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在黃浦江邊一夜無眠的曹蓴貞回到了學校。
送傅方圓上學的汽車,總是在七點半左右來到學校南門。傅方圓下車,然後慢慢地走進學校。七點五十之前,傅方圓一定會出現在教室裏。班上有不少上海本地的學生,他們中的一部分人選擇了和傅方圓同樣的走讀方式。傅方圓本來是住校的,和曹蓴貞戀愛以後,她選擇了回家去住。減少父親的擔憂,並且增加與父親待在一起的時間,這是她的小心思。如果一周見不上一次麵,見一次麵待不上一個小時,她怎麽勸說父親呢?
曹蓴貞站在南門外,看著傅方圓來的方向,內心忐忑,眼神也有些膽怯而迷茫。他要等傅方圓,然後和她一起走進學校。從南門走到教室,需要二十分鍾,雖然短暫,已足夠他向傅方圓說明,然後鄭重地道一聲歉。
他無法猜測傅方圓會如何回應,而在昨天下午以前,他對傅方圓還是信心十足的。
傅家的黑色福特牌小汽車慢慢駛過來,在離曹蓴貞不遠的地方停下。
傅方圓從車上走下來,歡快地向他搖著手。她今天顯得非常精神,臉上的笑容燦爛如花。
“怎麽這麽好,在這裏等我?”傅方圓問。
曹蓴貞笑道:“哪裏,隻是碰巧了。”
傅方圓撇了一下嘴,說:“嘴這麽硬,我的好消息就不與你分享了。”
曹蓴貞說:“一個人獨享的,算不上好消息。”
傅方圓歎了一口氣,說:“曹蓴貞,你這鄉巴佬,我上輩子欠的債再多,也輪不到你來收賬啊!”
曹蓴貞說:“這說明我祖上某一代可能就是上海人,起碼是這三角洲裏的。”
走到校長室附近那棵高大的香樟樹下,傅方圓站住了,說:“曹蓴貞,我代表傅英傑老先生正式通知你,今天晚上,傅府備了家宴,請你撥冗光臨。”然後,她笑眯眯地看著曹蓴貞,一臉得意的樣子。
曹蓴貞的臉上掠過一陣狂喜,繼而又被失落遮沒。
“你不高興?”傅方圓沒有看到意料之中的效果,一臉疑惑。
“高興!”曹蓴貞笑了一下。
“你心裏有事,還是不小的事。告訴我!”傅方圓的聲音有些尖細。曹蓴貞太了解她了,當她心裏突然緊張時,嗓音會發生一些變化。她的敏感讓她能夠從很小的細節看到別人的內心,甚至當別人還沒有真正意識到自身的想法時,她便看透了。傅方圓在學校裏修的第二專業正是心理學。國文為體,心理學為用,這是她確定的職業方向。“我要在上海開一家大型心理診療所,”她數次對曹蓴貞說,“即使我不能成為最好的心理師,也可以因為這個大型診療所而載入心理診療的曆史”。
這樣的女孩子,是屬於上海的。曹蓴貞想。
曹蓴貞看著從身邊匆匆而過的同學,猶豫了一下,說:“方圓,我要回安徽老家了,回壽康縣,回曹甸集。”
傅方圓笑了,說:“家裏有事?是不是你那懷才不遇的老爹捎信給你了?他還為你惦記著那個何家小姐吧?是不是要你去相親啊?行,那你明天回去吧!我相信你能處理好這件事。不過,今天晚上的飯可是不能缺的,這肯定是到目前為止你最重要的一頓飯。”
曹蓴貞搖搖頭,說:“正因為要回去,這頓飯更不能吃了。如果你爸願意繼續給我機會,這頓飯我一定會回來吃的。但是,近期肯定不行了,可能是一年以後,也可能是三年五年以後。”
傅方圓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她看了看周邊,壓低了聲音,說:“給我個理由!理由成立,你到歐美,到蘇聯,我都能接受,我也會勸我爸接受。”
曹蓴貞艱難地笑笑,說:“我隻到曹甸集。”
傅方圓盯著他的眼睛,一言不發。
“我有充足的理由,隻是現在不能說。”昨天晚上想象中的困難,正一點一點展示在曹蓴貞麵前。他知道自己不會退卻,但是,往前推進一步都很沉重。
“我明白了。”傅方圓說,“是你的組織給你任務了。在他們眼裏,你已經成熟了,可以去執行他們的任務了。”
曹蓴貞吃了一驚。從入黨到現在,他沒有向傅方圓透露一絲信息。
“沒有。我沒有……”他的臉紅了。
傅方圓用一個手勢製止了他:“曹蓴貞,你不要再說下去,我不想讓你撒謊,更不想聽到你的謊言,即使它是非常善意的。一個沒有撒過謊的人,千萬不要去嚐試。你知道當初我爸為什麽不同意我們來往嗎?這裏麵有門第觀念,也有我爸看不起外省人的意思。但是,還有一層意思是我一直不知道的。他前天和我認真談了,我這才了解他的良苦用心,這也是他今天晚上要你去家裏吃飯的主要原因。你能想象出來嗎?”
曹蓴貞笑笑,他似乎猜到了。
傅英傑在得知傅方圓和曹蓴貞戀愛的消息後,迅速做了一個詳細的調查。在獲悉曹蓴貞和任公遠來往密切而且思想激進的信息後,他果斷地選擇了拒絕。而同時得到的關於曹蓴貞家世的信息,也為他的拒絕提供了一些幫助。任公遠是共產黨員,雖然上海的黨組織活動一直處於地下,但是,有些消息是無法瞞住的,而根據這些消息得出的判斷,即使不是精準的,也是相近的。那麽,曹蓴貞即使現在不是共產黨,很快也會是的。傅英傑祖籍紹興,家族裏出了不少師爺,到了他這一輩,才算真正地闖下了一片自己的天地,擁有了自己的資產帝國。他多次聲明,不想與任何黨派有任何聯係。隻有踏踏實實做生意,才能鞏固自己的利益,才能一步一步往前走,這是他幾十年來一直不變的原則。即使曹蓴貞的家庭與傅家門當戶對,傅英傑也不能容忍自己的家裏出現一個共產黨員!
“我爸今天晚上請你到家裏吃飯,是要勸說你脫離你的組織,不再和那些人發生聯係。當然,你如果堅持,他也不會斷然否定我們的關係。他還會給我們一個機會:我們一起去法國留學!”傅方圓說。
如果在昨天上午得到這個消息,曹蓴貞會欣喜若狂。任公遠先生曾經在法國留學三年,組織裏有不少同誌都在法國留過學,他們的經曆令曹蓴貞有時會產生一些幻想,雖然轉瞬即逝,也在他心裏留下了印跡。現在,這個機會從天而降,卻已無法在他心裏擊起一圈漣漪。
曹蓴貞明白,這是傅英傑能做出的最大讓步了。而傅方圓為了逼迫父親做到這一步,肯定付出了巨大的努力。傅方圓從來不把自己和父親抗爭的過程講給曹蓴貞聽,在她看來,她為自己的幸福而努力,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答應我,蓴貞,拋開一切,我們一起去法蘭西!”傅方圓熱切地看著曹蓴貞,“如果你仍然想革命,你在那裏仍然可以找到你的組織,那時我爸就鞭長莫及了。”
傅方圓的觀點和傅英傑不同。傅英傑反對任何形式的革命,在他看來,所有的革命都會對既有秩序形成衝擊,對利益集團造成威脅。而傅方圓對任何形式的革命都不感興趣,有了愛情,有一個溫暖的家庭,革命與否,與她都沒有關係。她的課餘時間,除了陪伴曹蓴貞,就是躲在自己的小書房裏讀書。偶爾,曹蓴貞會帶她去看幾場演出,比如,《梵峨璘與薔薇》等。她在看的時候也會激動,也會流淚,但是,在離開劇場以後,她仍然會回到自己的小書房,去讀自己的書。在這方麵,曹蓴貞倒不勉強,他喜歡這種性格的女孩,當傅方圓具備這種性格時,他更是喜歡。
曹蓴貞輕輕地搖了搖頭,說:“方圓,我答應你,如果你繼續給我機會,將來我一定會帶你去法蘭西。”
傅方圓有些絕望了,臉色也有些蒼白:“就當是單單為了我,你也不願意嗎?”
曹蓴貞苦笑了一下,說:“我願意,但是,不是現在。將來,我可以答應你所有的要求。”
傅方圓絕望地歎了一口氣,說:“你憑什麽答應我?我能看到我的將來,你能看到你的將來嗎?你知道你會麵臨什麽嗎?你應該明白的,你的組織現在僅僅是玻璃籠子裏的一隻小鳥,它可以看到光明,卻永遠也飛不出去,它掙紮的唯一結果就是頭破血流。”
曹蓴貞說:“不飛,怎麽知道飛不出去?而且,我不頭破血流,怎麽能喚起更多的人?怎麽避免更多的人頭破血流?”
傅方圓顯得有些疲倦,她向周邊看了看,找不到可以坐下的地方。
“你飛吧!”她說,“飛到你的曹甸集去,飛到你的理想裏去。我祝你實現理想,也祝福你的理想。但是,有一個現實是無法改變的,我將無法與你的未來同行,在以後的生活裏,我們如果能分享到彼此的消息,那都是萬幸的。”
曹蓴貞心裏一陣刀絞般的疼。
傅方圓慢慢地向教室走去,她的背影在冷風裏單薄得如一棵枯草。
曹蓴貞在心裏說:“對不起,方圓。”
上課鈴聲響起,傅方圓的身影消失在教學樓裏。
曹蓴貞抹了一把臉,向任先生的辦公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