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蓴貞看到大家都傳閱了省委來信,這才咳嗽了一聲,讓大家發表意見。

方運宏和徐一統、何清揚的意見很一致,既然是上級要求,那就要堅決執行。曹鬆軍說了自己的擔心,提議留一至兩位同誌主持工作,以防不測。郭英的意見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不去,一個都不去。理由很簡單,這樣的會議通知,根本就是不合情理的,也是不好執行的。別的不說,離白雀園鎮那麽遠,路途中會有很多艱險,甚至會有犧牲,在目前的鬥爭形勢下,這是對革命不負責任的表現。

曹蓴貞把大家的意見綜合了一下,提出讓郭英留守八公山,其餘的負責同誌分兩組出發,每天晚上七點,在提前約定的地點會合。

去蘇區領導機關參加這樣重要的會議,一次可以見到那麽多自己的同誌,可以敞開心扉交流經驗,本來應該是高興的。但是,大家的情緒都有些莫名的低落。曹蓴貞開玩笑,說這是因為大家還沒來得及慶祝剛剛取到的大勝,或者,都患上了戰後疲憊症。

第二天早上,郭英帶領十幾個隊員往南山口探路,果然遇到了張新生保安團的一個班。一個回合下來,把敵人消滅了一半,剩下的敵人並不撤退,而是據守幾間草房頑強地對抗。又打了二十來分鍾,南山口的東西兩側也傳來了槍聲。郭英知道,東、西兩個山口的敵人已經被吸引了過來,便讓隊員們扔出幾顆手榴彈,把隊伍撤回了山裏。

曹蓴貞他們趁勢從西山口潛出,然後分散前行,用了整整三天時間,總算有驚無險地在規定時間之前趕到了白雀鎮。晚上七點多,他們到指定的軍委招待所報了到,匆匆忙忙地吃了一點晚飯。

曹蓴貞在路上受了涼,有些感冒。和他住同一個房間的曹鬆軍為他找來了薑片,用開水泡了泡,逼他喝了下去。

“蓴貞,我覺得這次有些不對頭。”曹鬆軍說。

曹蓴貞疑惑地看著他,咳嗽了一聲,笑著問:“怎麽了?這可是到了咱們自己的根據地,對我們來說,這可是全中國最安全的地方了。”

曹鬆軍警惕地看了看窗外,說:“我當然知道。但是,我感覺這裏現在是最不安全的地方。”

曹蓴貞愣了,問:“你發現了什麽?”

曹鬆軍說:“我在黃埔軍校有個同學,叫張炳南。我們馬埠暴動後不久,我就得到消息,說他在鄂豫皖蘇區工作,而且是光山軍區的參謀主任。光山軍區、光山獨立師機關駐地都在白雀園鎮,所以,我在晚飯後跑到軍委去打聽張炳南住在哪裏。沒有想到,他們告訴我,說張炳南是國民黨派來的特務,上周已經被槍斃了。”

曹蓴貞詫異地看著曹鬆軍,說:“我也聽說過這個人,據說打仗很厲害,怎麽就成了特務了?”

曹鬆軍又給曹蓴貞倒了一杯白開水,說:“說他是特務,打死我都不相信。如果單單是這件事,我還不會起疑心。我又和他們聊了一會兒,打聽到一些你做夢都想不到的消息:現在,鄂豫皖中央分局正在搞大‘肅反’,很多人都被當作國民黨特務或者反革命被處決了。你說,這樣的情況正常嗎?這些人都是為革命流過血的,怎麽突然全變成‘肅反’對象了?這是多麽大的損失?”

曹蓴貞睜大了眼睛,呆呆地說不出話來。

房門被敲了兩下。曹鬆軍走到門邊,輕聲問:“誰?”

“是我,方運宏。”

在昏暗的油燈的光亮裏,方運宏的臉色有些憔悴,眼睛裏布滿了焦慮。

“你們聽說了嗎?大‘肅反’?”方運宏輕聲問。

曹鬆軍點點頭,說:“我們正在說這事。”

方運宏歎了一口氣,說:“我本來以為,這次來可以和一些老朋友敘敘舊,交流一些信息和經驗,沒想到,我認識的那些人,幾乎全被打成了‘反革命’。我、我有一個擔心——”

曹鬆軍和曹蓴貞交換了一下眼神,他們都明白,方運宏的擔心也正是他們所擔心的。

曹蓴貞用手勢製止了方運宏,對曹鬆軍說:“你去把徐一統和何清揚找來,我們一起議一下。”

曹鬆軍轉身要走,方運宏說:“悄悄的,別搞出動靜來。”

不一會兒,徐一統和何清揚隨在曹鬆軍身後走了進來,從他們臉上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們也都聽到了一些不好的消息。

曹蓴貞壓低了聲音,說:“大家都聽到了一些情況,心裏肯定也都充滿了疑惑。我想,目前局麵的形成也許有它的道理。但是,我們還是要議一下,心裏要有個準備。”

何清揚說:“這個時候讓我們都過來開會,不會是要對我們下手吧?”

徐一統不滿地看了她一眼,說:“你是反革命嗎?”

何清揚反問:“那你說,被殺掉的那些人都是反革命嗎?”

方運宏說:“這個時候,我們可以有幻想,但是,也要看到現實。說實話,我的感覺很不好,非常不好。”

何清揚說:“我的感覺和你一樣。要我說,不如我們立即起程回八公山。我四處看過了,夜裏走,完全能走得掉。”

曹蓴貞輕輕地搖了搖頭,說:“我們走了,這算什麽?是不相信分局領導,還是我們的信仰動搖了?我們僅僅聽到了一些消息,就要走嗎?”

何清揚說:“我說一句話,不好聽,但是,是我內心的真實感覺。我們明天或者後天返回時,不會有五個人了。”

這句話像是一枚手榴彈,把大家都炸蒙了。但是,大家都明白,她說的可能是實話。

“我們舉手表決吧!”曹鬆軍說。

徐一統說:“表決什麽?三比二就要走嗎?四比一就要走嗎?”

方運宏說:“我們都是戰友,都是同誌,這麽長時間在一起戰鬥和生活,彼此都是了解的。這個表決,還是不要搞了。我是不會走的,即便我知道明天早上就要槍斃我,我也不會走的。”曹鬆軍說:“你不要誤會我的意思,我也不會走的。我之所以要表決,是想看一下我們的想法是不是一樣,而不是以票數確定要不要走。”

徐一統說:“我和運宏的想法一樣,我也不會走的。”

何清揚說:“當現實成為曆史時,我們才能發現自己當初的幼稚。你們有沒有想過,當我們的力量還很薄弱時,這種‘肅反’是致命的。我問你們,當你們聽說這麽多戰友被槍斃時,你們難道不覺得最高興的人是國民黨嗎?”

曹蓴貞做了一個手勢,製止了何清揚。

“大家的意思我都清楚了,關於這個問題的議論可以結束了。”曹蓴貞說,“大家回去休息吧!明天,我們也許麵臨著生死的考驗,就像清揚說的那樣,但也許隻是一個普通的會議。無論是什麽情況,我們都安心接受吧!”

徐一統等人陸續走出去。曹蓴貞在燈下又坐了片刻,才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看了看躺在**已經合上眼睛的曹鬆軍,正要走過去關門時,卻發現方運宏正站在門外不遠處向他招手。

曹蓴貞走出去,摟了摟方運宏的肩膀,問:“怎麽還不走?有什麽話要私下和我說嗎?”

方運宏點點頭,說:“蓴貞,我們在蕪湖二甲農業學校就是同學,就是好朋友,所以,我有件事情要托付你。”

曹蓴貞說:“托付?怎麽這麽說話?”

方運宏說:“如果明天真要對我們進行審查,我肯定是無法過關的。我的家庭出身是地主,而且,我是知識分子,這幾乎是小資產階級的代名詞。還有,有一些和我情況相似的朋友已經被‘肅反’了,所以,我一點幻想都沒有。”

曹蓴貞身上一凜,摟著方運宏肩膀的右手加了些力氣。

“如果真如我所言,蓴貞,你回到八公山以後,請抽時間去看一下我的父親,你告訴他,我到蘇聯學習去了。你知道,我帶人扒過自家的糧,還聲明要和地主家庭劃清界限。這些事是革命之必須,我永不後悔。如果我能活著回到八公山,仍然不會和父親有任何往來。但是,我知道,他心裏其實是牽掛我的,畢竟,我們是父子。”方運宏說。

“我答應你,但是,你不會有事的。”曹蓴貞說,聲音裏突然有了一些淒清。

“你答應我就好。”方運宏拍了拍曹蓴貞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