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倫當時有個非常有名的三三醫院,因為是1933年建立的,便以建立的時間命名。

李遠紅到達海倫的第二天一大早,她就來到了三三醫院。她右手纏著紗布,左手拿著一本《滿洲評論》,徑直走進醫院的藥房,排隊買藥。

隨後走進來一個男子,一米七多,平頭,穿一身鐵路製服,兩隻眼睛炯炯有神。他拿著一份《滿洲日報》,站在門口四處打量一下,便徑自向李遠紅走來。

“啊,不好意思,這位小姐,打擾一下,請問您拿的《滿洲評論》是創刊號嗎?”

李遠紅若無其事地答道:“啊,這是給我表哥捎的,不過不是創刊號,是新出版的,五月份的。”

“那你表哥愛看橘樸的文章?”

“不,他隻看小山貞知的。”

男子點了點頭,忽然好像剛發現李遠紅纏著紗布的手,吃驚地問:“怎麽,小姐的手受傷了?是不小心燙的嗎?”

李遠紅微微一笑,搖搖頭:“不是,是我家那隻討厭的京巴咬的。”

男子聽完,禮貌地點點頭:“啊,打擾了。”說完,男子向遠處走去。不一會兒,李遠紅也走出了藥房。

醫院門外,拿著《滿洲日報》的男子見李遠紅走出來,也不搭話,徑自向前走去。李遠紅在後麵不遠不近地跟隨著。穿過幾道街,他們先後來到一個小店,門臉上寫著“宋家麻花鋪”。男子徑自推門走了進去。李遠紅漫不經心地四下瞅了瞅,也推開門,走了進去。

見李遠紅進來,男子故作驚喜:“哎呀,真巧啊,表妹也愛吃這兒的麻花?”

李遠紅一抬頭,也挺驚訝:“呀,表哥,我愛吃這兒的豆腐腦。”

“那好,今兒我請客。來,掌櫃的,找個單間,來幾根油酥麻花,兩碗豆腐腦。噢,對了,老規矩,別放香菜末啊!”

掌櫃的四十來歲,紮個白圍裙,幹幹淨淨,邊收拾桌子邊答應:“放心吧,進裏屋吧。”李遠紅和男子先後走進了單間。

二人進屋後,男子掩飾不住內心的激動,壓低聲音,興奮地說:“可把你盼來了,歡迎歡迎。”

李遠紅一指凳子:“坐下吧。”然後自我介紹道,“我叫李遠紅,在省委負責工運工作。”

男子接著話音說道:“我叫朱凱,海倫黨支部副書記。”然後繼續說道,“遠紅同誌,這個麻花鋪是我們支部建立的秘密活動點。你安心在這裏待著,我去找夏書記匯報。”說完,男子轉身走了出去。

這裏交代一下,朱凱就是在江橋抗戰中創造了用步槍擊落日軍敵機神話的那個馬占山衛士。馬占山已經到了海倫。

他經過長途跋涉,攆到海倫,馬占山卻又倒向了日本,擔任偽滿洲國軍政部部長。朱凱在滿洲省委秘書長馮仲雲的安排下,進入海倫車站,開展地下工作,發展革命武裝。

夏明誌聽完朱凱的匯報,顯得異常激動:“好長時間沒有聽到上級指示了。這樣,你去通知老胡他們,晚上咱們在老地方開會,聽聽省委的工作部署。”

“好,夏書記,我這就去。”朱凱轉身走了。

晚上,宋家麻花鋪和往常一樣按時打烊了。裏屋,一盞煤油燈下,省委來的李遠紅,海倫縣黨支部書記夏明誌、副書記朱凱、組織部部長顧旭東,海倫車站黨支部書記胡起,海倫車站路警隊隊長王文舉,海倫遊擊隊交通員曲萬山,他們激動得把手緊緊地握在一起,久久地不願放開。

“好了,同誌們,時間緊,任務重,我們還是趕快開會吧。”李遠紅說完,大家才戀戀不舍地各自坐回板凳上,臉上依舊顯示著興奮與激動。

李遠紅環視了一下大家,說:“省委對海倫支部的工作非常滿意,希望同誌們克服困難,繼續努力,更好地完成省委布置的工作任務。”接著她小心翼翼地拿出了那個小薄本子,神情嚴肅地說道,“這是省委交通員韓相國同誌用年輕的生命換來的。”她簡單地敘述了火車上發生的事情後,接著說道,“抗聯三軍六師張光迪師長率部隊向海倫來了,目的是開辟新的抗日根據地。為了省委與部隊能及時暢通地聯係,省委特製定了一套發報密碼,指示我們要把密電碼安全地交到張師長手中。”

大家一聽大部隊來了,一個個興奮得摩拳擦掌。但是,難題隨之而來:一是不知道抗聯六師的現在行蹤,海倫支部又從來沒有和六師聯係過,怎麽接頭?二是此去山高路遠,日偽層層封鎖,如何能確保密電碼的安全?三是假如送密電碼的同誌出現意外,怎麽辦?

經過半個小時的反複斟酌,會議決定把密電碼交付抗聯的這次行動命名為“紅燈一號”,由朱凱負責與抗聯六師接頭。為確保萬無一失,密電碼由胡起同誌保管,待朱凱與部隊接頭後再親手交與張光迪師長。

最後,李遠紅宣布散會,她要連夜離開海倫,奔赴珠河抗日根據地。胡起小心翼翼地揣起密電碼,大家陸續撤離。

門外站崗的人也跟著撤了。但誰也沒注意到,遠處黑影裏,貓著一個人,正瞪著血紅的眼睛緊緊地盯著他們。這個人就是白天對高潔圖謀不軌而被曲萬山一頓胖揍的那個家夥——海倫車站路警巡長梁大眼兒。

梁大眼兒偷雞不成蝕把米,心裏憋氣又窩火,就找了個小酒館,就著一碟花生米灌了酒,裏倒歪斜地往家走,正好碰上前去開會的胡起。他忙點頭哈腰地打招呼。胡起敷衍幾句就匆忙走開了。梁大眼兒望著胡起遠去的背影,心裏疑惑:“老胡輕易不出車站,這是幹啥去?”一股冷風吹來,梁大眼兒打了個寒戰。一哆嗦,腦子清醒了不少,於是他便遠遠地悄悄地跟蹤胡起來到了宋家麻花鋪。他見門外有人站著,沒敢輕舉妄動,就在一旁一直盯梢。等散會的人一出來,他借著光亮,冷不丁發現了隊長王文舉,他渾身像觸電一樣,不免把大眼兒瞪得更大了。這一瞪不要緊,梁大眼兒發覺其中一個人咋這麽像白天打他的那個人呢,他陰險地冷笑一聲,轉身消失在夜色之中……梁大眼兒回到家後,按捺不住興奮,躺在被窩裏都憋不住笑,他覺得花花綠綠的票子就在他眼前飛舞,扭腰撅腚的美女直往他懷裏鑽。他想,整倒王文舉,最次他也能弄個隊長當當。好不容易熬到天亮,沒等到上班時間,梁大眼兒便屁顛屁顛地跑進了海倫警察隊。

海倫警察隊隊長叫董仁彪,好推牌九,下館子,和梁大眼兒臭味相投,他們偶爾在一起耍錢喝酒。他見梁大眼兒來了,一邊剔牙一邊打著哈哈:“謔,大眼賊兒,這麽早幹啥來了?咦,臉咋的啦?讓誰揍的呀?”

“老兄,別扯了,我是來報喜的呀!”梁大眼兒不由自主地揉了一下眼睛,撇著嘴,一屁股坐到凳子上,蹺起二郎腿,晃**著腳,賣起了關子。

“有屁快放!皇軍正讓我抓共產黨呢,我可沒工夫和你閑聊!”

梁大眼兒站起身,走到董仁彪麵前,嘿嘿地笑了一下,然後把腦袋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說:“哥們兒,你我發財升官的機會來了!”然後就把胡起昨晚上到宋家麻花鋪的事說了。董仁彪聽完,一拍梁大眼兒的肩膀:“大眼賊兒,你總算幹了件人事。你這就回去,告訴王文舉,中午到孔府酒家,就說我請客。”梁大眼兒答應一聲“嗯哪”,便抬腿就往外走。

“回來!”董仁彪叫住梁大眼兒,突然目露凶光,“兄弟,你可得上心,把王文舉給我看住嘍。中午不見他的影,別怪我不講兄弟交情,你隻好親自跟鳩山隊長解釋去了。明白嗎?”

梁大眼兒一愣,隨即拍著胸脯保證:“放心,我這就回去盯著他,你就瞧好吧!”

中午,王文舉和梁大眼兒一前一後走進酒樓,結果可想而知。

鳩山幸二在憲兵隊的刑訊室裏拄著軍刀正等著呢。刑訊室裏,一個大鐵盆裏燒著烙鐵,泥牆上到處是飛濺的血跡,屋內陰森恐怖,充滿著血腥氣味。

王文舉一進屋,腿肚子就哆嗦了。鳩山幸二從鐵盆裏抽出燒紅的烙鐵,在王文舉麵前搖晃著,慢條斯理地說道:“王桑,說實話的有,不說,死啦死啦的有!”

王文舉驚恐萬狀,腦袋冒汗了,一個勁兒地點頭。

董仁彪上前拍了下王文舉,王文舉一哆嗦,帶著哭腔哀求道:“仁彪,啊不,董隊長,看在咱們往日的交情上,你幫兄弟說說話呀,我可真沒幹啥呀!”

董仁彪凶光畢露,啪地給了王文舉一嘴巴子,罵道:“放屁!別給臉不要臉,沒有十足把握,我董仁彪能隨便抓你?鳩山太君是你想見就能見的嗎?說吧,昨晚都和誰上宋家麻花鋪吃麻花去了?嗯?”

董仁彪話音剛落,王文舉撲通一下跪在了地上:“我說,我說,我全交代……”

聽完王文舉的供述,鳩山幸二搖晃腦袋,火急火燎地走回辦公室,抓起電話馬上布置抓捕行動……中午時分,顧旭東回到家,他的妻子張玉秀遞給他一包煙,裏麵有一張小紙條,是海倫遊擊隊傳來的情報。顧旭東剛要拆開來看,房門便被踹開了,十幾個日本軍闖了進來,後麵跟進來一個日本軍曹。顧旭東急忙把煙扔到了炕上。

張玉秀靈機一動,拿起煙,滿臉堆笑,挨個兒給他們點煙。

日本軍曹抽了一口,噴出一杆煙霧,一揮手:“搜!”幾個日本兵在屋裏一陣亂翻,結果什麽也沒找到。日本軍曹惱羞成怒,一把抓過顧旭東:“你的,良心大大的壞了!”然後一揮手,幾個日本兵上前把顧旭東抓走了。張玉秀在後麵緊跟著大喊:“你們憑什麽抓人!還有沒有王法了?”一個日本兵上去一腳把她踹倒了。押著顧旭東的大卡車一溜煙兒地跑了。

張玉秀爬起身,急忙向宋家麻花鋪跑去,剛到門口,麻花鋪掌櫃的就被日本兵五花大綁地綁了出來。張玉秀一回身,猛然見到路旁背過身子提著小貨籃的高潔,便快步走過去:“潔子,老顧也被抓走了,你快回去告訴老夏,我去告訴胡起。”二人匆忙離去。

高潔一路飛奔,回到雜貨鋪,把情況一說,夏明誌眉頭一皺:“快,燒文件!”兩人忙活起來,然後奔後門跑了。

前腳剛走,後腳日本人就闖了進來,用刺刀一陣亂挑,什麽也沒找到,氣急敗壞地把正冒著煙的鐵盆一腳踢飛了。

等張玉秀跑到海倫車站,胡起被抓住了,正被日本鬼子往車上帶呢。看張玉秀過來,胡起回頭大喊:“老嫂子,快去把我的信號燈保管好,回來我還得使哪!那是我吃飯的家把式兒啊!”身後的特務用手槍指著胡起:“還惦記個破燈?能不能回來都難說呢。”張玉秀含淚點點頭……由於王文舉的叛變,海倫黨組織遭到了毀滅性的破壞。

被捕的同誌個個寧死不屈,始終沒有透露一丁點兒黨的秘密。最後,顧旭東被敵人押到了偽滿新京,1944年,經黨組織營救出獄。胡起被羈押到齊齊哈爾,最後以反日罪名判刑十年。

夏明誌與高潔一路南逃,進入新京(今長春),隱蔽在附近農村,在那裏秘密發展黨組織,繼續堅持抗日鬥爭。

日本人抓曲萬山的時候,正好把他堵在家裏。曲萬山毫不畏懼,掄槍就打,衝在前麵的一個日本人和一個特務應聲倒地。後麵的鬼子特務急忙隱蔽,並向屋裏射擊。最後,曲萬山把子彈打光了,日本人一見,嗷嗷地衝了進來。躲在門後的曲萬山掄起菜刀,一通猛砍,日本人和特務抱頭哀號。

最後,曲萬山被日本人亂槍打死。他靠牆站立不倒,雙目圓睜……

海倫的日本人開始抓人,哈爾濱、呼蘭、綏化等北滿各縣的日本人、偽軍和特務一起出動,大肆搜捕,一時間,烏雲密布,血雨腥風,許多共產黨員、愛國人士紛紛落入魔窟。僅海倫一個地方,就有共產黨員、遊擊隊員、抗日救國會員四十多人被捕入獄。史稱“五月大搜捕”。

北滿的天更加陰暗了。

此時,海倫黨支部副書記朱凱還不知道海倫發生的變故,他正穿梭在茫茫的林海中,苦苦尋找著抗聯三軍六師張光迪的部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