子,牆邊橫七豎八地躺著義勇軍傷員。四姑娘頭一次見到這麽多血葫蘆一樣的人,她不敢多看,趕緊進了屋裏。裏麵更是擠滿了人,東牆那邊是醫療點,掛著白布簾子。穆大夫正在給傷員下幹針,誰慘叫聲大,他就給哪個紮針止疼。四姑娘看了一眼,腿都軟了,也顧不得跟穆大夫打聲招呼,連忙轉到西牆邊。這邊全都是人,圍著薑長深爭相匯報情況。屋子裏嗡嗡地響,就像是飛來了一群綠豆蠅。薑長深閉著眼聽,他竟然能從亂糟糟的匯報聲中抓住重要的線索,比如說誰家被炸了,他會突然睜開眼,大聲吆喝著幾個人名,讓他們趕緊去看看。有的盡說些扯皮的話,他也不激惱,閉著眼睛,也不知聽進去沒聽進去。
“大叔!”四姑娘招呼了一聲。薑長深看了她一眼,又閉上了眼睛。範希臣提溜著長衫,擠開四姑娘,一把拉住薑長深的手,範希臣說:“叔,借一步說話。”
“你大點兒聲說。”薑長深冒出一句,範希臣慌忙朝身邊的人看去,“叔,是俺哪,借一步說話。”
“你指定是心裏有鬼!”四姑娘不滿地說,“好話不背人。”
範希臣將雙手卷起來,對著薑長深的耳朵虛喊著:“叔,俺爹讓俺來要你一句話。”
“啥話?”
“你看義勇軍還能堅持多久?”
“那誰知道?”
“一旦義勇軍敗了,俺是說一旦關東軍打進來,咱們小老百姓可咋辦?”
“拿筷子拌唄。”薑長深嗤笑了一聲,“還能咋辦?”
“保長,你可不能撒手哇。”範希臣朝人們揚了揚手,幾個人都跟著附和。
“誰也別逼俺,再逼,俺就拿根繩子上吊去。”薑長深苦著臉說,“俺對皇莊堡算是問心無愧了,剩下的就交給老天了,愛咋咋的。”
“關東軍要是屠城呢?”
“屠城?”薑長深突然打了個冷戰,“他關東軍憑啥屠城?”
“就憑你和義勇軍裹在一起。”範希臣的話不大不小,讓四姑娘聽了個真切,她的腦袋嗡的一聲響,大喊一聲:“你老範家要當漢奸嗎?”
“快閉嘴吧。”範希臣瞪了四姑娘一眼,“快嘴多舌的鴉雀,哪兒輪到你來說話?”說完,範希臣背過身子,掏出一封信塞到薑長深的手裏。薑長深捏著信,輕聲問:“希君的信?”
“嗯。”範希臣點了點頭。
薑長深走到牆角,打開信看。信中,範希君開門見山寫他現在正和黃鎮長在一起,一起為皇莊堡的百姓祈禱。他以範家長子的身份,準備斡旋皇莊堡這場有史以來最大的危機。“範家在皇莊堡生生不息了幾百年,不能眼睜睜看著皇莊堡被戰火毀掉。”範希君信中還提到:“關東軍已經出動了一個重裝聯隊,後果可想而知?”讀到這裏,薑長深打了個寒戰,關東軍要來狠的了,看來不是嚇唬人。皇莊堡生死攸關的時候確實到了,不用範希君說,隻要不是瞎子,誰看不明白?日本鬼子的飛機也出動了,大炮也出動了,照這樣打下去,一天就算打死十個,義勇軍有多少人馬夠消耗的?薑長深狠狠地跺了下腳,“要了命了!”他低頭繼續讀信:範希君已與他的“恩師”——關東軍司令部作戰參謀河本賢二緊急磋商,雙方達成協議,隻要皇莊堡把義勇軍擠出去,範希君便和黃鎮長力保皇莊堡完整無缺。
信後,附上一件協議抄稿。
薑長深倒吸了一口冷氣,他沒有表態,形勢已經到了無法掌控的地步。他掌控不了,義勇軍也掌控不了。日本人就能掌控得了嗎?義勇軍打日本人,這是壯舉,凡是有良知的中國人都應該支持,這一點,薑長深沒話可說。理解歸理解,薑長深還是有些怨氣。
“叔,你得拿主意了。”範希臣輕聲說。
“俺赤手空拳,有啥本事攆他們走?”薑長深突然吼了一嗓子,“拿繩子來,幹脆把俺吊死算了!”
“好你個狗漢奸,人家義勇軍前方拚命打仗,你老範家在後麵搗鬼攆人家,你們還是中國人嗎?”四姑娘點著範希臣的鼻子罵,“簡直就是豬狗不如!”
“你少站著說話不腰疼,你老薑家別以為有義勇軍撐腰就敢嘚瑟!”範希臣冷笑著說,“咱們騎驢看唱本走著瞧。告訴你,路還遠著呢,一旦起了反轉,準有人要扒了你一家人的皮,挫了你一家人的骨頭。”
“你就做夢吧,義勇軍不會敗的,你就等著吧。”四姑娘氣哼哼地說,“大叔,義勇軍曲司令讓俺來下令,輕重傷員全都得進屋住下,重傷員身邊必須有妥當穩重的女人伺候,每個傷員每天要有兩個雞蛋吃。俺傳完命令了,你自己掂量吧,別聽一些壞人再瞎鼓噪。”四姑娘狠狠瞪了範希臣一眼,“狗漢奸!”罵完轉身就走了。
“不知死活的傻麅子!”範希臣小聲回懟了一句,他從小就怕四姑娘,從來不敢和她正麵頂牛,這回如果不是四姑娘罵他是狗漢奸,哪怕罵他別的,他都不會還嘴的。狗漢奸這個罵名讓他渾身一激靈,範希臣隱約覺得左右為難。他穩了穩情緒,轉臉對薑長深說:“叔,誰也別說好聽的,誰也別說大話,咱還是要活著不是?誰沒事願意找死去?”
“希臣,你想說啥你就痛快地說。”薑長深故意讓他當眾把話挑明了。
“叔,咱可以來文的,也可以來武的。”範希臣索性放開了嗓門,“辦法有的是,就看你做不做。”
“文的咋說?”
“咱花些錢把他們送出去!”
“武的呢?”
“打開東門,放民防軍進來將他們趕出去。”
“不行!”薑長深眉頭緊鎖,“咱可以央求義勇軍走,也可以禮送義勇軍走,隻要俺薑長深當一天保長,就絕不會放關東軍進來,這是底數,那樣做,咱算啥啦?真想當狗漢奸嗎?”
“不是放關東軍,是放咱民防軍進來。”
“放屁,誰不知道民防軍和關東軍穿一條褲子?你放這個進來另一個會站著看眼兒?”
“叔,那咱就先來文的,文的不成再說下一步,俺先表個態,老範家願意出錢。”
“隻能來文的。”薑長深拍了板,“而且,咱把醜話還得說清楚,一旦人家義勇軍願意退出去,你民防軍關東軍絕不能趁機進來,咱皇莊堡讓小鬼子禍害了一回,再來禍害,小心俺薑長深翻臉。”
“叔,你和誰翻臉?”
“和……”薑長深一時語塞,是啊,和誰翻臉呢?關東軍?黃鎮長?範福堂?他狠狠地跺了下腳,“俺和禍害皇莊堡老百姓的蒼狼翻臉,別以為俺老了,惹急了,再打一次狼也不在話下。”薑長深的胸膛一起一伏,顯然他受到了刺激,他擔心自己一個不慎就會陷入萬劫不複的地步。薑長深來回地走,反複地盤算,他雖然沒有家國情懷,但骨子裏也不想當漢奸。薑長深走了幾個來回,拿定了主意,大聲說:“皇莊堡決不能讓關東軍進來,民防軍也不行,義勇軍出去後,緊閉四門,一個當兵的都不許進來,凡是帶槍進來的,就是吃人的蒼狼。”
“好的,叔,俺們都聽你的,你說朝東俺就朝東,你說趕鴨子俺絕不攆雞。”範希臣的臉上露出不耐煩的神色,“叔,你趕緊去攆義勇軍走,俺這就把你的意思轉告給俺家老大,一切由老大定奪。”
“你還能出去?”
“叔,你別管了,俺和外頭從來就沒斷過聯係。”範希臣說著,轉身就往外走,一下就和直往前擠的小惠她媽撞在了一起。小惠她媽一巴掌打過來,範希臣閃了一下,連忙說:“嬸子,是俺!”
“不能活了,這是要逼死人啊!”小惠她媽陰沉著臉,衝向了薑長深,猛地坐在了他麵前,扯起嗓子就號:“保長啊!”
薑長深知道她要說什麽,想惱又不能惱。又一想,幹脆讓她耍去,讓她造一場輿論也好。薑長深實在是沒有法子了,他不願意冒頭攆義勇軍,擔心弄不好擔了漢奸的臭名聲。
“保長啊,你就可憐可憐皇莊堡的父老鄉親吧。”
“你起來說話!”
“你不把義勇軍攆出去,俺就死在這裏。”
屋裏的人越來越多,都擠過來聽,看薑長深如何處置小惠她媽。小惠從人群中擠進來,一把拖起她媽,小惠哭著吼:“你丟不丟人?”
“嫌俺丟人?”小惠她媽扯著嗓子喊,“俺讓義勇軍禍害得夠慘的了,你當閨女的不心疼,還跟著旁人說俺。下一步就輪到你了,還有她,還有她!”她一邊哭喊一邊亂點著。圍觀的人心裏頭不是滋味,都唉聲歎氣。楚紅擠不進來,她在門口踮著腳急喊:“嬸子,義勇軍不是土匪,傷害婦女的壞人已經被槍斃了。”
“你就扯吧!”小惠她媽回了一句,“糊弄鬼呢?誰不知道,你們拖了一個鬼子屍首來頂缸。”
“鬼子屍首?東門外吊著的是日本兵?”範希臣故作驚詫地問,“這幫缺德的玩意兒,咋盡幹出格的事呢?嬸子,你是咋知道的?”
“誰也不瞎,被吊著的那家夥嘴唇上有一撮小黑胡子,你說不是鬼子是誰?”
“是日本兵,日本兵都留一撮衛生胡,沒錯!”範希臣說完,擠出人群躲了。
“小惠她媽,地上涼,你起來吧。”薑長深說。小惠她媽也是哭累了,朝小惠伸手,小惠一跺腳,沒理她。酒館西施翠花伸手將她拽了起來,幫她撲擼掉身上的土。薑長深背著手,左走兩步,右走兩步,兩邊都是人,他就像被困在籠子裏的雀兒。
“保長,你需要紮一針了。”穆大夫冷冷地看著他,“不!得紮十針!”
“咋的?”
“俺看你方寸已亂。”穆大夫提高了嗓門,“關鍵時刻,你可不能倒行逆施啊!”
薑長深聽穆大夫話裏有話,也很刺耳,不由得心裏一動,穆大夫既然敢說如此帶刺的話頭,後頭肯定還有更尖銳的。薑長深心虛,沒敢搭話,他擠出人群,頭也不回地出了村公所,見賀老六背著大槍比比畫畫,就招手喊他。賀老六一拐一拐地跑過來,擦了把臉上的汗,又猛扇著褂襟,他的衣服都讓汗水溻透了。薑長深吩咐賀老六馬上去傳話,讓已經接收傷員的家庭都要派一個穩妥的女人回家,伺候傷員吃喝拉撒不得怠慢。還告訴賀老六,每個傷員每天得給兩個煮雞蛋吃,少一個都不行。賀老六狠狠地啐了一口:“呸!俺還沒撈著雞蛋吃。”
“快去,就當是你爹那樣伺候,快去啊!”薑長深跺腳催促著,賀老六罵罵咧咧地去了。薑長深沒有過多停留,抬腿就去了西山頂,他想看看大戰到底到了什麽地步,他也好做最後的攤牌準備,隻要不背上漢奸的罵名,其他的影響都顧不上了。
西山頂上的槍聲炒豆子一樣激烈,被替換下來的士兵個個垂頭喪氣,他們衣衫襤褸,蓬頭垢麵,和叫花子沒啥兩樣。半山腰有個泉水眼,那裏聚集了一幫士兵。薑長深不願意和這幫人打照麵,就加快了腳步想迅速走過去。猛地就聽見有女人的嚷嚷聲。薑長深停了腳,一眼就看見魏三媳婦和大鼻涕他娘兩個和一幫士兵攪在一起撕扯。大鼻涕他娘雙手上下翻飛,上撓下掏,小個子士兵不是她的對手,被逼得逃無可逃。猛地,士兵想去抓她的手,一把沒抓住,被撓了個滿臉花。魏三媳婦假裝拉架,也是暗暗下死手。小個子士兵怒火中燒,突然就拉上了槍栓,槍口對著大鼻涕他娘。大鼻涕他娘沒想到小個子士兵敢拿槍指著她,她雖然是個女人家,卻也明白槍的厲害。隻要小個子士兵的手指頭一鉤,她就得一命嗚呼。大鼻涕他娘呆在那裏下不了台的時候,一眼看見了薑長深。這個女人突然就來了精神頭,她一把扯了褂子,扯了裏頭的小衣,露出半片胸懷,擰著身子就朝小個子士兵撲過去。小個子士兵端著槍往後退,一邊退一邊喊:“你別逼我,你別逼我。”一跤跌倒,槍也響了,子彈擦著大鼻涕他娘的耳邊飛了出去。大鼻涕他娘魂飛魄散,一屁股坐在地上。魏三媳婦殺豬般地嚷:“殺人了,殺人了!”她一把就抱住了大鼻涕他娘。大鼻涕他娘摸了下耳朵,竟然滿手是血,她也發了瘋樣地聲聲尖叫。
“媽呀,義勇軍殺人了!”
“住手!快住手!”薑長深大喊著,“誰都別動,都別動,天大的糾紛咱找曲司令說去。”闖了禍的小個子士兵爬起來,撒腿就跑,薑長深急喊著:“兄弟,你得站住!”
眨眼間,小個子士兵就沒了蹤影。薑長深檢查了大鼻涕他娘的傷口,隻是耳朵被子彈豁開了。看樣子沒有危險。薑長深暗鬆了一口氣,便朝著魏三媳婦罵,罵她招惹是非,罵她破壞了與義勇軍的關係。魏三媳婦心裏委屈,捂著臉就哭。挎著匣槍的軍官上前一步說:“算了吧,算了吧。”長官朝士兵們(左目右夾)著眼睛,士兵們垂頭喪氣地往街裏走。軍官說,“老哥,多多包涵吧。”薑長深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腰杆子變硬了,他小聲問:“你們兩個敢跟俺去找司令說理嗎?”
“俺可不敢去!”魏三媳婦哭著說。
“找司令說理?”大鼻涕他娘氣哼哼地說,“找他有啥好處?還能把俺耳朵賠上?”
“好處看不出來。”薑長深小聲說,“可是,俺能讓義勇軍沒臉在堡裏待著!”
“真能讓他們滾蛋?”大鼻涕他娘說,“隻要能讓他們滾蛋,俺豁出去再給他一隻耳朵。”
“讓他們滾蛋!”魏三媳婦收拾了衣服,擓起筐就走。薑長深見那幫士兵在大樹底下交頭接耳,心裏頭咯噔咯噔亂跳,意識到現在還很不安全。他擔心這些人惱羞成怒耍橫傷人,便故意板著臉,厲聲罵道:“臭老娘兒們,整天就知道惹是生非,還不滾回家做飯去?”兩個女人哭哭啼啼往街裏走,薑長深跟在後頭,一邊走一邊罵。走到大櫸樹下的時候,這夥當兵的果然追了上來,帶頭的軍官說:“老哥,不能就這麽走了。”
“咋的啦?”
“俺弟兄無緣無故地讓兩個潑婦給撓了滿臉花,官司打到天邊俺們也有理,這可是證據啊。”他扯過小個子士兵,指著他的臉說,“老哥,你就給個說法吧。”
“弟兄們,這個好說,咱這就去村公所,大家好好說,該賠就賠,該打就打,誰也跑不了,是不是?”
“那好,你先拿出個數,俺兄弟回營裏報告後就去找你,你要是不想把事情惹大,就把弟兄們的嘴給堵上。”
“一定一定。”薑長深又朝兩個女人吼,“還不趕緊回家拿錢去?”兩個女人心領神會,低著頭,加快了腳步。萬幸,這兩個女人都是大腳板,走起路來一點兒都不比薑長深慢。他們走到老柳家羊湯麵館門前時,就聽見後麵一陣亂嚷嚷:“站住,你們站住。”那群士兵氣勢洶洶地追了上來,薑長深牙一咬,心一橫,朝著兩個女人就喊:“快,快把衣服扯了。”女人們愣住著,不知是何用意。薑長深跺了下腳,吼著:“都啥時候了,還要臉幹啥?”
大鼻涕他娘反應快,一把扯了衣襟,打散了頭發,拍著手喊:“不得了了,義勇軍要禍害人了。”魏三媳婦也扯了衣襟,打散了頭發,也跟著哭:“快來人哪,義勇軍禍害女人了。”
“這是咋的啦?”夥計尹小腳從麵館裏跑出來,一把就抓住了薑長深的胳膊,“老大,這是咋的啦?”
“出大事了!”薑長深連聲喊,“出天大的大事了!”喊聲驚動了四周,呼啦啦就擁上來十幾個村民。薑長深大喝一聲:“誰都不準動手,咱這就找司令去,讓司令評理。”
兩個娘兒們來了勁兒,趁人不注意,把衣服扯得更猛一些,在眾人簇擁下朝司令部走去。那夥士兵嘀咕了一會兒,就朝薑長深喊:“算了算了,跟你們鬧著玩兒呢,這事就算過去了,不計較了,算了算了!”
“不能就這麽算了!”範希臣帶著一幫人跑了過來,“義勇軍禍害女人,這事沒完!”
“你算老幾?”有個士兵伸手要抓範希臣,手剛搭在範希臣的肩膀上,讓沒牙子一個大背挎給?翻了,沒牙子騎在士兵的身上伸手就打。
“別動手!動手就輸了!”薑長深將沒牙子拖了起來。
軍官眼見事情鬧大,便朝士兵們一努嘴,士兵們一哄而散。薑長深帶著人進了薑家,見到了曲司令。兩個女人的上身幾乎全都脫光了,進了門,像兩條躥上岸的魚一樣直挺挺地躺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