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蓮自從再次換回到華強平的辦公桌上,一直看不出有多大的長進,也就這兩個月仿佛睡醒了似的,日日長、夜夜長,層層在長、葉葉在長,眼看著撐出了向愛蓮換下的紫砂盆。華強軍看它如看兵,有多大能耐長多大能耐,方才有大顯身手之機。他突然聯想到紅山的毛竹,畢業分配來不久,他聽到過關於竹子“四年一拃和一天十拃”的成長故事。原來有一種毛竹前四年怎麽長也不過一拃,等到了五年後每天開始暴長三五十公分,一個半月便成林成材,原來之前的四年它的根須在土壤、山石間延伸了數百平方米。
時間的長度對於很多人或事物,是一種可靠的保證。
核一旅成立五十周年大慶倒計時一個月的牌子,在全國學子開學的這天掛了起來。這一天,對華強軍來說還有兩個不能忘卻,一個是華向黨背起書包成為長纓學校的一名小學生,不過他與向愛蓮都沒有辦法親自感受兒子的成長。另一個便是,他上了中央電視台的節目。
半個月前,華強軍在營史館裏看著高明亮他們在更新聲像資料,袁崇高指出:“老首長、老戰友們來看什麽名堂?來看他們的戰鬥史,來看我們的發展史。”自從送走導彈娃,他將工作重心轉移到“接待”上。展示這塊一直是畢達銀負責,可是近來華強軍心裏總是疙疙瘩瘩,很多現實中的事迎麵來了卻不如從前那麽自然化解,隻有到營史館裏來,沿著時間的縱軸與一營的前輩們一起慢慢地品味軍旅歲月,尤其是每每閱讀一營先後九位烈士的事跡之後,沒有想不明的事、想不通的理。這天,他被盛國富“婉拒”後,再次鑽進營史館,腳步才站穩,陸航大呼小叫地來了。他聽清陸航匯報的情況後之後,與畢達銀說了聲,便急忙上車去了核一旅,又和袁崇高同車去了東方基地,在神劍招待所見到戴雷和程厚德正在陪同一圈子人,這些人有穿軍裝的,也有穿便裝的。他們一到,開口說話的是總政宣傳部的領導,轉達了軍委首長對“東風第一枝”核一旅適度宣傳的批示,其中中央電視台一年一次《開講了》便是一個視角,決定邀請東方基地司令員、核一旅旅長、第一營營長作為主講。隨後,拍攝組在另一間會議室搭建“講台”,導演播放之前的節目並引導三位軍事幹部如何“開講”。其實這件事在北京準備快一個月了,講稿已由第二炮兵準備就緒,他們不過是將書麵文字變成“符合個人職級身份的語言”而已。
華強軍看了稿子,出自大機關之手,果然不凡,要高度有高度,要邏輯有邏輯,要視角有視角,仨人各講一麵又融為一體。戴雷重點圍繞“始終牢記軍委主席的教誨和重托,深入貫徹強軍思想,把握第二炮兵的職能定位和使命任務,堅決做到絕對忠誠、絕對純潔、絕對可靠,堅持按照‘能打仗、打勝仗’核心要求,努力建設世界一流戰略導彈部隊”和“概述第二炮兵發展史,闡述部隊在訓練作戰中鍛造的礪劍精神”進行主講。袁崇高講的“名堂”是“核一旅的戰鬥史、建設史”和“以奮發進取精神和趕考姿態抓建設謀發展,團結帶領廣大官兵承前啟後、創業創新、真抓實幹、闊步前行,努力建設強大的現代化王牌部隊”。華強軍是營級指揮官、一線帶兵人,讓他來講一營官兵的故事,真實而鮮活,收視效果可想而知,但是看完稿子後,他找到了戴雷,談了自己想法。
“首長!”華強軍對正在練習“講課”的戴雷說,“‘本子’上的三個故事非常好,也生動感人,但我覺得選的都是為國防建設獻身的烈士故事,有些悲情了,也不能高度代表二炮一代又一代官兵不忘初心、牢記使命的戰鬥精神。”
“講烈士的故事肯定沒有錯,隻是在這個特殊的講台上講是不是最合適,可以探討。”戴雷問,“你認為應該講什麽呢?”
華強軍說:“我可以先將一營九位烈士的故事進行高度概括,之後講另外三個故事……”
戴雷打斷了華強軍的話,說:“你去把總部領導和你們旅長都請過來一起聽聽。”
一撥人重新坐到會議桌上,戴雷講了華強軍的建議,請大家來聽聽,看要不要改改。
華強軍在充分肯定原稿的同時,他建議,講三個“平凡”的故事,一個是“三愛”精神代表、二十多年化裝成農民、甘守寂寞、守衛導彈陣地安全的“家庭哨所”的故事;一個是“五講”精神代表、九次排除導彈發射故障、士官組訓的帶頭人、被譽為“導彈通”“三路王”的厲東方的故事;一個是立誌“能打仗、打勝仗”的大學生士兵代表、入伍不到兩年獲得全軍科技進步二等獎、推動營隊現代化建設步伐的北大學子高明亮的故事。
“太好了!就講這三個故事,全是二炮特色。”總政宣傳部的領導當即拍板,“華營長,‘家庭哨所’就講他妻子如何發現他好久不穿軍裝,以為他早已不是一個兵而在欺騙她,之後來到部隊才理解丈夫,並決定留下一起看守陣地……厲東方,就講他如何苦練‘跑三路’成為‘導彈通’……高明亮,就講他投筆從戎、知識強軍,快速取得科技成果……我看你口才很好,放開講!”
講自己的兵的故事,華強軍在聚光燈下娓娓道來,兩遍成功。而戴雷和袁崇高講了五六遍才收機。
節目按時播出,總政宣傳部、第二炮兵政治部專門下發通知要求組織官兵觀看。華強軍和畢達銀與全營官兵一起在俱樂部觀看,隨後組織了討論會,華強軍沒有參加,因為陸航喊他去接向愛蓮的電話。
向愛蓮並不是看完電視第一時間給一營撥的電話,而是給華向黨通了電話,中間還與向天鼎說了兩句。她聽到是華強軍進屋拿電話的聲音,說:“你們這個《開講了》,有國家戰略,也有強軍夢想,是二炮軍事力量再度呈現,也體現我國維護和平的世界擔當,我敢肯定明後天海內外各大媒體都在關注這件事。”
“夫人總結得不錯!”華強軍也是到今天才完整地看到他們的《開講了》,他聽說這檔節目審批層次高到中央軍委,效果用“震撼”二字形容不為過,他們仨全部著迷彩服、戴迷彩盔、穿作戰靴,戰鬥氣氛爆屏,語言利索、語氣平實、語感流暢,成竹在胸地講出了大國長劍的使命與擔當。
“你知道你兒子怎麽說你嗎?”向愛蓮先笑了,“他說‘我爸是個大帥哥’。不想知道爸爸怎麽評價的嗎?”
“下午我也通知我弟了,讓他記著讓我大、我媽也看看。”華強軍當然知道向天鼎會看,不僅僅是因為《開講了》中有他,這算得上第二炮兵對外宣傳的一件大事,盡管隻是風起一角,但也是一種少有的態度和信心,“爸爸怎麽說?”
“他說‘國人聽了增氣、敵人看了喪膽’。”向愛蓮說,“你們講得好,背景畫麵配得更好,有天安門閱兵的恢宏氣勢,有長劍出鞘的必勝信念。你發現沒有,上次全域拉動的最新鏡頭都配上了,既周全又精彩。我們這幫女兵看得手掌都拍紅了。”
“那是因為有她們姐夫上場吧!?”華強軍調侃了一句。
“你少一點自戀,會更多一點自信!”向愛蓮突然嚴肅起來,她說,“我可是要提醒你:盛國富帶‘兩支隊伍’進營,你必須做到無條件地大力支持!”
“不講不來氣,一講氣從第八個竅裏都要擠出來。”華強軍說,“他們在我一營恨不得打造個銅牆鐵壁。新裝備技術參數是絕密,哪個不曉得?可他進到了一營,還有必要一個紙角都得天天來回地用密碼箱拎著嗎?拎就拎吧,反正有勁,可是不能狗咬呂洞賓吧?”
“我都曉得你……不光是你,聽說你們技術二營的營長跟進駐的領隊幹部吵起來了,這不找刺紮嗎?”向愛蓮說,“你們的心情,大家都理解,其實盛國富他們也會覺得別扭,在你們的地盤上走來走去,吃喝要你們來保障,而他們做什麽,看都不讓你們看一眼。”
“我比他還先看到新武器模型呢。”華強軍說,“他們進駐時,都是畢教導員全權對接,氣就氣在我想讓高明亮介入,看看他的科技成果能否在新武器技術訓練上轉化轉化,結果盛大參謀長一口否決,連個‘謝’字都沒有。哦!愛蓮,還有一件事我都不跟他計較,他將來也是要帶兵打仗的人,怎麽能這樣要求自己的隊伍呢?厲東方手下不是有三個兵抽選進了骨幹集訓嗎?小半年了沒有見麵,厲東方招呼他們一起聊聊天,三個兵大概說了說新武器的事。盛國富知道後,要不是畢教導員和厲東方去解釋,非得處分他們。之後,他對十名幹部和二十名戰士說,不允許他們與其他官兵談及任何與新武器相關的內容,否則發現一個申請旅黨委清退一個。我就奇了怪了,學個新武器連戰友情都不要了?”
“你也要換位思考思考,讓你來訓練這‘兩支隊伍’,上邊有嚴格要求,你也得這樣!”向愛蓮說,“你聽我的,學學你們發射二營的四川大哥,交代交代工作,放心地回天府老家休假了,聽說轉業後的工作都找得有鼻子有眼了。”
“他年齡到杠了,武器不更新,也會轉業。”華強軍直到這時才與向愛蓮交代了他的想法,“夫人,看形勢一營這個鐵打的營盤是一定要移交了,這是遲早的事,我有心理準備,畢竟副團也三年了。核一旅幹部尤其是東風VI技術、指揮幹部大調整,是部隊建設的需要,是軍事鬥爭的需要,我們絕對服從。發射回來的路上,我與黎政委談過幾句想法,他說組織上會有安排,我就不好多問了。我想現在去讀博士,有可能嗎?”
“我不主張!”向愛蓮說,“這時候有這種想法的幹部不在少數,別人怎麽想怎麽做都能理解,你不能,畢竟有我爸呢。要是等他年底退下來了,你再提,我大力支持你。不信你對他說說,他不訓你才怪呢!”
“我就這麽想想,也隻與你說說……那算了吧?”華強軍語氣中帶著無奈,“不是害怕轉業,我大手大腳的,到哪裏搞不到一碗飯吃吃,隻是……隻是覺得這兵沒有當夠。哎!不想那麽多了,把眼下五十周年大慶的事做好。你們考核訓練抓得怎麽樣了?”
“上周,所有科目模擬考核一遍,跛腿科目沒有了,拖後腿的兵還有五六個,最頭痛是五公裏越野。這大熱天,我又不敢讓女兵們太拚了,傷了病了都影響考核,又不像你們男兵營,我這裏連個候補的都沒有。”向愛蓮說,“有一點很欣慰,這幫丫頭平時看著弱弱的,上了戰場那股子絕不服輸的勁頭還是蠻足的,到時候還是要拚戰鬥精神!”
“你也要注意身體,沒有必要每一次都是第一名。那防曬霜該抹也得抹抹!”華強軍有了心疼。
“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向愛蓮說,“郝教導員大腹便便的,不在我耳旁哼嘰就燒高香了。我再不衝在前,哪裏來戰鬥力?對了,我們副營長調到旅裏去了,我們準備上報旅黨委把韋彤藝提上來。”
“她真是個好苗子!賀民義老鼠尾巴這一棒槌打得是準,昨天我還在問他什麽時候結婚,他說申請的房子批下來就著手準備。”華強軍看見了陸航兩次進屋,見他還在說話,便又出去,此時抬手看看表,說話時間也不短了,便準備掛電話,“好了,有話等一會打我辦公室。”
向愛蓮先掛的電話,她還得去導彈訓練大廳,“繡兵”們還在那裏慢工出細活呢。她得盯著能快盡可能快點,還得留出時間裝裱。
日子仿佛放電影一樣快,說著說著核一旅成立五十周年大慶的威風鑼鼓就在一營官兵的手上打得熱火朝天了。一營有過兩次接待軍委最高首長的經驗,在家的內務和出門的隊伍是免檢,營隊全麵建設匯報畢達銀差不多能脫稿,營史館改造時引進了當下最先進的聲光電技術,營隊“五小”成果和政治工作創新成果展示也是熟得伸手可摘……
十月一日舉國同慶,核一旅一營張燈結彩,五十二位老領導、老戰士重返營隊是整個慶祝活動的重頭戲。他們中有已離休的從河北豐潤轉戰紅山的第一代一營幹部和兩位班長,有一營營連曆任主官,有營隊二等功以上功臣和參加三次以上發射任務的骨幹代表。一營給予他們的最高榮譽便是“走過紅地毯”。當接送的大巴車停在營門口時,華強軍和畢達銀上車首先為老兵們佩上鮮花、別上“嘉賓”卡,一對一的迎賓戰士在車門前攙下每位老兵,引導他們走上從營門一直鋪向“1”字園雕的紅地毯,地毯兩側是列隊歡迎的全營官兵。當老兵每走過一位官兵身邊時,他們會立正敬禮。老兵們走到園雕前,在一麵軍旗上簽字留念後,高明亮設計的激光筆幾乎同步地將老兵手書的姓名刻在園雕底座的大理石上……
八十三歲高齡的第一任副營長王持久老人是最後一個,在華強軍、畢達銀和迎賓戰士的陪同下走到“1”字園雕前,歡迎的戰友給他一一敬禮,老人家一一還禮,還著還著滿臉熱淚。在大家等著他一起合影的時候,他一手一個地抓著華強軍和畢達銀的手說:“我數不清多少次夢回一營,前年生大病時,我想這輩子算是回不來了,哪想到這次回家,受到如此高規格的接待。在基地,司令員、政委對我們噓寒問暖;在核一旅,所有的常委圍著我們端茶倒水;今天到了一營,我們官兵一人一個軍禮,好重喲!看著這個雕塑,我想領著老哥兒喊一聲:一營第一!永遠第一!好不好?!”
“好!”全體老兵自行踏起碎步、標齊排麵,齊聲高喊,“一營第一!永遠第一!”
感人場麵一個接著一個。
老兵與一營官兵合影後,步入導彈訓練大廳,戴著值班袖章的華強軍向王持久老人跑步報告:“王副營長同誌:核一旅一營慶祝成立五十周年,向老領導、老戰友匯報大會準備完畢,是否開始?請指示!核一旅一營現任營長:華強軍。”王持久舉起顫抖的手,還禮:“按計劃進行!”老人再次熱淚盈眶。
畢達銀在匯報營隊光輝曆史、發展曆程、未來展望中處處歌頌烈士、時時不忘功臣、事事掛念老兵,贏得陣陣掌聲。匯報會最後一項:教老兵唱“一營營歌”。老兵們個個都帶著激動的心、顫抖的聲一字一句地學習,那種認真勁仿佛回到了導彈發射場。
最遺憾的莫過於老兵這次回營沒有看到導彈,華強軍在充實營史館電子資料中一再強調要將不同型號導彈、不同曆史時期、不同作戰發射的鏡頭能放盡放,在設計老兵紀念品時選用的是東風IV導彈1∶35的仿真模型,盡管如此他依然產生了有老兵會失望的感覺。就在老兵即將告別一營時,基地來了一個批複,允許盛國富向各位老兵介紹即將列裝一營的東風××××I導彈。一營的幹部沾著老兵的光,這才第一次遠遠地看到了新武器,無不為之興奮、為之震驚。
整個慶祝活動時間為三天,常三旅的慶賀禮品《挾雷方陣》,也就是女子發射營五十位女兵、花了五十天完成的十字繡,果然在慶祝晚會上力壓群雄,袁崇高與黎明從董蛟和王衛疆手中接過牌匾時,低聲對董蛟說:“我喜歡這名堂,謝謝!”王衛疆順口找黎明要了五十塊女款紀念表嘉獎了“繡兵”的辛苦。華強軍最大的收獲是與袁崇高和黎明一起列席了由基地承辦的,其實是第二炮兵與軍委參謀部聯合主辦的“強軍論壇”,在眾多兵種將軍和全軍指揮院校專家的發言中,華強軍清晰地聽到了軍隊改革的號角。
“它的強勁,絕對振聾發聵,是一種‘敢教日月換新天’的大戰略、大思想、大智慧、大創舉。”華強軍歸來後激動地對向愛蓮說。
向愛蓮想,華強軍什麽時候如此五體投地過?她倒要看看他的判斷,當然更希望自己能在如此大改革中奮力搏擊。
軍隊改革的航母正式啟航,戰鬥群般地全麵立體推進,勢不可擋。向愛蓮記得,她從新聞上得知這一消息是在她們女子發射營接受第二炮兵一級發射營考核後的第三天,稍作休息的身心立即有了“驚濤拍岸”的豪情和“卷起千堆雪”的勇氣,一雙手不時地產生癢癢的感覺,抓抓又找不到癢點,很快清楚那是來自內心的熱浪。
常三旅三營的一級發射營考核,七天,簡直是一場惡戰。考官是第二炮兵司令部作戰部從各大機關、院校和部隊抽選的專家庫成員,沒有一個來自東方基地,在他們眼裏隻有化“能打仗、打勝仗”為一級發射營的各種量化標準,每一個標準都是“緊盯作戰任務、緊盯敵情對手、緊盯未來戰場”。他們考核三營基本上是背靠背,保障全是由常三旅負責,一般是考前到、考後走。七天後,向愛蓮除掉能叫出考核組組長“劉教授”外,其他教官認都認不全。向愛蓮在考核動員會上說:“這就是一場戰鬥,最大的敵人是我們自己。我們堅信,平時怎麽練戰時怎麽打,就一定能贏!在最關鍵的時候,我告訴你們:跟上你們的班長,跟上你們的排長,跟上你們的連長,最後就會超過你們的營長……”
女子發射營成立兩年,能夠按照男兵發射營的標準,全要素、全流程、全時空、全員額地參加一級營考核,並且一次通過,實在是感動了所有考官,所以他們也破天荒地在對“導彈發射訓練”考核之後,當場宣布:“東方基地常三旅三營一級發射營考核:合格!”向愛蓮聽完考核組組長“劉教授”的宣布,淚水忍不住地流了下來,她連說三個“謝謝”,她在謝謝考核組,她在謝謝三營官兵,她也在謝謝自己。
陸軍領導機構、火箭軍、戰略支援部隊成立大會在京舉行,華強軍對“著力構建軍委—戰區—部隊的作戰指揮體係和軍委—軍種—部隊的領導管理體係”的戰略思想有了更加具體的認識。他看完《新聞聯播》,緊接著將電視轉到軍事新聞頻道,同時在手機上搜索軍委主席發布的訓令,之後與向愛蓮通了話,興奮地說:“火箭軍成立了!”
向愛蓮也看了新聞,她還沒有從與郝春陽探討的**中走出來。“我們是從第二炮兵到火箭軍的見證人!能趕上這股子改革浪潮,這個兵當得真值。”
“軍委主席親自為我們決策更名,親自授予軍旗並致訓詞,這是黨中央和中央軍委著眼實現中國夢、強軍夢做出的重大決策,是構建中國特色現代軍事力量體係的戰略舉措,必將成為我軍現代化建設的一個重要裏程碑,載入人民軍隊史冊,載入戰略導彈部隊史冊。這是為我們二炮,不,為火箭軍指明了前進方向,立下了根本遵循。”華強軍越說越來勁,盡管有些話是中央媒體的報道與評論,但從他嘴裏說出來兵味十足,“向愛蓮同誌,請再聽聽軍委主席對我們的訓詞:‘火箭軍是我國戰略威懾的核心力量,是我國大國地位的戰略支撐,是維護國家安全的重要基石。’主席指出的是什麽?特殊地位、使命和任務,決定了火箭軍在思想上政治上必須堅持更高標準、更嚴要求。我們要堅定不移地貫徹政治建軍原則,把‘絕對忠誠、絕對純潔、絕對可靠’永遠鐫刻在火箭軍的軍旗上。
“訓詞還說:‘火箭軍全體官兵要把握火箭軍的職能定位和使命任務,按照核常兼備、全域懾戰的戰略要求,增強可信可靠的核威懾和核反擊能力,加強中遠程精確打擊力量建設,增強戰略製衡能力。’這是為加強我們火箭軍戰鬥力建設進一步指明了方向、立起了標尺。要求我們把‘能打仗、打勝仗’作為火箭軍建設的重中之重,全部心思向打仗聚焦,各項工作向打仗用勁,不斷提高打勝仗能力。
“主席最後在訓詞中向我們發出了號令——‘建設一支強大的現代化火箭軍’。可見,我們的使命比天高、責任重如山。戰略導彈部隊在新起點上,再出發、再創業,我們必須大力弘揚我黨我軍光榮傳統和優良作風,聚焦強軍目標,貫徹改革強軍戰略,強化火箭軍意識,具備火箭軍能力,樹立火箭軍形象,珍惜火箭軍榮譽,一定做到新軍種有新麵貌,新征程創新業績。”
“我的乖乖隆地咚!”向愛蓮生出了佩服,“華強軍同誌,你咋能講得這麽好呢?請繼續講——”
“遵命!”華強軍的話仿佛是擰開的水龍頭想要多少就能流多少,他說,“這次將‘第二炮兵’正式命名為‘中國人民解放軍火箭軍’並授予軍旗,你能分析出幾層意義?首先是敢於揭開我們戰略力量的神秘麵紗。我當年考上我們工程學院,村裏有位老革命到家裏來對我說:‘娃啊,當炮兵苦呀,他們整天往炮筒裏塞炮彈,兩隻袖子沒有一個不破的,你當的又是“第二炮兵”,會不會比“第一炮兵”差些、比“第三炮兵”好些呢?“二炮”應該是比“大炮”小一點的迫擊炮、火箭炮、加農炮、榴彈炮……’現在聽起來是笑話,直到進了軍校我才曉得原來是兩碼子事:一個是戰略武器,一個是常規兵器……”
向愛蓮接上話:“我是在部隊長大的,也隻是上軍校前爸爸才對我說,‘第二炮兵’是周恩來總理出於對中國戰略導彈部隊保密方麵的考慮與需要,親自命的名,是一種大智慧。”
“1984年,戰略導彈方陣首次參加大閱兵,震驚世界。三十五年後的今天,我們火箭軍已形成了核導彈與常規導彈兼有、近中遠程和洲際導彈齊備、固態與液態並存的武器係列,實現了‘導彈裝備集成化、操作係統簡便化、指揮流程信息化’;一批不同型號和不同發射方式的現代化導彈陣地,周密布點、竣工使用;作戰方式從單一化發展到多樣化,作戰樣式從依托既設作戰陣地到無依托、野戰化機動發射、隨時能打;快速機動能力和準確打擊目標能力迅速提高,部隊整體作戰能力實現了曆史性飛躍。這時候正名為‘火箭軍’,說明什麽?我認為是實力的公告、是底氣的自溢。
“其次是聯合作戰指揮和打勝仗的需要。名稱這麽一改,標誌著我們由原來的戰略性獨立兵種上升為獨立軍種,也就是正式成為中國人民解放軍的戰略軍種,它在未來軍事力量的運用上寫就的是‘火箭軍篇’。由此,火箭軍前進方向更鮮明,戰略定位更精準,職能任務更明晰,發展目標更長遠,打贏使命更光榮。”
“你講得太好了!抽空整理出來,我要給我們女兵上一課。”向愛蓮又生出一問,“這次還新成立了戰略支援部隊,主席在訓詞中定性為是‘維護國家安全的新型作戰力量,是我軍新質作戰能力的重要增長點’。要求他們要‘堅持體係融合、軍民融合,努力在關鍵領域實現跨越發展,高標準高起點推進新型作戰力量加速發展、一體發展’,這是不是後勤保障的一種新提法?你說說——”
“我也關注到了這一點,保障力量肯定是保障力量,但不僅僅是指後勤。”華強軍分析道,“依然要從‘打勝仗’角度出發,應該是專門負責支持戰場作戰、保障作戰順利進行的一支部隊。”
“這麽看,你那‘這要是打仗呢’的口頭禪還真是個好視角。”說完,向愛蓮又調了一個話頭問,“你上次參加強軍論壇,不是聽說可能要成立五大戰區嗎?若真如此,軍委主席會不會也要對戰區授旗並致訓詞?”
“一定會!”華強軍很多時候就有這麽一種敢於肯定的氣度,戰場上需要這種精準的判斷,“到時候,火箭軍的指揮作戰體製改革也會他們是前腳,我們是後腳。我擔心,我到時已不在隊伍裏。”
向愛蓮覺得,像華強軍這樣的軍人,無論是指揮打仗,還是直接參戰,隻要進入合適的戰鬥崗位,他會打勝仗的。但是她不能說,對誰也不能說,包括華強軍。
十點左右查崗時,向愛蓮感到氣溫明顯下降,要求崗哨在交接時叮囑下一崗一定要穿上大衣。她轉了個圈還是轉到了導彈訓練大廳,帶崗的三連一排排長陪著她再次檢查了導彈車的“防寒服”穿戴情況之後,她才搓著臉回到辦公室。她原本拿起了常三旅轉發來的《關於火箭軍首屆十大礪劍尖兵評選的通知》,手卻撥通了母親家的電話,突然意識到夜深了,立即掛掉。不一會,母親打了過來,說:“黨黨吃了藥,不怎麽咳了。都是這風沙鬧的,還是你們紅山好,吸著那空氣都能多活幾年。”她不好再說什麽,隻說:“媽,太晚了,你早點休息,我明天再打給你。”就掛了電話。她拿起《通知》從頭至尾看了一遍,再回過頭看了郝春陽寫的意見:“建議黨委會研究申報向愛蓮同誌為候選人。”她笑了笑,提筆簽上:“此為火箭軍的重大榮譽,對照相關要求,結合我營成立時間短、先進人物事跡還不夠突出的事實,建議這次不上報人選。”
麵對榮譽,向愛蓮是理性的,華強軍也不感性,他在核一旅一營黨委會上關於申報人選進行客觀的分析:“礪劍尖兵,‘礪劍’是要符合‘能打仗、打勝仗’的根本要求,‘尖兵’就是在本係統、本專業、本崗位中拔尖的。同時,這是火箭軍的最高榮譽,覆蓋麵會更廣,代表性會更強。據我分析,東方基地至多隻有一名優秀官兵能進入提名名單,那麽我們老牌營選誰,要知彼知己,否則會連核一旅都衝不出去,與其這樣,不如不選。一營就要得第一!根據大家剛才提出的人選,首先,我不合適。毫不謙虛,我也想當礪劍尖兵。試想如果火箭軍要選一名營級主官,從建設發展和軍事鬥爭需要來說,多次參加指揮作戰的常規旅和新武器裝備的核旅營級主官可能性要大些,這類人選相對而言中原基地的占優。
“再說高明亮,現在是火箭軍熱度很高的先進典型,政治覺悟、思想境界、愛軍精武各個方麵都較為優秀,特別是知識報國、知識強軍上成果又快又好,並且大學生士兵也將是火箭軍兵源的一個重要方向,他是佼佼者,他在礪劍尖兵的競選中有多少勝算呢?競爭力是肯定有的,衝出我們旅、代表基地都很可能,但最後最好的成績應是‘提名’……”
“我們營能出一個‘提名’,也是了不起的榮譽啊!”二連指導員說。
畢達銀似乎聽出了點話風:“請營長將話說完吧?”
“這要是打仗呢?”華強軍看著二連指導員說,“‘提名’隻是‘能打仗’,入選才是‘打勝仗’。不建議申報高明亮同誌有這麽幾個理由:一是大學生士兵有新聞性,也是趨勢,但在火箭軍士兵中占比很小,代表性自然弱;二是高明亮軍事科技成果獎次較高,但比較單一;三是高明亮即將服役期滿、返校完成學業,新武器技術集訓時沒有挑選他們這批大學生士兵也是基於這個考慮。
“最後來說說大家意見較集中的第三個人選 ,就是厲東方同誌。他從軍的二十三年是愛軍精武的二十三年,他是‘導彈通’,他是‘三路王’,他帶出的訓練骨幹百餘人,他九次參加實彈發射,他編寫的各類導彈訓練資料達兩百餘萬字,他是火箭軍士官組訓的帶頭人、踐行者……我認為:他是火箭軍‘三愛’‘五講’礪劍精神的典型代表,在我們營、我們旅數第一,甚至在我們基地乃至整個火箭軍的士官兵陣中也是獨一無二的。如果非要說,他有什麽劣勢,那就是他身處正在轉型的一營,但話又說回來,新武器沒有列裝,我們掌握的武器技術依然是當下最先進的,因此,我主張推薦厲東方同誌!”
華強軍說完之後,畢達銀問大家還有什麽意見,會議室出現短暫的安靜。連隊在營區裏班隊列訓練喊聲此起彼伏,特別是結束收操的強軍目標口號“聽黨指揮、能打勝仗、作風優良”如同滾雷一般一個接著一個響。最後,畢達銀讚同華強軍意見,見沒有人還有其他意見,做出決定:向核一旅推薦厲東方同誌為火箭軍首屆十大礪劍尖兵候選人。
還是為了厲東方,華強軍在核一旅黨委擴大會上“發射”了一枚導彈,若不是盛國富,換了任何一個人都會將人得罪到棺材板裏,即便這樣,還是向愛蓮陪了小心,才不至於使抬頭不見低頭的戰友鬧得形同陌路。
在會前醞釀中,旅部常委尤其是政治部主任主張推薦盛國富。黎明在征求袁崇高意見時,怎麽說袁崇高與盛國富存在親戚關係,其實也沒有什麽嫌可避,但他說:“有點名堂,見紅旗就扛是好事,幹脆開個擴大會,上報候選人單位主官到會上來說說,大家認為誰的名堂大就報誰。”按理一營參會的應該是畢達銀,的確是因為涉及厲東方,華強軍主動要求參加。會上,組織科科長將四位上報候選人的事跡簡要介紹後,第一輪討論中,人選很明顯地集中到盛國富與厲東方身上。盛國富作為機關推薦的人選,政治部主任補充說,現代化火箭軍建設中的尖兵就應該像盛國富這樣有理論、有智謀、有技術的作戰中堅力量。作為主持人的政委黎明請華強軍做進一步說明時,華強軍將他在一營黨委會上講的厲東方的優勢進行了闡述。一般來說他講到這裏就可以不說了,一切等著旅黨委會決定即可,然而他沒有刹車,延伸了一段,他說:“盛國富是我的同學和好友,他作為人選之一,我為他高興,但是,若作為機關指揮參謀入選,他的旅級智囊層次不夠高;若作為導彈技術人才,他的專業技術成果不夠多;若作為營連主官,他的帶兵打仗閱曆不夠多;若作為新武器指揮人才,他的集訓還在路上,代表礪劍精神不夠強……盛國富一定會成為火箭軍的礪劍尖兵,但不是這一屆。”是不是華強軍的一席話影響了旅黨委的決定不得而知,結果是旅黨委決定推薦厲東方,但這話卻影響到了華強軍。
“姐,我們一直把華大哥當大哥呀!他的胳膊肘往哪裏拐,我們管不著,可他不能拐著打人呀!”吳佳音在周六上午直接將電話打到向愛蓮的手機上,並且使用的是微信視頻通話功能,更有了當麵鑼、對麵鼓的感覺。
向愛蓮看到吳佳音大著肚子坐在沙發上半躺著,聲音不大,臉色少了那股子麵對“姐姐”的甜味,她急忙說:“妹子,莫急,莫急!他又出什麽幺娥子了?”
“姐,沒有人背後不說人,也沒有人背後沒人說。”吳佳音說,“華大哥為了一個所謂的人選,在核一旅黨委會上公開地用那麽大腳板子踩兄弟,實在說不過去。”
向愛蓮問了好幾個回合才將華強軍在核一旅黨委擴大會上對盛國富的一番“評價”聽明白了。
“自打我與他認識到結婚,他對你們幾個軍校同學,哪怕在我麵前,也從來沒有說一個‘不’字,什麽時候提起來都是怎麽怎麽好。”吳佳音說,“說了姐你不要生氣,當年旅裏讓他到一營代職,要不是華大哥是一營主官,哪個不想去王牌營?他又在旅裏,稍微做點手腳,不就頂上去了?他呢,不僅沒有這麽做,反而請示旅首長讓大哥提前官複原職。這回,他帶隊回到一營搞專業集訓,華大哥有想法是正常,可不能把什麽不願意都按到他頭上呀,他的每一步都是在執行旅黨委的命令。我姨父是旅長,但人事上一則上邊有杠杠——這你比我清楚,華大哥要是年輕一歲,這回也能選上,可能就沒有這檔子事了;二則都是黨委書記、政委民主集中後的決定,況且我姨父可能也會在這次部隊轉型中退出。”
“妹子,你有生氣的道理,哪個聽到都會氣,老盛不來罵一通都是好的了。華強軍這家夥吧,一旦說到打仗和帶兵,六親不認的事幹得多了,我真沒有少說他。”向愛蓮說,“你講的這些事,我都清楚,華強軍肯定有過激行為,也不是我要護著他什麽,但有一點請相信,他絕不是踩著兄弟們肩膀走路的人。”
“軍隊現在發展這麽塊,越來越壯大,華大哥和你們都會前途無量,不能因小失大,部隊天天在唱《團結就是力量》,這是硬道理。”吳佳音的口氣軟了好多,她說,“姐,我是真把你當姐才說的,你也不要告訴我家那位,他要是知道我在背後說他的同學,還不曉得怎麽毛我呢。”
“這點請妹子放心,你能跟姐說是對姐的最大信任。有機會我主動與老盛說說,不能讓他產生誤解。”向愛蓮關心起吳佳音的身子,“妹子,少操他們的心,有事你跟姐說,姐來辦。我聽我們郝教導員說,你倆預產期屋前搭屋角,還說你原來想在紅山市人民醫院生,後來約好了去東方基地醫院。那是咱自己的醫院,寧寧姐又是副院長兼護理部主任,放心去生。”
“謝謝姐!”吳佳音的“甜味”又出來了。
向愛蓮掛掉電話氣了好一陣子,她真擔心華強軍要是轉業了,不能適應地方工作環境。她準備下周到一營去設法將盛國富叫到一起吃頓飯。事實上,這頓飯一直等到翻過年進入春末的時候,華強軍的調令下來,他們才在營外的一家小店裏吃的,破天荒要了一瓶半斤裝的紅山大曲。飯錢還是盛國富付的,那時盛國富是一營營長了,他的兒子盛澤邦也出生了。
華強軍也生氣了,他把厲東方叫到辦公室狠狠地剋了一頓,還是因為礪劍尖兵人選的事。他說他在前邊打氣,厲東方在後邊拔氣門芯。厲東方聽說核一旅的決定後,給營黨委寫了一份申請想退出參選。畢達銀將申請給了他,他當著厲東方的麵將兩張紙在桌上摔得直響。
“這要是打仗呢?知道是什麽性質嗎?逃兵!”華強軍厲聲質問,“好聽一點講,你是覺得手中武器沒有了,新武器又不會交給你,用你這上邊寫的話講是‘不能打仗也不可能打勝仗的人’了,決定申請轉業。先不說轉業不轉業你說了不算,就事論事,參加礪劍尖兵評選不是去打仗但勝似打仗,選的是火箭軍聽黨指揮打勝仗的代表,是火箭軍‘三愛’‘五講’礪劍精神的代表,是火箭軍至高無上榮譽的代表。如果你能榮幸獲得,這份榮光是你一個人的嗎?往小處講,這是‘東風第一枝’一營的,有了你這份榮譽,‘一營’叫起來會更響。你能退嗎?基地上也基本上認可你了,接下來你還要麵臨火箭軍評選組委會的全麵考察,現在這個要退的狀態,能行嗎?講什麽風格?這也是戰場,打不贏不要來見我,我這個營長也沒你這個兵!”
厲東方下了營部二樓,走在營區裏,發射場上那種操作的篤定和組訓的激越一點一點在厚厚的迷彩服裏聚集,外邊的冷風無法進入,急得亂叫,隻得用力卷起兩片落葉滾動著……
日子還是一樣的日子,好與壞全憑感覺。凡是說日子過得快的人,基本上說明過的是“不愁吃不愁喝不愁心思無處擱”的好日子,有個頭痛腦熱不順心,那二十四個小時都會數著秒過。迎接考核那陣子,向愛蓮明顯在等日子,部隊進入日常的訓練管理後,一天仿佛就是太陽來打個卡刷地過去了。
趙豔青的父親來到女子發射營,向愛蓮方才意識到這一年馬上就要過去了。其實部隊年度總結和評功評獎的通知已經到了郝春陽辦公室了,隻是還沒有轉到她手上。
趙豔青來報告時,摁著一股子興奮勁,向愛蓮看了出來。“報告營長,我爸爸昨天來紅山了。”
“好啊!見到你爸爸沒有啊?讓衛生員上來聽聽電話,你對韋副營長說一聲就去吧。路上注意安全。”營部管理主要歸上任不久的副營長韋彤藝,可趙豔青是營長、教導員的通信員,因此向愛蓮以為她是來請假。
“營長,我爸想……”趙豔青有些支吾,“想請您和教導員吃頓飯,行嗎?”
“家屬探親,部隊是要接待的,每年也都有這方麵的經費。這是規定也是傳統。”向愛蓮說,“你清楚,營部不開夥,請你爸爸到連隊用餐不太合適,這樣吧,讓他住進我們招待間,之後,我與教導員商量商量,怎麽請請他,好不好?”
“我爸住在龍安江大酒店。”趙豔青說,“他說下午準備來營裏。”
龍安江大酒店是紅山市最高檔的賓館,超五星級,住宿用餐貴得嚇人,多是外賓和大老板入住。向愛蓮此時才想起,趙豔青父親是藥業上市公司老總。
“歡迎你父親來營隊,吃飯的事就這麽定了,營裏請!”向愛蓮半開玩笑地說,“得告訴你爸爸,龍安江大酒店,營裏可是請不起喲,請他吃點紅山特色菜還是可以的。”
趙豔青知道磨不動向愛蓮,她又去郝春陽那裏磨了磨。郝春陽端著肚子笑著說:“你看我這樣子,別說龍安江大酒店,就是京西賓館,我也去不了呀。”
趙豔青父親趙總來女子發射營時坐的是一輛喬治·巴頓,趙豔青早早地在營門外將車子攔了下來,還叫父親取下大個頭的綠寶石戒指,之後才陪著他一起走進了營區。連隊有位懂車的女兵看到這輛豪車發出了尖叫聲,喊來戰友:“你們來看呀,這就是著名的喬治·巴頓戰車,這造型彪悍而不狂野、個性而不另類、高猛而不笨拙,是力的代表,是美的化身。它搭載八個發動機汽缸,排量是6.2T,那一腳下去,不想飛都難啊。你們是沒有進那駕駛艙,裏邊有夜視係統、防生化毒氣係統、高科技衛生偵測係統,以及衛星導航、供氧設備,簡直是高科技大會展……”當有戰友問及價值幾何時,女兵做了個OK的手勢,“三百多萬呢!”先前有女兵看到趙豔青陪的那位梳著大背頭、身穿黑色長款皮風衣的中年男子是從這輛車上下來的,議論的話題便轉到了趙豔青頭上,多數還是在說她當兵前做了多少大生意。
趙豔青喊完“報告”,趙總跟著進了挨樓梯最近的郝春陽辦公室,彼此正在介紹時,向愛蓮和韋彤藝進來了,再做介紹。趙總是場麵上的人,態度和說話都定位在家長的身份上,對部隊領導多年來對女兒趙豔青的培養和關懷表示真誠的感謝。他一再強調這次專程來紅山,請領導們坐坐以表心意,也順便了解一下女兒在部隊的工作、學習和訓練情況。
“謝謝趙總對軍隊和國防事業的大力支持!”向愛蓮對財大並不氣粗的趙總印象較好,她在基本肯定了趙豔青的工作和日常表現之後說,“部隊有部隊的紀律,請趙總理解我們不能接受您的吃請。但是您是我們戰友的家長,也是客人,我們得盡地主之誼和待客之禮。我們營附近有一家飯館,晚上請趙總嚐嚐紅山特色菜,我們書記‘重任’在身去不得,我和韋副營長奉陪,當然小趙也得參加,好不好?”
“怎麽能用國防軍費呢?不妥不妥!”趙總伸出右手的小指從額頭向後刮拉著,長長的指甲在頭皮上吱啦吱啦地響,“請領導理解一位士兵家長的心情,給我一個機會,好嗎?”
“軍費是軍費,但這一部分是專項接待軍人家屬的,請放心!”郝春陽說,“您的心意我們全領了。以後有機會到漳州,一定去找趙總吃大餐。”
“熱烈歡迎各位領導到漳州去做客。”趙總翻過肥厚的手掌,亮了亮,“那我恭敬不如從命了!”
“趙總來部隊一趟也不容易。韋副營長,你陪著趙總到營區走走,可以參觀一下我們的營史館。待連隊開飯後,我們出發!”向愛蓮看到趙總拿的是最新款的智能手機,便笑著提醒道,“趙總,我們營區不能拍照,謝謝支持!”
“好的,好的!”趙總說完,跟著韋彤藝出了門。
“你也去陪陪你爸爸啊!”郝春陽見趙豔青還立在屋裏,笑著對她說。等趙豔青走後,郝春陽對向愛蓮說,“趙總一個大老板這個時候來部隊,不像專程來看女兒的,況且趙豔青到了服役年限,再過個把月就可以退伍回家了。他這次來好像有什麽事,你晚上聽聽音再說話。”
向愛蓮咬著下嘴唇,點了點頭。
冬季了,天黑得早。
向愛蓮看著三個連隊官兵飯前一支歌唱完進了飯堂後才出營門,早已坐在車上的趙總讓司機將車開過來要接她,她在營門大燈下看清了是喬治·巴頓戰車,心想部隊什麽時候能配發這等指揮車就好了。她擺擺手,朝正在下降的車窗裏說:“我自己帶車去。”
營裏的“猛士”在韋彤藝的指揮下開了過來,吱地停在了向愛蓮身邊。
“請跟在我們後邊!”說完,向愛蓮上車。這時,趙豔青也從喬治·巴頓戰車上跳下來,坐進“猛士”的副駕駛位置。
晚宴設在距營區約兩公裏的龍安江畔的一家民宿裏,主菜是龍江安的魚和蝦。上桌前趙總將趙豔青和司機支到喬治·巴頓上去取酒,向愛蓮說:“不用,不用,部隊禁酒,我們也不會喝酒。”
“領導,孩子不在,我來向兩位報告這次專程來部隊的目的。”趙總看到部隊駕駛員也是女兵,坐在隔間外邊喝水,他說,“我主要想請求領導讓孩子轉士官,在部隊再待幾年。當年把她送到部隊,就是因為翅膀太嫩,擔心她日後挑不起產業的重擔,現在依然有這個擔心。前幾天在與她的交流中,她也有這個意願。”
向愛蓮遞給韋彤藝眼色,韋彤藝接過話:“我是營部支部的書記,關心趙豔青的成長是我的分內事。小趙幹得不錯,一直給兩位營主官當通信員。對於您的想法和她本人的願望,相信組織上會通盤考慮。但也不瞞趙總說,部隊主要是用來打仗的,在遴選士官隊伍上尤其看重專業能力和號位需求。”
“她說了她沒有導彈專業技術,但我也打聽了不是沒有專業就不能轉士官的。當然,我這隻是打聽的。”趙總轉臉對向愛蓮說,“貴營是新成立的單位,基礎設施建設上還有什麽需要,我可以以公司的名義給予讚助,比如送一百台計算機呀,平時我們也很重視‘雙擁’工作,請領導明示!”
“謝謝趙總的擁軍愛心。”向愛蓮最怕談錢,可人家還真隻能談錢,總不能送藥給部隊吧?她還是能理解的,“部隊建設有它的規劃,有些方麵的確比不上地方的單位,特別像您這樣的上市公司,但與過去相比強多了,部隊雖不富有,但不缺建設經費。”
“聽二位領導這麽一說,孩子留隊的希望渺茫了呀?”
向愛蓮說:“趙總,韋副營長剛才也說了,組織上會考慮的。”
“向營長,官場上的行話我也懂幾句:凡是有好事,都是主要領導的意見;遇見不太好處理的,一般都是組織的意圖、組織的決定。”趙總很快又將話拐過來,“部隊當然不是這樣哦。”
屋裏空調上了溫度,桌上幾個鍋子的炭火也起了焰,向愛蓮感到有點熱,邊脫迷彩大衣邊問:“小趙和您的司機師傅呢?魚都上來了,可以邊吃邊說了。”
“到!”趙豔青掀開棉簾子進來,從時間上看,她和趙總司機就在門口,是聽音進門的。她幾乎與司機同時將兩種酒放到了桌子上,有兩瓶三十年的茅台、兩瓶法國的大拉菲。
趙總也脫下皮風衣,他對司機說:“打開!”
趙總司機伸手去取茅台酒,韋彤藝快速將酒攏過來:“趙總,部隊禁酒,這是紀律。況且,這是我們營隊請戰士家屬。”
趙總說:“那喝點紅酒呢?”
“是酒都不行!”向愛蓮問,“榨的五穀雜糧汁呢?”
女兵駕駛員過來給大家續茶,回答向愛蓮:“去取了!”
“那我自己喝點酒可以嗎?”趙總笑了笑,“一來坐了一天車有些累,二來有這麽好的菜……”
“實在對不起,我們請客沒有備酒。”韋彤藝說,“要不請您喝喝本地的紅山大曲,它也號稱‘紅山小茅台’呢。”
趙總指指還攏在韋彤藝胳膊裏的茅台說:“我隻習慣喝這款酒。”
韋彤藝看了看向愛蓮,便放下茅台。
趙總接過打開的茅台,拉扯著堅持給每位都倒上一杯,女兵駕駛員和趙豔青的他也倒上,他說:“不喝沒關係,但心意不能不滿上。”
魚宴還算豐富,魚是龍安江魚,做法有烹、有蒸、有煮、有炸、有烤,味上有麻辣、有清淡、有糖醋、有焦鹽。吃海鮮長大的趙總還是第一次吃到紅山特色魚宴,見實在勸不動部隊官兵的酒隻得作罷,他倒是吃一口讚一口、讚一口敬一口。
飯桌上氣氛還算融洽,該有的禮節都有了,在吃到尾聲時,韋彤藝示意女兵駕駛員將賬結了,她不想到時在結賬上又與趙總一方拉扯。
趙總喝了不少,但看得出是在他可控範圍之內,話不顯多,意思也明確。在上車告別時,他有分寸地握著向愛蓮和韋彤藝的手,說著幾乎相同的話——“務請領導幫忙趙豔青選改為士官”。他在送向愛蓮上車時,從司機懷裏取過三盒禮品。他說:“向營長,這是我公司與韓國公司正在合作的化妝品,我來時帶了幾盒試用裝,請也替我轉交一盒給郝教導員。謝謝你們能成為我們的首批用戶,務請試用後給我們反饋信息,以進一步改進,為美麗中國盡我一分力量。”
向愛蓮看了包裝也不大,按平時買的化妝品估計,估計是水、乳、霜的小套裝,也看到盒子上斜印著“試用裝”的字樣,便接了過來:“謝謝趙總,那我們就當一回你們產品的體驗者。”
喬治·巴頓和“猛士”,在這個仲冬的夜晚各取其道。時至農曆十一月十六,龍江安進入枯水期聽不到流淌,一輪明月照處波光粼粼,有趙豔青在車上,向愛蓮與韋彤藝不便多說什麽,幾近無語地回到了營隊。
郝春陽見向愛蓮和韋彤藝進到辦公室,便從電火桶上下來了,問了一聲:“吃這麽快呀?”聽完韋彤藝的前後匯報又瞄了一眼“試用裝”,“我是‘大寶’的忠實粉絲,你們哪個喜歡哪個拿走。”她還開了句玩笑,“別吃了餅子,套了頸子。”
過去,紅山有一風俗,結婚前,女方都會在男方的陪同下給親戚六眷送兩筒芝麻餅,類似請柬,屆時親戚喝喜酒需要送賀禮。故而,有了這種說法。
仨人笑了笑,各自回屋。
向愛蓮隨手將“試用裝”扔到書架上,正轉身到裏間脫大衣時,韋彤藝衝了進來,低聲吼問:“化妝品呢?”
“不在那裏?”向愛蓮努努嘴。
“什麽試用裝?你打開看了沒有?”韋彤藝氣得直喘粗氣,“是‘定時炸彈’!”
向愛蓮打開一看,頓時傻了眼。她轉身跑到郝春陽屋裏,將還放在原地的“試用裝”拿回自己辦公室,打開後,厲聲命令道:“叫上趙豔青和駕駛員,去龍安江大酒店。這事,你先別說,等我回來再跟郝教導員匯報。”
“猛士”出營時,趙豔青得知是去找她父親,從向愛蓮鐵青的臉色上感覺到“大事不妙”。到了龍安江大酒店,向愛蓮出示了軍官證,她獨自很快找到了趙總所住的8028套間。再次見麵,他們彼此心知肚明:“這麽高級的‘化妝品’,我們試用不起,請收回!”
趙總興許此時酒勁有點發作,此時的話語明顯有了硬度:“向營長也太不近人情了吧?我都吃了你們的宴請,總不能一點表示沒有吧?這點東西在我們漳州不過是請三位領導吃頓海鮮而已,誰還不交幾個朋友?”
“我們隻能謝謝趙總的好意。”向愛蓮將三盒“試用裝”放到門內的掛衣櫃上,“晚安!”
趙總看著向愛蓮堅定地轉身:“轉個初級小士官,營裏辦不了,我找旅裏,旅裏辦不了,我找基地,基地辦不了,我找火箭軍……我不相信有錢還能辦不成事!”
向愛蓮聽到此話,很想返回去理論幾句,但還是忍了又忍,他畢竟是自己戰士的父親。她回營告訴已經熄燈上床的郝春陽時,郝春陽說:“你做得對!”
趙總贈送的三盒“試用裝”裏並沒有他所說的化妝品,而是各有五遝百元人民幣,共十五萬元。這事,向愛蓮反複用多種方式詢問趙豔青是否知情,最後確認是她父親趙總的私自決定,因此在老兵退伍時向愛蓮還是建議給趙豔青報請了年度優秀士兵。
相比之下,華強軍的核一旅一營士兵退役的任務要重得多,旅裏下了八十個名額,原則上沒有選進盛國富新武器集訓隊並且到了服役年限的戰士,無論義務兵還是士官,都是退役對象。好在從西北發射回來,新形勢一目了然。一營士兵在這個時候,大局意識十分明顯,畢達銀到連隊做工作深有感觸,戰士無論有多大的想法,口口聲聲都是兩句話:“堅決服從組織安排!”“留隊一分鍾,幹好六十秒!”
高明亮在退役之際,也是受盛國富新武器集訓嚴格保密隻得繼續傳統訓練法的啟發,在征得營黨委批準下,獲得北大信息技術的大力支持,帶著團隊夜以繼日地將過去研發的東風IV導彈軍事訓練“遊戲”進行升級,意在形成一種填空式模版,今後無論什麽新武器、新技術隻要將相關知識和技術合宜錄入,便能自動生成一款訓練“遊戲”。終於,在他接到複退命令、卸下軍銜、告別軍旗之際,將最新成果交給了一營黨委。與此同時,高明亮聯合王玲及在火箭軍其他基地的共十六位北大大學生士兵,聯名向北大黨委和火箭軍總部建議建立雙向基地,很快“火箭兵戰士北大繼續教育基地”和“北大學子火箭兵部隊成長基地”在北大和東方基地同時掛牌。
火箭軍首批大學生士兵退役了!高明亮退役了!東方基地司令員趕往紅山新建的高鐵站為高明亮他們送行,他動情地說:“昨天你們是大學生火箭軍,攜筆從戎、知識強軍,為導彈部隊建設貢獻了美好的青春和力量;明天你們將是當過火箭軍的大學生,你們生命中有了當兵的曆史,你們青春裏有了火箭軍的風采,你們是‘能打仗、打勝仗’的戰士,那你們在未來的學業中一定也是‘能打仗、打勝仗’的學子。你們重返校門,但火箭軍的大門永遠朝你們敞開,我們在隊伍中等你們學成歸來,我們在戰場上等你們並肩作戰,再見了,我親愛的戰友們!”
全體大學生士兵和在場的所有退役士兵掌聲雷動,揮淚如雨。高明亮在送行隊伍中找到華強軍,敬了最後一個軍禮:“營長,我走了!我決定:完成本科學業後,報考火箭軍工程大學研究生!你等我,我還跟著你打仗!”
華強軍回了一個軍禮,淚水模糊了雙眼,他後悔沒有看清高明亮上了哪節車廂,好在他個子較大,他一直朝出站的動車高喊:“戰友們,一路順風!”
一片暖陽溫情地照亮了動車那海豚般的圓頭,兩條鐵軌堅定地指引和承載著它奔向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