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火車站還和過去一樣穩重而嚴肅,像一個從沒有年輕過的老人,一直坐在風霜裏,麵無表情地看著川流不息的人群。

曹蓴貞下了火車,立即感受到撲麵的嚴霜,還夾雜著一絲血腥的氣息。他知道這隻是自己的感覺。大屠殺已經過去一年多時間,無數共產黨員的血被衝進了黃浦江,但是,血腥的殺戮一直沒有停止,不斷有鮮血流淌,血腥的氣息就像雲一樣,一直籠罩在這個城市的上空。繁華的表麵下,隱蔽著無數肮髒;看似平靜,卻蘊含著一觸即發的殺機。

第一特支成立以後,在一個較長的時期內,一直和上海的黨組織保持緊密聯係。隨著黨員的不斷增加、組織的不斷擴大,不斷整合,壽康的黨組織整體劃歸安徽省委聯係和指導工作。所以,曹蓴貞來到上海以後,並沒有嚐試和當地黨組織聯係。他的目的隻有一個,那就是在上海籌備一批軍火;途徑也隻有一個,那就是借助傅方圓。

與傅方圓分開六年了,其間,他雖然也得到過她的消息,知道她比較傾向革命,並且還參加過紅色夜校等外圍組織,卻沒有和她直接發生過任何聯係。但是,曹蓴貞知道,隻要能找到傅方圓,她一定會像過去一樣熱心地幫助自己。在來上海的路上,他一再地問自己,如果隻是為了個人感情,他會來找她嗎?答案很明白:會來,但是,肯定不是現在。六年的時間,他有過一些機會來上海,但是,他一直沒有把機會兌現。原因呢?他覺得,自打離開上海,他和傅方圓之間就隔了一條河,他們都熱切地隔河注視著對方,卻沒有勇氣蹚過河流。河流的另一邊,即使不是陌生的土地,也是不屬於自己的。

尋找傅方圓,最可靠的辦法是到她家附近去等待。她仍然在上海,即使不在家裏住,也會隔三岔五回家的。曹蓴貞在鳳舞巷的南口等了兩天,也沒有見到傅方圓。傅英傑的福特小汽車倒是有規律地每天兩出兩進。曹蓴貞戴了一頂黑色禮帽,壓低了帽簷,目光從帽簷下穿過,勉強能看到坐在車子裏的傅英傑紅光滿麵的臉。傅英傑當初曾經信誓旦旦地說自己絕不和任何政治集團聯姻,但他很快就把這話遺忘了。現在,即使他和那個發動大屠殺的人不在同一條船上,也是在相鄰的船上。他們是兩支射向同一靶心的箭,也許會偶爾碰傷對方,但共同的目標讓他們最終牢牢地綁在一起。曹蓴貞又在亞培爾路27號傅英傑的辦公室外以及位於白利路的紡織總廠外徘徊了一天,仍然一無所獲。雖然沒有人限製他的時間,但是他知道,他不可能一直這麽守下去。時間和金錢,他都耗不起。第四天中午,他來到上海大學西側的嚴家胡同,尋找一個極其縹緲的希望。他不相信自己還能尋到楊姓老夫婦開的那家淮南風味的牛肉湯館,滄海桑田,如果楊姓老夫婦還能安穩地坐在他們的小館裏,真是萬幸了。所以,當他在蒼茫的天色裏看到巷口蒸騰的熱氣,看到楊老板瘦削的身影時,竟有一種喜出望外的感覺。他走到湯館門前,脫下帽子,向楊老板輕輕地笑了一下。

楊老板驚訝地看著他,嘴唇嚅動了一下,然後輕輕地歎息了一聲。

曹蓴貞四處看了一下,一切就像他當初離開時一樣。“楊老板,大媽不在?又去送飯了?”他記得上海大學有幾個懶先生,他們非常喜歡楊老板的牛肉湯,卻又不願意邁動腳步,所以,楊老板夫婦經常給他們送飯。

楊老板放下手裏的活計,擺了擺手,在一張小桌旁坐下。曹蓴貞坐到他對麵,從他臉上憂傷的神情,已經預感到了不幸。

“死了一年多了。”楊老板垂下頭,淚水順著幹枯的臉頰流了下來。

大屠殺的時候,楊老板見街麵上到處在抓人殺人,就把小鋪子關了門,老兩口每天在屋裏躲著,哪裏也不敢去,卻沒有擋住禍從天降。一天早上,楊大媽剛剛起床,就被一顆流彈擊中了腹部。當時的醫院全都被軍隊接管,裏麵躺滿了傷兵,平民百姓根本進不去。楊大媽在小鋪子裏躺了三天,最終還是離開了人世。楊老板本來打算關了鋪子回老家淮南,思前想後,回去也沒有立錐之地,還不如在這裏耗著,活到什麽時候是什麽時候。

唏噓了一番,楊老板突然問:“你沒有去找傅小姐嗎?我以為你們是一起來的,剛才還向你身後望呢!”

曹蓴貞搖搖頭,說:“我已經幾年沒有見到她了。上海這麽大,我都不知道她在哪裏。”

楊老板抹幹了淚水,說:“我倒是一兩個月能見到她一次。她偶爾會來這裏吃牛肉湯,還和我說起當初你倆來這裏吃飯的一些細節。我看呢,她不是喜歡喝牛肉湯,她是一直放不下你。”

曹蓴貞有些驚喜,連忙問:“那她最近一次來這裏是什麽時候?”

楊老板想了想,說:“將近一個半月了。我記得很清楚,她是坐一輛米黃色的小車過來的。以前,她都是走來的。”

曹蓴貞點點頭,說:“她畢業後,應該已經闖出一番事業了。”

曹蓴貞給楊老板打下手,一直待到晚上打烊才離去。第二天早上,他匆匆地吃了早點,又趕到牛肉湯館,給楊老板做了一天夥計。

傅方圓仍沒有出現,但是,曹蓴貞已經無法繼續等待了。

來到上海以後,他多次設想過兩人見麵時的場景,卻沒有想過見不到時一定會有的失落。

回到旅館,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他簡單地洗了洗,便和衣躺到**,想著明天離開上海的事,想著離開上海以後怎麽辦。暴動刻不容緩,沒有武器的暴動無疑是以卵擊石。犧牲不可怕,可怕的是力量損失帶來的後果。除了傅方圓,他沒有別的籌集經費的途徑,更沒有別的搞槍的途徑。就這麽離開了,他心裏雖然不甘,卻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他長歎了一口氣,強迫自己睡覺。一天的勞動與等待,已經令他身心俱疲。

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曹蓴貞一下坐起身來。每天晚上外麵都有許多雜遝的腳步,但是,這個腳步令曹蓴貞熱血沸騰。他跳下床,來不及穿好鞋,便衝過去打開了房門。果然,門外站著傅方圓。傅方圓舉著右手,正準備敲門,看到曹蓴貞,她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你看到我了?”她問。

“我聽到你了。”曹蓴貞激動地看著傅方圓,熾熱的眼神如火,把傅方圓的臉映得通紅。

傅方圓閉上眼睛,輕輕地歎出一口氣。

曹蓴貞無法自抑,一把把傅方圓抱在了懷裏。

良久,兩人才依依不舍地分開。傅方圓坐在簡陋的房間裏唯一的一張木椅子上,看了看曹蓴貞,又看了看房間裏的擺設,笑著說:“曹學兄在牛肉湯館裏打了兩天工,不知是思鄉了,還是思人了?”

曹蓴貞愣了一下,終於明白過來:“你昨天就看到我了?為什麽不現真身?你難道不知道我尋你尋得很辛苦?”

傅方圓搖搖頭,說:“不知道。昨天看到你,我以為你是故地重遊,隻是想喝一口老家的湯而已。或者,是想借那口湯回憶一下在上海大學的美好生活。”

曹蓴貞苦笑了一下,說:“那今天呢?”

傅方圓點點頭,說:“今天是繼續回憶啊!”

曹蓴貞假裝黑了臉,走過去又要抱傅方圓。傅方圓配合了一下,然後做了一個手勢,說:“我知道你的時間緊,趕快把你此行的目的說了吧!”

曹蓴貞點點頭,坐到床沿上,把來上海的目的說了。

傅方圓沉吟半晌,才說:“這一年多發生的事情,令我非常悲傷,也非常憤怒。大屠殺的時候,遍地是血,走在弄堂裏,不小心,腳下就可能碰到屍體。一座繁華的城市,瞬間成了人間地獄。那個時候,我最擔心的是你,多少次從夢中驚醒。我托人打聽,也得不到你的消息。我就像一片在風中飄動的樹葉,在風中很冷,但是,我又不想就此埋沒於地麵的塵土中。昨天下午,我路過楊老板的牛肉湯館,竟然看到了你。你知道嗎曹蓴貞,我就像從地獄突然回到了人間,覺得身邊的一切都那麽美好。我不敢確認你是來找我的,所以,我想再等待一天。但是,我昨天就知道你住在這裏,既然你來了,我就不會讓你像六年前一樣跑掉……”

從傅方圓的敘述中,曹蓴貞了解到,半年以前,她已經和傅英傑鬧翻了,原因是傅英傑給那些高舉屠刀的人提供資金和紡織品,並應邀擔任了上海商會的副會長和市政府資政。父女二人大吵了一場,傅方圓便從家裏搬了出來,挪到了閘北區。好在那時她已經不需要在經濟上依賴傅英傑了。從上海大學畢業以後,傅方圓一邊做中學國文老師,一邊開了一家化妝品公司,代理了一個叫“法妮”的法國化妝品牌子。任教的原因很簡單,她需要讓自己的頭腦保持清醒,能跟得上時代。而做化妝品銷售這樣一個與國文沒有多少關係的行當,是想盡可能多地掙錢,她知道曹蓴貞肯定需要錢,說不定什麽時候就能幫得上。公司在開業半年以後就開始營利,目前發展態勢良好,在上海的幾個商業中心都設有分店。

“這些錢,是救命的錢。”傅方圓笑著說,“你不是走投無路,是不會來找我的。既然來找我,就是要我救你的命。”

傅方圓的話看似開玩笑,卻說到了曹蓴貞的心裏。曹蓴貞臉紅了,內心有深深的愧疚感,而且,還夾雜了一些自卑。這令他有些坐臥不安,眼神也有些迷茫,甚至有些後悔到上海來。

傅方圓對他太好了,而他,沒有為傅方圓做任何事情,連想她的次數都不夠多。六年的時間過去了,他已經顧不上那朵雲,而那朵雲一直不離不棄地在他的頭上飄。

傅方圓算了一筆賬,以她目前的經濟實力,按黑市的價格,可以給他提供購買一百支步槍的經費。

“我還可以借一些,我能借到。”傅方圓說,“也許,可以買一百五十支槍。”

這已經大大出乎曹蓴貞的預期。一百五十支槍,對於一次大規模的暴動來說自然是不夠的,但是,對於目前的壽康縣委來說,卻是一筆不敢想象的財富。

曹蓴貞一時無語。他無從得知傅方圓是如何做到這些的,但是他知道,她一定付出了無數他無法想象的辛苦。

傅方圓接下來說的話,更是令曹蓴貞驚訝得無以複加。他覺得,傅方圓一定是站在天空中的某朵雲彩上,在她的俯視之下,他的內心沒有任何隱秘的角落。

“如果你有路子可以買到那些東西,我就把錢給你。如果你沒有路子,兩天以後,我就把槍支彈藥給你。”傅方圓說。

傅方圓的客戶中,有一位叫楊絲雨的中年女士,她的先生梁海是浙江諸暨人,十幾歲就到上海混碼頭,三十歲上就入了青幫,“通”字輩。他雖然在幫內地位一般,卻有著極好的人緣,幫內幫外都混得很開。1926年10月,上海工人第一次武裝起義時,上海灘的地下軍火市場開始活躍起來,梁海瞅準了機會,私下做起了軍火生意。到第三次上海工人武裝起義結束,他已經賺得盆滿缽滿。大屠殺之後,流入黑市的軍火就像黃浦江裏的舌鰨魚一樣多。梁海此時已經沒有了資金之虞,更是做得順風順水。不僅如此,他還囤了一批貨,準備時機成熟時從青幫裏跳出來,單獨拉一幫人建碼頭,自己當老大。楊絲雨曾經和傅方圓說過,真到了那一天,就在幫內給傅方圓留一個顯要的位子,就叫她百變師太。玩笑歸玩笑,傅方圓卻從他們兩口子的做派看出,梁海絕不是可以在上海灘做成大事的人,說不定哪一天就成了一條死死的舌鰨魚。但是,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目前從梁海那裏拿軍火,不隻安全,還可以便宜不少。

曹蓴貞從傅方圓的話縫裏能聽出來,她與楊絲雨的接觸,其實早在計劃中,是她給他留的一條路。

第二天下午,傅方圓給曹蓴貞帶來了滿意的答複:梁海可以提供一百二十支漢陽造步槍,每支槍配一百發子彈,另外,還有一挺捷克式輕機槍。並且已經約好,夜裏三時半,在閘北的一處倉庫驗貨、提貨。

傅方圓準備了一輛卡車,車上裝了一部分紡織品作為掩護。傅方圓從隨身帶的小包裏取出一張特別通行證,遞到曹蓴貞手裏。通行證上蓋著上海市警備司令部的大印,並注明“軍備物資輸送”字樣。曹蓴貞有些驚訝,問:“紡織品也是軍備物資嗎?”

傅方圓冷笑了一聲,說:“這是我和老頭子決裂的一個原因。他現在生產的紡織品,有相當大的一部分是專供那些人的。不過,這一次他倒是幫了我們一個大忙。不然,這些東西即使出得了上海,也到不了壽康。”

“去求老頭子了?”曹蓴貞問。

傅方圓輕輕地歎了一口氣,說:“也談不上求,他巴不得我給他打個電話呢!他也知道我在做生意,而且還可能是違法的生意。但是他從來沒有追問過,有底氣的人都是這樣,因為他們覺得在上海灘就沒有擺不平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