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曆十月中旬,第一場小雪已經落下來了,空氣中凜冽的氣息越來越濃了。
徐一統又去了一趟上海,帶回了上級黨組織的指示。
曹蓴貞想,該完成任先生交給的任務了。
下午放學後,曹蓴貞專門回了一趟家,到父親的豆腐坊裏切了一大塊嫰豆腐,又到母親的小菜園裏薅了一把細嫩的蒜苗,然後回到宿舍,燒著了炭爐,放上了砂鍋,在砂鍋裏倒了半鍋開水,點了數滴醬油,把嫰豆腐煮了進去。
陸陸續續,曹鬆軍、徐一統和郭英都來了。
四個人圍著炭爐,一邊烤手一邊就著蒜苗吃嫰豆腐。
曹蓴貞又拿出一碗醬豆,說:“誰覺得豆腐味道淡,就用醬豆拌一下。”
然後,曹蓴貞讓徐一統傳達上級黨組織的指示。
徐一統說:“我這一次不隻見到了任先生,還見到了不少領導人。大家對我們開展的鬥爭很滿意,讚不絕口,說我們這撥人,如果再學一下軍事,拉到哪裏,都可以做文武全才的頂梁柱了。”
郭英說:“我聽柏將軍說,黃埔陸軍軍官學校正在籌建中,到時候,國共兩黨都將抽調一些骨幹力量承擔教學任務,還要從全國招生。如果有可能,我真想去學一下。等我畢業了,徐一統,你剛才說的文武全才,也許我敢擔起來。”
眾人都笑,說:“你真夠自信的,還沒有發生的事,你都貼到自己身上了。”
徐一統接著說:“我們請示發展的四名黨員,都得到了批準,而且成立特支的申請也批了。”
大家一陣歡呼,雖然聲音有些壓抑,**卻像眼前的豆腐鍋一樣翻滾。
曹蓴貞往碗裏舀了一勺豆腐湯,高高地舉起碗,說:“同誌們,讓我們以湯作酒,熱烈祝賀!”
四隻白色的瓷碗在空中相碰,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
曹蓴貞喝了一口湯,說:“我的想法,今天要和大家敞開說一下。以我們目前的具體情況,成立黨支部的條件確實已經具備了。在我們周邊,像鳳台、蒙城、渦陽等地,也有上級黨組織派來的個別同誌在那裏活動。還有一些壽康籍的,在上海、蕪湖、安慶、合肥等地上學的同誌,他們也利用各種機會回到家鄉宣傳革命。像曹淵、薛卓漢、胡允恭、陶淮等同誌,他們回到家鄉時,我們都見過麵,都有過深入的交流。他們對壽康革命形勢的發展都做出了很大貢獻。如果我們把他們中的部分人拉進來,這個支部早就可以成立了。但是,我想,我們成立支部的目的是對內發展黨員,對外發展群眾組織,這個支部應該體現出一種結合。是什麽樣的結合呢?是各個階層同誌的結合。鬆軍是工人,我和徐一統、郭英都是知識分子,那麽,我們的隊伍中,一定要有農民參加進來。這樣,一方麵體現出了我們的工作成果,我們已經廣泛地進入了各個階層,團結了各個階層的優秀人才;另一方麵,我們必須明白,我們的工作是持久的,是艱難的。所以,在以後的工作中,非常需要各個階層的同誌在支部裏擔當責任,以便更好地發動和領導各個階層。當我們要求的這些條件都真正具備時,我們才向上級提出了成立特支的申請。”
曹鬆軍說:“我讚成蓴貞的想法。既然我們是安徽省第一個農村黨支部,就要充分體現出農村這個特色。”
郭英抻了抻衣袖,抹了抹臉,說:“曹鬆軍,你不要以為隻有你自己是農村的,你看看我這一身衣服,看看我這張可以當砂紙的臉,我比你還農村呢!”
大家這才恍然意識到,郭英從合肥回來後,一直穿一身黑色的土布衣服,平時搽臉的那些東西也不見了,還有那些小資情調,似乎也被風吹走了。
“曹甸集的風厲害,”徐一統笑著說,“什麽不良的東西都能吹走。”
郭英揮手打了他一下,說:“什麽是不良的?你不是女孩子,你知道什麽是不良的?我告訴你,我是在攢錢!因為我沒有過去那個經濟來源了,我和那個家庭已經徹底決裂了。現在看來,不隻是我不想他們了,他們也不想我了。想我做什麽?還讓曹鬆軍劫我啊?”
大家都笑了。
曹鬆軍問:“那你攢錢做什麽?雖然薪水少,也不至於挨餓吧?”
郭英白了曹蓴貞一眼,不回答,舀了一塊豆腐,放到嘴邊吹了吹。
曹蓴貞低下頭去,裝作沒有看到郭英的白眼。
“我告訴你吧,曹鬆軍,”郭英吃了一點豆腐,說,“我有一個去黃埔讀書的想法,到時候,需要不少費用的。”
大家都吃了一驚。剛才說到黃埔,其實就是個玩笑,難道郭英當真了?
郭英又說:“如果這個地方不需要我了,我就去黃埔上軍校。或者,到廣東參加農運,那裏的農民運動像火炕一樣熱火,我在那裏可以找到用武之地,而且,也可以忘掉過去的一切。”曹鬆軍剛要說什麽,徐一統暗裏拉了一下他的手。兩人站起來,推說吃飽了,要回去睡覺。
曹蓴貞無奈地看著他們,說:“別忘了,周日上午,我們要舉行儀式。”
兩人點著頭,飛快地出了門。
屋裏隻剩下兩個人的時候,世界仿佛一下安靜下來。炭火依舊很旺,偶爾發出細碎的嗶剝聲。曹蓴貞用筷子夾了一點醬豆,要往郭英的碗裏放。郭英搖了搖手,說:“我吃好了。我們出去走走吧!”
兩人出了校門,很快走進了黑暗。向南看,遠處的村莊有幾星燈火在閃,偶爾會有幾聲狗吠。天空中星光稀疏,令人感覺更加清冷。郭英抱緊了膀子,慢慢地在前麵走,曹蓴貞在後麵跟著。向南走了百十米,再向東拐,不久便走到滿是枯草的白泉河邊。一條小魚躍出水麵,發出的聲響很悅耳。郭英站下,等曹蓴貞走到身邊,說:“蓴哥,我想要你給我一個準話。”
曹蓴貞默然。在張書侯先生家裏,他說出了自己的猶豫,回到家裏後,便感到很羞愧,覺得對不起傅方圓。雖然相距遙遠,又過著完全不同的生活,但是傅方圓一直在等待,這是事實。這種等待,是在巨大的壓力下堅持下來的,也是在對未來完全不可知的情況下堅持下來的,多麽難能可貴!徐一統這次去上海,了解到傅方圓的一些情況,並捎回了傅方圓的口信。傅方圓最近經常去上海黨組織在小沙渡創辦的第一所工人學校——工人半日學校,既學習進步知識,又真實地了解到工人的生活。而且,她在那裏接觸到不少來自壽康縣的進步學生,對曹蓴貞他們在曹甸集開展的很多工作都有耳聞。她讓徐一統帶信給曹蓴貞,如果他這邊在經濟上有需求,盡管和她說。如果他能去上海一次,她還會給他一些驚喜。
曹蓴貞不知道傅方圓會給他什麽驚喜,他一時半會兒也去不了,但是,他的心裏充滿了期待和想象。
“郭英,”曹蓴貞說,“我知道你的心,但是,我真的無法許諾你什麽。”
郭英說:“我知道你還在念著某個人,但是,你應該明白,一隻上海的鳥兒落在壽康的山坡上,它是無法生存的。即使你在這裏是一棵樹,枝繁葉茂,也無法給那隻鳥兒安全感。”
“我沒有想這麽多。”曹蓴貞說。
郭英彎腰拾起一塊砂礓,順手扔進了小河裏。
“在政治上,你比我成熟。”郭英說,“打倒軍閥,國共合作過程中的種種矛盾,還有封建勢力的強大,這些困難的消除,需要我們付出生命,而且,需要經曆漫長的時間。我們就像在懸崖峭壁上前行,而她呢,是在中國最寬闊最豪華的馬路上散步。這個時候,我們需要的是互相鼓勵,相攜而行,是真實的幫助,而不是沉浸在不切合實際的幻想中。”
曹蓴貞知道郭英是對的,但是,他無法因此而改變。
郭英有些激動,她一把抓住了曹蓴貞的右手。
“蓴哥,你是知道我對你的感情的。同誌加愛人,這是我一直盼望的。能和自己熱愛的人向著一個共同目標前進,這是多麽令人向往的事!難道,你對我……”
曹蓴貞用左手輕輕地拍了拍郭英的手,把右手抽了出來,說:“我雖然是一個堅定的革命者,但是在愛情方麵,我是一個幻想主義者,我無法擺脫幻想,雖然我知道那可能是不切合實際的。”
郭英長籲了一口氣,仰麵看天,良久不說一句話。
曹蓴貞感覺到,郭英的眼睛裏流出了淚水。
“那,我隻有走了。”郭英說,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這裏非常需要你,我希望你留下來。”曹蓴貞的聲音有些急切。
郭英輕輕地冷笑了一聲,說:“曹蓴貞,在愛情上,我是個現實主義者。我離開這裏,並不是說不革命了。我已經和你說過,我要去廣東,那裏有更火熱的生活,我要去尋找,去追求,去實現我的夢想。”
曹蓴貞一時無語。他知道,當郭英去意已決時,所有的勸說都是無力的。
郭英離開了小河邊,慢慢地往回走。曹蓴貞猶豫了一下,快步趕上去,和她並肩而行。郭英停下腳步,和曹蓴貞相向而立,片刻後,突然撲到他的懷裏,緊緊地抱住了他。
她的淚水恣肆流淌,在微風中很快變得很涼,打濕了曹蓴貞的肩膀。
周日上午,陽光明媚,校園裏已經落盡葉子的幾棵高大的泡桐樹似乎被陽光注入了精神,朝氣蓬勃地挺立著。一群麻雀剛剛從樹枝上飛走,又飛來一群鴿子,貼著樹梢呼嘯而過,留下一陣風和數管灰色的羽毛。
九點整,在曹炳文整潔的校長室裏,一場隆重的入黨儀式正在舉行。
曹炳文、何清揚、李謀之、李傳亮,四名新黨員站在第一排,曹鬆軍、郭英和徐一統站在第二排,曹蓴貞站在最前麵,他們麵向懸掛在東牆上的紅色黨旗,莊嚴地舉起了右手宣誓:
“我自願加入中國共產黨,我宣誓:犧牲個人,嚴守秘密,階級鬥爭,努力革命,服從黨紀,永不叛黨。”
短暫的沉默之後,大家相互握手,祝賀這個嶄新日子的到來。
郭英從自己房間裏拿出一盒奶糖分發給大家,何清揚則準備了八支黑色和紅色的金星鋼筆送給每一個人,說要給大家留下一個可以睹物思情的記憶。曹鬆軍和曹炳文從教員辦公室搬來幾張凳子,大家圍坐在一起,臉上洋溢著喜悅之情。
曹蓴貞拍了兩下巴掌,大家安靜下來。曹蓴貞說:“同誌們,今天是個永生難忘的日子,對於幾位新入黨的同誌,對於已經入黨的同誌,都是永生難忘的。因為,接下來,我要向大家宣布一條永生難忘的消息。”
他停了一下,目光熱烈地看著大家,似乎要讓這簡短的停頓也銘刻在眾人的記憶裏。
“今天,1923年11月25日,中國共產黨在安徽的第一個農村黨支部,直屬中央領導的壽康縣曹甸集特別支部,正式成立了。”
大家低聲歡呼起來。
曹蓴貞向何清揚和郭英示意。兩人飛快地跑到曹蓴貞屋裏,搬來一個用豆腐和蛋清做成的潔白如玉的漂亮蛋糕,上麵插著一支鮮紅的蠟燭。
曹蓴貞說:“這個蛋糕,它沒有高貴的食材,沒有精致的做工,但是,我相信,它是我們大家吃過的——也包括以後吃到的——最美味的蛋糕。因為,它的使命,是慶祝中共曹甸集特支的成立,是慶祝安徽第一個農村黨組織的成立,是慶祝我們每一位同誌,從今天起,將肩負更加艱巨而光榮的使命。”
“我想,”郭英說,“它還有其他的使命。”
大家都把目光投向她。
“我們可以借它,來預祝中國革命早日成功,預祝一個沒有人壓迫人、沒有人剝削人、沒有等級之分、**滌了一切人間汙濁的新中國早日誕生!”
大家一起鼓起掌來。
“我認為,在這樣的時刻,作為特支書記,曹蓴貞先生應該即席賦詩一首。”何清揚笑吟吟地說。
曹蓴貞點了點頭。他沉吟了一下,聲音低沉地朗誦起來:“祖輩辛勤夜不眠,諸君整日重擔肩。頻遭歉歲難溫飽,哪堪兵燹苦連年。國事紛紜病夫態,山河破碎不忍看。尋求真理紅瀾挽,展望神州換新顏。”
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了屋裏,照在八張喜氣洋洋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