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來得及等到徐一統帶回來的好消息,曹蓴貞便麵臨了一場重大的考驗。
工人夜校已經辦了五期,培訓過的工人超過了一百五十人。這個數字雖然不大,但是,它的輻射作用是巨大的。有的工人參加了兩期三期,有的工人把孩子也帶過來學習,很多工人成了曹蓴貞的好朋友,不隻在學習上與他親近,在工餘也去學校找他,和他聊天,有意識地探討一些問題。還有一部分農民學員和鎮上商業界的年輕人,也喜歡去找曹蓴貞。不上課的時候,曹蓴貞的小屋裏總是熱鬧的,連郭英都有些嫉妒,說看不出曹蓴貞這樣有些悶的人,竟然能交到那麽多朋友。在交往過程中,曹蓴貞與大家探討的問題與夜校裏教授的內容互相補充,比如,他談到了五四運動,談到了全國目前的形勢以及存在的問題,認為平民教育是解決這些問題的重要方式。他談到了勞工神聖,認為要想徹底解決中國的問題,必須在平民教育的基礎之上建立一個代表工農利益的政黨,並由這個政黨來領導中國。為了實現這個目標,必要的時候也可以訴諸武力。他還把從上海帶回來的《新青年》等進步雜誌取出來,和大家一起學習,探討民主和科學在中國農村應該怎麽宣傳和普及,怎麽打破傳統的封建意識,用全新的民主和科學意識來引領大家進入新生活等。
一個周末的下午,他與幾個工友約好在他的小屋裏暢談。等到下午四點多,仍然沒有人來,他心裏隱隱約約有些不安,預感到要出什麽事,便邀了郭英一起去工棚區。走到半路,便看到曹鬆軍匆匆忙忙地跑過來。
曹鬆軍帶來的消息,令曹蓴貞和郭英感到憤怒,同時也意識到這是團結工友、檢閱工友力量的一個時機。
當天上午十點多鍾,大鬆藥廠切片車間的工人正在緊張地忙碌著,一個叫陳餘富的五十多歲的工人突然倒在了切片機旁邊,滿頭大汗,麵色灰白,雙手緊緊地捂住胸口。大家圍過去,卻都不知道該怎麽辦。一個老工人摸了摸陳餘富的額頭,說:“咱們把他抬到醫院去吧,把醫生從醫院喊來,就來不及了。”這時其他車間的工人得到了消息,也紛紛來到切片車間。曹鬆軍也從包裝車間趕了過來。曹鬆軍有一個舅舅是鄉村醫生,他從舅舅那裏學過一些急救常識,雖然一知半解,畢竟比一般人多懂一些。他一邊吩咐兩個工人去找一副擔架,一邊讓一個腿腳麻利的年輕人去醫院喊醫生帶著急救包過來,並特意叮囑,可以先告訴醫生,是心髒病,讓醫生提前做個準備。擔架很快找來了,曹鬆軍指揮大家把陳餘富輕輕地抬到擔架上,然後和另外三個年輕人抬著陳餘富往醫院趕。按照他的想法,他們可以在半路上迎到醫生,這樣可以節省很多時間。剛剛走了幾步,便見副廠長何洪誌從辦公室裏急急忙忙地趕過來,臉上的表情非常憤怒。看到曹鬆軍等人,何洪誌做了個氣急敗壞的手勢,高聲喊著讓他們停下來。曹鬆軍把陳餘富的病情告訴了何洪誌,說這病一點都不能耽誤,提前一分鍾都可能保住性命。何洪誌猛烈地做著手勢,讓他們把擔架放下來,然後喝令大家回自己的工作崗位,說耽誤了工作,要按照廠規扣除雙倍工資。
在何洪誌的逼迫下,大部分工人都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崗位,隻有曹鬆軍和少數工人圍在陳餘富的身邊,和何洪誌交涉著。陳餘富的臉色已經鐵青,嘴唇也呈土灰色,呼吸越來越急促。曹鬆軍問何洪誌:“如果陳餘富死在車間裏,你怎麽交代?”何洪誌惱怒地看著他,說:“我向誰交代?我為什麽要交代?”曹鬆軍一把推開他,指揮幾個工人重新抬起陳餘富。何洪誌隨手操起一根木棍,狠狠地攔腰掃向曹鬆軍。曹鬆軍一個閃身,右手抓住了木棍,順手一帶。何洪誌收不住腳,一個踉蹌衝出三四米遠,臉向下撲到了地上。他從地上爬起來時,臉上和身上都沾了很多泥土。此時曹鬆軍等人已經把陳餘富抬出了車間,何洪誌追過去,拉住曹鬆軍的衣襟,惱羞成怒地喊道:“曹鬆軍,你是不是不想幹了,我一會兒就把你開了。”
吵鬧間,一個五十多歲的男醫生拎著醫藥箱匆匆忙忙地趕到了。他翻了翻陳餘富的眼皮,又給他號了脈,然後搖了搖頭,說:“已經走了。”
按照廠裏的規定,如果是因工死亡,家屬可以獲賠五個大洋,外加兩袋大米。陳餘富有三個兒子,大兒子在鎮上一家商鋪做學徒,二兒子和三兒子都還沒成年。陳餘富的老婆本來很能幹,在鎮上做洗衣工,兩口子的收入加在一起,勉強能養活一家人。但是,去年夏天陳餘富的老婆得了一場腦病,雖然保住了性命,卻落了個半身不遂,連自理都做不到了。曹鬆軍等人把陳餘富送回家,從鎮上請了一個大總,商量了價錢,便委托他全權辦理陳餘富的喪事。然後,他帶著本車間的兩個年輕人到廠長辦公室去找何萬年。
何萬年正和一個從上海來的藥商談生意,看到曹鬆軍進來,臉寒了一下,向藥商說了聲對不起,然後把曹鬆軍等人領到隔壁的一間辦公室。
“你已經被開除了。”何萬年說,“如果你想鬧事,現在可不是時候。我說一句話,鎮上所有的工廠和商鋪都不敢收留你。如果你還想在鎮上混下去,就老老實實在家待著。”
曹鬆軍不屑地笑了笑,從衣袋裏掏出一張紙,拍到何萬年的手裏。
何萬年看了一眼,笑出了聲,說:“條件還挺苛刻。”
為了解決陳餘富一家以後的生活問題,曹鬆軍開出了五個條件:一是由於何洪誌的阻攔,陳餘富沒有得到及時救治,廠裏的撫恤金要加倍;二是將陳餘富的大兒子招進工廠;三是開除不顧工人死活的何洪誌;四是不得以任何借口打擊報複或者開除與此事有關的工人;五是為了工人的健康,廠裏應該設醫療室。
“如果我不答應,你怎麽辦?”何萬年笑眯眯地看著曹鬆軍。
曹鬆軍一時語塞,他還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
何萬年轉身走了,從他的背影都能看出他的不屑。
曹鬆軍還沒來得及回到陳餘富家,便聽到了一個令他震驚的消息:陳餘富的老婆割腕自殺了。
曹蓴貞聽曹鬆軍說完,牙根恨得發癢。他又想,當初父親要攀何家這門親,如果沒有傅方圓,自己會不會答應呢?如果答應了,豈不是把自己陷在了泥潭裏?
曹蓴貞和曹鬆軍、郭英先去了陳餘富家。陳家的工棚裏以及棚外窄小的空地上擠滿了人,曹鬆軍請的大總正在棚外有條不紊地指揮眾人忙活,看到曹鬆軍,連忙迎過來,說現在一個棺材變成了兩個,你看怎麽辦?曹鬆軍皺了皺眉頭,說:“我正與廠裏協商,看能不能讓何萬年出喪葬費。”
大總說:“現在好多東西都是我墊付的,鬆軍,我可是看在你的麵子上才出這個頭的。”
郭英說:“你先辦著,總之不能太寒酸。辦完後你到學校找我,我來出錢。”
大總臉上有了笑,說:“郭老師,有你這句話,我就能鋪排開了。”
三人走進陳家的工棚,看到這裏家徒四壁,心裏都非常難受。郭英說:“曹老大,這事不能就這麽算了!”
曹蓴貞點點頭,說:“如果我們不能很好地解決這個問題,已經樹起來的形象也會垮掉。我剛才已經想了,我們要借這個機會把工會成立起來,用工會的力量去逼迫何萬年答應我們的條件。而且,條件也不能僅限於鬆軍提出的那五條,我們要把所有工人的利益都放進去,這樣才能真正把工人聚合起來。”
“何萬年和縣長關係很好,而且經常和上麵的人迎來送往的,不是塊小石頭,不好搬。”曹鬆軍說。
曹蓴貞說:“所以,我們要多管齊下。”
當天晚上,曹蓴貞在學校裏召集了一個會議,把曹炳文和十來個骨幹學員都找來,商量怎麽對付何萬年。大家七嘴八舌提了不少建議,最後,曹蓴貞總結了大家的意見,確定了辦法,並做了分工。曹炳文的任務是連夜把這次事件寫一篇稿子,明天早上便和周邊地區的報刊聯係,爭取早日刊登出來。郭英的任務是把曹炳文的稿子的要點刻成蠟版,油印三百份,明天上午帶人去街上分發。曹鬆軍要帶著幾個骨幹學員連夜去串聯工人,爭取明天上午成立工會,然後以工會的名義去和何萬年交涉,交涉不成,就組織藥廠工人罷工。
“這是咱們夜校開辦以來的第一次大規模行動,”曹蓴貞說,“也是一塊試金石。成功,我們就可以借勢把其他工廠的工會和農民協會全都建立起來,在全鎮燒起一把大火,然後往馬埠,往楊廟,往四麵八方燒。”
待工會成立,曹蓴貞要和工人代表一起去何家,去智鬥那個令他父親崇拜得五體投地的何萬年。
曹蓴貞提出的“新五條”,在動員工人時發揮了重要作用。
“新五條”要求大鬆藥廠承擔陳餘富夫妻二人全部的喪葬費用,把陳餘富的大兒子招進廠,享受和陳餘富一樣的工資待遇;從今以後,對因公受傷或工作期間生病的工人要負責到底,直到痊愈,如果因此而喪失工作能力,要支付三十六個月的工資;對於因公死亡的工人要厚待,把撫恤金額提高到二十塊大洋;要把全廠工人的薪水提升百分之十五,因為目前的薪水標準是三年前製定的,隨著物價的增長,工人的工資其實是下降了,而藥廠的利潤是逐年上升的;最後一條,必須承認廠工會組織,並支持工會的工作,牽涉到職工利益的廠規如果有變動,必須與工會協商,征得工會同意,否則不得變動。
工人們認為這五條有理有據,完全符合工人利益,而且沒有擊破何萬年的承受底線。第二天上午,在曹鬆軍的主持下,工人們在大鬆藥廠的包裝車間成立了工會,曹鬆軍被選為工會主席。下午,當曹鬆軍帶著五個工人代表去找何萬年時,發現何萬年辦公室的門上掛了一把黃燦燦的碩大的銅鎖。
何萬年已經感受到了空氣中濃烈的硝煙氣息。
郭英帶著幾個夜校學員上街發放傳單時,大部分商鋪剛剛開門,很多人正在吃早飯。粉紅色的宣傳單揭露了何萬年縱容何洪誌見死不救,並且拒絕給陳餘富發放撫恤金的卑劣行為,把曹蓴貞提出的五條意見也逐一列出。郭英洪亮的嗓音從街頭響到巷尾,曹甸集如果還有人不知道這事兒,那就是故意回避了。
何萬年根本就想不到,他已經習以為常的工人死亡,這次會鬧出這麽大的動靜。
曹蓴貞和曹鬆軍一起,帶著五個工人代表去了何萬年的家,曹蓴貞此時的身份,是工會的法律顧問。
曹蓴貞沒有去過何家,在他的感覺中,何府應該是氣派的。但是,當他站到何府那兩扇黑色的大門前麵時,還是感到了出乎意料的震撼。
黑色的棗木大門,每一扇的寬度都可以進出一輛四輪膠皮馬車。兩扇門的門心上,兩隻比大拇指還要粗一倍的閃閃發亮的黃銅門環,嵌在兩隻黃銅怪獸口中,向所有站在它們麵前的人宣示著威嚴。門頭碩大,鬥拱飛簷,在陰暗的天光裏傲視著眾人。曹鬆軍踢了一腳門東側的青石惡獅,跨上三級台階,抓住一隻門環,用力在怪獸臉上撞擊了幾下。不一會兒,門內傳來鬆散的腳步聲,大門吱呀一聲,艱難地咧開一條寬縫,一張蒼老的臉出現在眾人麵前。
曹蓴貞早就聽說過,何家有一位姓袁的老管家,已經在何家待了三十年,忠心耿耿,很受何家尊重。
曹蓴貞走上前,問:“你是袁管家?請問何廠長在家嗎?”
袁管家有些疑惑地看著他。
“何萬年廠長。”曹蓴貞補充了一句。
袁管家猶豫了一下,說:“他一早出去,到現在還沒回來。”
“你知道他去了哪裏嗎?”曹蓴貞又問。
“他去了縣裏。”身後傳來一個清脆的女聲。曹蓴貞回頭看時,一個身材苗條、麵容姣好的十八九歲的女孩子從一輛嶄新的人力三輪車上走下來,目光冷淡、神情高傲地看著他。
車夫從車上拎下一隻精致的棕色手提箱,站在她的身後。
曹蓴貞意識到,這可能就是何家小姐,何清揚。何清揚在蕪湖第五師範讀書,他是知道的。
他的臉紅了一下,很快恢複了正常。
“那我們就等吧!”曹蓴貞看看眾人,笑了笑。
“你們是什麽人?這麽多人在人家門前擁堵,是不禮貌的,知道嗎?”何清揚說。
袁管家笑著把何清揚往門裏讓,說:“小姐,他們應該是藥廠的工人,廠裏出了點事,他們找老爺說話。”
何清揚經過曹蓴貞的身邊,說:“你看著不像工人。”
曹鬆軍說:“他是我們請來的法律顧問,是鎮中學的教員。”
何清揚撇了撇嘴,說:“我好像有點印象,是叫什麽蓴貞的吧?教員?從什麽時候起教員都不教書了?如果我沒記錯,你不是讀國文的嗎?懂法律嗎?”
曹蓴貞笑了。早就聽說這位大小姐性格孤傲,嘴上不饒人,今天眼見為實了。
“自學了一點。”曹蓴貞說。
何清揚點點頭,又仔細地打量了他一下,說:“我爸今天可能不回來了,你們不要等了。我剛才就說了,他到縣上去了。”
“到縣上?到縣上邀兵去了?”一個代表憤憤地說,“他要是敢帶人來鎮上,我們就和他拚個魚死網破!”
何清揚哂笑了一聲,說:“就怕魚死了,網還不破。”說罷,她一腳跨進門裏,衝袁管家說了一句,“袁叔,關門!”
曹蓴貞愣了一下,搖頭苦笑,想,如果真把這位大小姐娶進門,還不把父母鬧騰死。
一行人回到曹蓴貞的宿舍,研究下一步的行動。如果何清揚說的是實話,何萬年就是去找縣長梁誌昆了。曹鬆軍有些疑惑,他認為以何萬年的性格,昨天下午還那麽囂張,不會沒經過正式交鋒就認。曹蓴貞不置可否。也許,何萬年是想拖延時間?或者,他根本就看不起工人的力量,隻是出去躲清閑?不管是什麽情況,都要繼續把工人們團結起來,隻要大家氣不泄,就是梁誌昆親自來,也拿大家沒辦法。
“通知大家明天上午罷工。不給麵見,行,那就耗他個十天半月,當他承受不住損失的時候,會主動求和的。”曹蓴貞說。
“要不要到鎮上的其他工廠串一下?”一個工人問。
“我認為現在不要去。”曹鬆軍說,“如果我們把其他廠裏的工人也發動起來了,就可能引起其他工廠老板的反感。如果他們聯合起來對付我們,困難就增大了。”
曹蓴貞同意曹鬆軍的意見。以目前的形勢,把全身力量攢在一個拳頭上好一些。
很快,天黑下來了。外麵響起了淅淅瀝瀝的雨聲,還有隱隱的雷聲。曹蓴貞在屋裏找了一下,翻出幾個鹹菜疙瘩、四五個涼饅頭。正在作難,郭英進來了,手裏拿著半桶餅幹和一瓶開水。
“我這個時候出現,你們不會不歡迎吧?”郭英笑著說。
曹鬆軍鼓了一下掌,說:“你應該出現得再早一些。”
大家圍坐在一起,正準備填一下肚子時,曹炳文從外麵走進來,說:“蓴貞,我剛才在街上碰到你爸,他讓我告訴你,現在就回去一趟,家裏有急事。”
曹蓴貞立即想起了母親的老胃病。他向眾人道了歉,找出一把傘,匆匆忙忙地趕到了家裏。
進了堂屋門,他愣住了。
何府的袁管家在方桌旁坐著,正用一根長長的旱煙袋抽煙。曹子文坐在桌子的另一邊,滿臉笑容地陪著說話。看到曹蓴貞進來,曹子文點了點頭,笑著說:“蓴貞,快來見過袁管家。”
曹蓴貞拱了拱手,說:“袁管家,怎麽冒著雨聲雷聲,這麽晚過來呢?下午不是剛見過嗎?”
袁管家笑了,說:“如果不是小姐提醒,我還真不知道你就是蓴貞少爺。真是一表人才啊,這也是我家小姐的福分啊!”
曹蓴貞皺了皺眉頭。曹家和何家的婚事,春節之後一直沒有往前推動。曹子文也看明白了,以他的能力想逼兒子就範,幾乎沒有可能了。一件沒有可能的事情,再往前走一步都是自找難堪。時日久了,曹家和何家都明白,這事已經無疾而終了。曹蓴貞很感激父親,這樣的一門好親事,父親竟然輕而易舉地放過了他,真是給足了麵子。所以聽到袁管家突然這麽說,曹蓴貞有些尷尬,也有些好笑。
曹子文也感到有些尷尬,嘴裏打著哈哈,卻不知道如何接話。
曹蓴貞笑了笑,說:“袁管家這個時候到我們曹家這窮屋破廟裏來,自然不是為了誇我幾句。”
袁管家中氣十足地哈哈笑了,然後慢慢地從衣袋裏掏出一張銀票,放到桌麵上,慢慢地推到曹子文麵前。
曹子文看了看,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袁管家猛吸了一下煙嘴,重重地吐出一團濃煙,說:“我們老爺聽說你家的豆腐坊要擴大規模,特意派我來送一點錢,讓我轉告你們,親戚之間,無論如何要表達個心意。”
曹子文說:“不敢不敢。我這個豆腐坊拴著一家人的吃穿用度,我是有過擴大規模的想法。但是也擴大不了多少,最多再加一盤磨。這一點小事情,哪裏能讓何先生操心!何先生這一出手就是三百大洋,我委實是不敢收的。”
袁管家說:“這算什麽,親戚之間相互幫襯一下,本來就是應該的。再說了,曹少爺乃青年才俊,在咱們集上也是威大望重的,以後肯定也能幫到我們何家的。”
曹蓴貞走過去,拿起支票看了看,笑笑,又把它放到袁管家手邊,說:“袁管家就不擔心這張支票發揮不了作用,打了水漂嗎?”
袁管家搖搖頭,說:“我不擔心。而且,這擔心的事,也輪不到我,是何老爺的意思,我就是來跑個腿。”
曹蓴貞說:“何廠長的意思,我倒是明白了。但是,這錢是不能收的。”
袁管家說:“何老爺還有一句話,讓我轉告你,曹甸集是個小地方,如果你有誌遠方,他隨時為你提供翅膀。”曹蓴貞點點頭:“真是太感謝何廠長了。我學校裏還有些事,先走了。”說完,他拱了拱手,轉身走進門外的風雨裏。
第二天一大早,天上還在下著毛毛雨,曹蓴貞趕回家裏,問父親有沒有收何家的銀票。曹子文說沒有,即使兩家還是親戚,也沒有收錢的道理。然後便勸曹蓴貞不要再和工人一起到廠裏鬧了,說:“袁管家昨天一來我就明白了,人家是買你呢!買得了就買,買不了,就會下狠招了。”
曹蓴貞便放了心,應付了父親幾句,便回了學校,吃了幾塊昨天晚上剩下的餅幹,然後打著一把紅色的油布傘去了廠裏。他知道曹鬆軍會把罷工的事情安排好,但心裏仍然有些不放心。
剛剛走過郵局,離大鬆藥廠還有裏把路,他忽然聽到一個女孩子在喊他。循聲望去,竟然是何清揚。
何清揚正坐在一家早點鋪裏喝豆漿,她指了指身邊的一隻矮矮的竹椅子,向曹蓴貞點了點頭。
曹蓴貞一心不情願地走過去。昨天下午第一次見到何清揚,雖然她有些高冷,曹蓴貞還是有一點好感的。一個漂亮女孩,高冷些也是應該的。但是,昨天晚上袁管家到家裏去了一次,破壞了他對何清揚的那點好感。這事似乎與何清揚無關,但是,又怎麽能沒有關係呢?
曹蓴貞在何清揚身邊坐下,問:“有事嗎?何大小姐?”
何清揚說:“陪我喝碗豆漿。”
曹蓴貞感到又好氣又好笑:“我有這個義務嗎?”
何清揚說:“派人到我家提親的,不是你爸?”
曹蓴貞點點頭,說:“這個倒是不假。”
何清揚喝了一口豆漿,把夥計剛剛端上來的一碗豆漿推到曹蓴貞麵前:“你把它喝了,咱倆的事就兩清了。不喝,就沒完。”
曹蓴貞一口氣喝了半碗豆漿,說:“沒完,也沒有什麽,畢竟長得不算醜。”
何清揚瞥了他一眼:“你和傅方圓的事,不要以為我不知道。”
曹蓴貞吃驚地瞪大了眼睛,問:“你認識傅方圓?”
何清揚笑了一聲,說:“隻允許你們有秦晉之約,就不許我們有姐妹之情?”
原來,傅方圓和班裏的同學上個月到蕪湖參加社會實踐,在蕪湖五師住了一周,和何清揚成了好朋友。聽說她是曹甸集的,便向她打聽曹蓴貞,詢問曹蓴貞回到曹甸集以後的情況。
曹蓴貞緊張了起來,問:“你不會把我爸央人到你家提親的事也說了吧?”
何清揚反問了一句:“為什麽不說?”
曹蓴貞呼地站了起來,說:“什麽狗屁閑事你也說!”他又覺得有些失態,便重新坐下,低聲說,“對不起。”
沒想到何清揚哈哈地笑了起來,說:“與你的小圓圓相比,什麽人都是狗屁,不過倒也對得起圓姐的一番深情濃意。”
其實何清揚對曹蓴貞回到家鄉後的情況也不大清楚,隻是道聽途說了一些。何萬年答應了曹家的婚事,何清揚倒是知道,但她並沒有認真想過。她知道自己抵不過父親,應付一下倒可以落個心靜,她從來不認為一紙婚約能束縛住自己。
“我可是在圓姐麵前把你誇了個天花亂墜。”何清揚說,“所以,今天的早餐,你得請我。”
曹蓴貞付了飯錢,起身便要走,卻被何清揚一把拉住,說:“話才開了個場,你著什麽急呀?”
曹蓴貞說:“我有急事,必須要走了。”
何清揚冷笑了一聲,說:“不就是要組織工人罷工嗎?”
曹蓴貞驚呆了。昨天晚上商定的事情,何清揚這麽快就知道了?
何清揚得意地站起來,說:“我不僅知道你們罷工的事,我還知道……”她停頓了一下,在曹蓴貞臉上仔細瞅了瞅,壓低了聲音,說,“我爸下午要帶著縣保安團的人到鎮上來,據說中學裏有一個姓曹的共產黨,他們要在他作為工會的法律顧問代表工人進行談判時把他扣下來。”
曹蓴貞愣了一會兒,低聲問準備離去的何清揚:“你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
何清揚本想再調侃曹蓴貞一下,看他一臉凝重,便收了笑,說:“如果我告訴你,我認識高語罕、魯平介和餘天覺他們,你信不信?”
曹蓴貞長舒了一口氣。魯平介和餘天覺是在蕪湖一帶非常活躍的進步青年。高語罕更不用說了,他是壽康縣正陽關人,在蕪湖五師和二甲農校都任過教,理論功底非常厲害,他所編寫的《白話書信》,對馬克思主義的基本原理做了通俗介紹,影響了很多青年學生。他發表在《新青年》上的《蕪湖勞動狀況》一文,曹蓴貞讀過很多遍。“蕪湖的勞動界當然是知識幼稚,當然是生活卑下,當然是沒有教育,沒有團結。然而我因為歡喜和他們談心,歡喜問他們‘這怎麽樣’‘那怎麽樣’,所以倒聽見了多少有興趣的事。”這一篇文章的開頭,已經被曹蓴貞落實到實踐中了。
曹蓴貞感到心裏很暖和。在蕪湖的多所學校裏,有很多壽康籍的學生,每次見到他們,或者想起他們,曹蓴貞都覺得自己不再孤單,因為他的身邊是包圍著很多促進他的力量的。何況,眼前的這一位,和自己還有一些聯係,而且性格還有些討人喜歡。
但是,何清揚的信息也讓曹蓴貞感到很沉重。
他知道,這次罷工運動麵臨的形勢非常嚴峻,稍有不慎,就會前功盡棄。失敗,是無法接受的!
他在工棚區找到曹鬆軍,告訴他從何清揚那裏得來的消息。
按照昨天晚上商定的,曹鬆軍已經串聯了所有的工人,今天上午,大鬆藥廠的所有車間都不會出現一個工人。
曹鬆軍的意見很明確,他認為曹蓴貞已經不適合再在工廠裏出現,無論他以什麽身份代表工人說話,都會受到懷疑。何況,還有一頂紅色的帽子正準備往他頭上扣。
如果他安心待在學校裏,何萬年和保安團就沒有理由動他,即使動了,也有很大的緩和餘地。
兩人商量了半個小時,終於確定了一個他們認為比較完美的方案。
下午兩點多鍾,曹鬆軍帶著五個工人代表坐到了廠長室門前的台階上。
寬大的廠院裏靜悄悄的,廠房裏也沒有任何聲音,連麻雀都感到了這裏的冷清,轉身飛向了別的地方。
快三點的時候,從廠房西側的大路上傳來一陣汽車轟鳴聲。不一會兒,一輛破舊的福特牌小汽車和一輛同樣破舊的綠色卡車出現在工廠大門口。綠色卡車上果然站滿了穿著黑色製服全副武裝的保安團的士兵。
曹鬆軍慢慢地站起身來。
兩輛車子開到辦公區。小汽車的車門打開,何萬年和縣長梁誌昆慢條斯理地走下來。梁誌昆向卡車招了招手,二十多個保安團士兵發出一陣喧鬧聲,從卡車上跳下來,跑到梁誌昆麵前集合。
曹鬆軍和五個工人代表走了過去。
何萬年看了看他們,向梁誌昆耳語了幾句。
曹鬆軍走到他們跟前,說:“何廠長,廠裏有工友因為你們的阻撓得不到及時救治,去世了,大家找你商量解決問題的辦法,你倒真行,拉來了一批扛槍的。你是想把大家都斃了,還是想養這一批人當一輩子的保鏢呢?你雖然不是曹甸集本地人,這廠子一時半會也關不掉吧?”
何萬年擺擺手,說:“和你講不明白。你們不是要談判嗎,人到齊了嗎?”
曹鬆軍揮揮手,五個代表都圍了過來。
“不是還有一個法律顧問嗎?你們什麽時候湊齊了,什麽時候到我的辦公室去。”何萬年說著,和梁誌昆一起向辦公室走去。
曹鬆軍高聲說:“我們自己說得清,不需要什麽法律顧問。”然後向一個代表使了個眼色。代表從衣袋裏摸出一個二踢腳鞭炮,點著了,向空中扔去。
呯、啪,鞭炮在空中炸響,把梁誌昆和何萬年嚇了一跳。何萬年剛要發作,卻發現本來空曠無人的廠院裏一下擁出數百名工人來,就像滾滾洪流突然從堤壩上漫出。
沒有人說話,工人們默默地向前走著,最後,把二十多名全副武裝的保安團士兵圍在中間。
“你們要做什麽?”梁誌昆向後退了一步。
廠院大門再次打開,陳餘富的三個披麻戴孝的兒子從大門外衝進來,他們哭喊著,一直衝到梁誌昆麵前。
“梁縣長,你看看,就是因為何洪誌的冷血,這三個未成年的孩子才失去了雙親。我們向何廠長要求一些正當權益,他麵都不見,便跑到縣裏搬救兵。我們一句話沒說出來,就被你們武裝威脅。”曹鬆軍說,“你們這種置工人生死於不顧的行為,已經在蕪湖和合肥等地上了報。如果你們膽敢血腥鎮壓,全中國的老百姓很快就會知道,到那時候,你怎麽辦?”
“我帶兵來這裏,與工人無關。我是要捉拿共產黨!一個不相關的人摻攪到工人的請願隊伍中,他不是共產黨是什麽?”梁誌昆說。
“這麽說來,鎮上的共產黨可多了。”曹鬆軍笑了起來,說,“曹炳文校長經常幫人寫狀紙,商會的李會長經常救濟一些要飯的,還有我曹鬆軍,在這集上是出了名的仗義,挨我揍的地痞不下二十人。你再問問這裏的幾百號工人,哪個沒有幫助過別人?哪個沒有得到過別人的幫助?以縣長的說法,我們就都是共產黨了?”
梁誌昆張口結舌。
何萬年伸出右手,說:“你們不是要談判嗎?把條件給我。”
曹鬆軍從衣袋裏取出事先準備好的“新五條”,遞給何萬年,說:“我們不是來談判的,我們是受工人們的委托,把這五項條件通知你。你不同意,我們就不複工。另外,何廠長,你說某個人是共產黨,瞞哄縣長大人興師動眾來捉人。那個人可是你未過門的女婿,你就不怕被牽連?”
梁誌昆皺了皺眉,低聲問:“萬年,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何萬年說:“什麽女婿?他爹貪圖我的財產,找了個媒婆子提親,我當時就拒絕了。”
曹鬆軍搖了搖頭,說:“是嗎?廠長,今天早上還有人看到那個人和何府的千金小姐在一起吃早飯呢!吃早飯,廠長,你想想,這是什麽意思?”
幾個工人代表發出一陣笑聲。
梁誌昆輕輕地歎了一口氣,把何萬年拉到一邊,說:“萬年,這次有些草率了。想著一招製敵,不小心掉敵人窩裏了。你也看到了,這幾百人圍著,一個個麵黃肌瘦的,一旦弄燃了,會出人命的。而且,你的家務事還沒處理清,如果到時候牽連到你,豈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認了吧!不就是多付幾個錢的事嗎?”
何萬年想說什麽,梁誌昆向保安團的士兵一揮手,喊了一聲:“演習到此結束,回城!”
看著揚長而去的梁誌昆,何萬年麵色通紅,轉身進了辦公室。
接下來的五天,何萬年和工會代表接觸了兩次,都是不歡而散。
在曹炳文的努力下,蕪湖、合肥以及周邊幾個縣的報紙都刊發了關於此次事件的報道。曹炳文讓人買回來很多份報紙,郭英帶著幾個人每天到集市上發放。曹蓴貞則帶著一些學生到街上發起了募捐活動,為生活非常困難的工人解決燃眉之急。曹鬆軍除了帶領工人代表和何萬年談判,還帶人到鎮上的馬車社等交通站點,勸退外地來的藥商。同時,派出一批精通業務的工人前往蕪湖等地,與當地的藥材加工廠聯係,推薦大鬆藥廠的熟練工人。
曹蓴貞已經做好了充分準備,如果何萬年繼續硬扛,就要發動工人到何府吃大戶,把局麵搞得更火爆一些。梁誌昆受了一次驚嚇,估計一時半時不會再過問何萬年的事。梁誌昆不出麵,工會便有足夠的辦法對付何萬年。曹蓴貞還讓曹鬆軍約了何清揚兩次,以掌握何萬年的動態。何清揚說何萬年每天在家裏唉聲歎氣,她每天必做的事,就是防止何萬年自殺。曹蓴貞不信,一個人連死都不怕,還怕什麽呢?還有什麽不舍得付出的呢?
罷工持續了十天,正當曹蓴貞準備通知曹鬆軍組織一百人到何家吃大戶的時候,曹鬆軍興衝衝地跑到學校,告訴他,何萬年妥協了,答應了工會提出的全部條件。
曹蓴貞流淚了,這淚水中既有激動,也有喜悅,也是因為得之不易而有的情緒釋放。
他知道,這一關,既是他人生的一個大關口,也是黨組織成立的一個大關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