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通判聽說那羅提舉“突發奇想”,在大庭廣眾之下聲稱要與男巫鬥法之時,已經徹底來不及阻止了。

他連忙帶著隊伍趕到,衙役替他撥開層層人群,這才得見人群中央站著的身披彩衣、目光冷冷的男巫,以及他對麵笑意盈盈的年輕官人。

福州通判一個頭有兩個大。

上次見他的時候,這位京官還對巫術持懷疑態度,怎麽幾日不見,突然搖身一變成了位秘術傳承人,說什麽“曾經跟高人學過巫醫之術,專行祛病驅邪之法,要同福州巫醫一教高下”?

福州通判往前兩步:“羅提舉,您這是……”

在場的人都聚精會神瞧著對峙的男巫與陌生秀才,全沒人搭理他。

兩人中間坐著一位麵色潮紅、精神恍惚的病人。當地人都知道,這是身上有瘴鬼的緣故。

每至酷暑,福州都會出現許多“瘴鬼上身”的病人,渾身酸軟、幹渴盜汗、頭痛欲裂,甚至渾渾噩噩、滿口胡話。此等鬼病可輕可重,輕則緩緩痊愈,重則暴斃致死……若不想丟掉性命,便要找巫覡來驅鬼,再喝上幾日符水才行。

今天巫師要做得,正是這清除瘴鬼的儀式。

福州百姓屏息凝神,靜靜注視著麵前男巫翻轉騰挪,唱念咒語,伸手在病人耳後一抓,大喝一聲,將無形的瘴鬼扔入火盆,藍色火焰“嘭”地燃起!

百姓早已養成習慣,捂住口鼻,待惡臭散去之後,齊聲叫好。

男巫直起身子,冷冷地盯住麵前的羅月止,說出幾句拗口難懂的鄉音。

羅月止身後的小吏適時翻譯:“官人,巫師問你的病人在哪裏。”

“我沒有準備病人,且借麵前這一位來醫治。”羅月止微笑道,“巫師學藝不精啊,病人身上的瘴鬼還沒有清除幹淨呢。”

男巫一聽,臉色登時拉了下來。在場的百姓麵麵相覷,交頭接耳聲驟起。

那病人最為惶惑,本來看到那藍色火焰,朦朦朧朧間覺得自己好一些了,可以聽羅月止這話,登時又覺得難受起來,細細感受半晌,身上沉重的疼痛好似並沒有消去幾分……

羅月止不等他們反應,幾步上前往病人耳後一抓,跳舞唱咒都省了,信手往火盆上方一揮。

眾目睽睽之下,紅橙火焰劈啪作響,“嘭”地一聲爆開藍紫色火光!

病人臉色驟變,半張著嘴嚇得話都說不出。

百姓大驚:“怎麽!他身上還有瘴鬼!”

那男巫為了張揚聲名,每隔十日便會在鄉裏麵前公開“治一次病”,今日正值此期。可誰知他治得好好的,突然半路殺出來一個程咬金,那位曾在官府裏治過的年輕人,當著三四十個人的麵說要與他鬥法。

若是平常,他早以“不敬巫神”的名義把人打走了。

可這年輕人話音剛落,人群中便不知道從哪兒來了一群起哄架秧子的遊手,說那年輕人大言不慚,就該叫神巫給他個教訓。定睛一看,起哄的家夥裏頭竟然還有個幾個東瀛人。

是人都愛看熱鬧,聽說這裏有鬥法的新鮮事,登時又引來了眾多百姓圍觀。

男巫騎虎難下。他心想:這年輕人文文弱弱,想必是個嬌氣的衙內,之前在衙門被硫火嚇到,倆眼瞪得跟倆桂圓似的,看著就沒甚麽真本事……

不如暫且答應下來,見機行事。

男巫陰森森地盯著麵前的藍色火焰。

可誰知,這人就是衝自己來的。

男巫反應挺快,咬著牙解釋道:“他的體質百年難遇,體內有兩隻瘴鬼,同時抽離風險太大,所以我……”

“兩隻?”羅月止微笑,又伸手往病人耳後抓了一把,隨意往火中一扔。

轟!又是一片藍火!

男巫瞪著他窄窄的袖口:……你在哪兒藏了那麽多硫粉?!

好戲還在後頭,羅月止道一聲“捂出口鼻”之後,左右開弓,轟轟轟十餘隻“瘴鬼”扔進火中,藍色火焰一朵接著一朵,跟放炮仗似的,叫人眼花繚亂,目不暇接。

福州通判人都看傻了,愣愣站在人群最前麵,看這胸口帶著佛牌的年輕納官人,猶如看一尊深藏不露的仙佛。

那病人見麵前的藍火燒個不停,開始還有餘力驚慌失措,到最後都看得麻木了,呆呆瞧羅月止一把一把從自己體內薅“瘴鬼”,扔進火堆燒成藍汪汪的灰燼。

圍觀百姓見這難以言喻的場麵,更是不該作何反應,愣愣放下了捂住口鼻的手掌,都不知自己是在看巫醫治病,還是在看藝人雜耍,更有甚者忍不住扔了幾個銅板出來,像是在打賞儺戲藝人表演。

待煙氣散盡,羅月止終於停下了,撣撣手中殘粉:“照巫醫的說法,他體內的瘴鬼攏共數出幾隻了?”

人群中的橘健岡放聲大笑,以蹩腳的漢語高喊:“算上那男巫最先燒掉的,總共一十七隻!”

一十七隻?!

福州百姓紛紛驚駭:這哪兒是人體內有瘴鬼,這分明就是瘴鬼堆外長了張人皮!

羅月止莞爾,向在場諸人提問:“一隻瘴鬼便可叫人重病將死,體內有十七隻,此人現在還能活著?”

男巫見眾人麵露遲疑之色,頓覺不好,轉身便想逃跑。阿虎早盯著他良久,大步流星上前揪住他,將他整個人按在地上。

男巫驚怒,怒斥他不敬巫神,是要受到詛咒的!

阿虎猶豫起來,卻仍遵從少東家的命令,用力壓著他沒鬆手。阿厚也湊過來,緊張兮兮,胡亂說了聲“阿彌陀佛”,以粗布塞住那男巫的嘴巴,叫他嚷不出聲音來。

羅月止借此機會,向大家道出了所謂瘴鬼的真相。更有橘健岡帶著東瀛商人上前作證,掏出賬本示眾,可證自瓊州與東瀛運送至福州的硫磺,幾乎全被當地的巫師買走,為的就是做著假捉瘴鬼的勾當。

阿虎領羅月止眼神,掰開那男巫的手心,果然在他指縫間找到了殘留的黃綠色粉末。

眾人一看,皆勃然大怒。

瘴鬼之說大概從三年前起席卷福州,連官府都說不出什麽話來,在場的百姓被這蒙騙足足三年時間,給這群巫師繳納了不少錢財。

照這群巫師的說法,倘若病好了,就是巫法有用;倘若醫不好,就是病人和家族敬巫之心不誠,不受巫神庇佑,就算瘴鬼離身也會死……

百姓似懂非懂,又不敢觸怒神明,隻能謹小慎微將巫師們供起來,不敢多說半個字。如今騙局被麵前這年輕人公開揭露,皆怒發衝冠,吵嚷著要將那巫師亂棍打死!

羅月止大聲安撫多時,百姓情緒上湧皆不聽,甚至有人衝上前要對那巫師動手。那東瀛武士橘健岡個頭不大,卻又一把好力氣,羅月止提前拜托過他要幫忙,此時正逢時機,便趕緊幫忙去攔。但心有餘而力不足,險些沒能攔住。

羅月止對旁邊傻站著的福州通判急道:“官府既然有人在此,怎不上前維持秩序!”

通判這才大夢初醒似的,帶著人上前將百姓隔離在外,幾位衙役將那巫師從阿虎手中押住。“吾乃福州通判,這……這群騙人的巫師,就交給官府處置!”

說是處置,結果根本沒抓到幾個人。

在羅月止的催促之下,足足三日之後,官府才下放了告令,通知州縣開始沿街搜查。

這時候才搜查,能查到些什麽?曾以瘴鬼之說坑蒙拐騙的雞賊巫師早已各自跑路,夤夜逃離福州地界,官府抓到的竟隻有三四個人。

當地官吏應變能力之蹩腳,足讓羅月止大開眼界,甚至替朝廷覺得丟人。

但他畢竟是個南巡的“外人”,此次職責僅在推廣活字。羅提舉憋悶多時,終究說不出什麽更重的話來。

福州百姓憤怒過後,又犯起了愁:倘若不是瘴鬼,這難熬的夏日病又該如何醫治呢?

就在他們茫茫然犯嘀咕的時候,福州城中幾家醫館,悄無聲息地將門頭修葺一新,並在門前支起大大的告示,聲稱可治夏日病,並將相同的內容印在紙張上,派遣鄉中遊手四處分發。

朝廷早下發過《太平聖惠方》到各州郡,可誰知道連福州官長都篤信巫術,將其視作無物。

當地醫館苟延殘喘,甚至有醫士行醫多年,但大字不識一個,學醫僅靠口耳相傳。這珍貴的醫書便束之高閣,根本沒有得到充分的推廣。

羅月止孤身一人,改不得一州的吏治,隻能自掏腰包扶持了幾家醫館,並將他從東京帶來的藥方子一字一句傳授給當地醫者。

這藥方,還是趙宗楠怕成藥籌備不足,為了讓羅月止沿途抓藥祛暑而預備的,特意改良了方中的幾味藥材,讓他在南方也能輕易買到。如今交給福州正正合適。

而之前羅月止說動東瀛商人出麵作證,更是付出了一番動作。

如今雖不再有巫師購買硫磺,但羅月止交給醫館一種製造硫磺皂的法子,說可以驅蟲解癢,而且造價便宜,州中百姓攢攢錢皆能用得起,既可以清洗身體,又可以防治疫病。

這之後,福州絕不會缺少硫磺銷路。東瀛商人這才答應出麵公開賬冊,並花大價錢將硫磺皂的配方從羅月止手中買來了一份,說要帶回東瀛去。島國夏季蟲蟻尤甚,這皂子想必大有賺頭!

羅月止收了錢帛,轉身又投進福州的產業當中。

福州當地的活字已然做成了全套,但印製出來的報刊卻大都適合外銷,福州本地鮮有人看。

究其根本,便是教育不足,難以展開生麵。當地百姓少有讀書,識字不成體係,就算居住在州城之中,也有近六成不通文墨、不識句讀。

一張報紙吭哧吭哧讀上十日,都不一定讀得完。

羅月止便起了投資之心,於兩浙路鄰近的幾座城池中召集來一批落魄的讀書人,於福州當地買了座便宜的小宅子,門頭匾額上書“百姓書院”四個大字,專門叫他們接收百姓開蒙。

也不用教得多深,看得懂字即可。

如何斷句,如何快速明白句子的意思,提高閱讀效率,羅月止另有辦法。

——他在當地報紙中,開創性地加入了標點符號。

羅月止本身在今世讀了十幾年的書,從回憶來看,隻有開蒙老師會在經書中以朱砂標出斷句,輔助七八歲的小孩子來閱讀。其標點各憑習慣,並無統一規範。

讀書人長大之後,則習慣根據虛詞的位置來判斷句子長短,熟能生巧,讀來並不艱難。

故而他險些忘了,還有標點符號這樣方便的閱讀利器。

羅月止召來活字匠人,命他們額外趕製一批符號活字,並將這些符號各自起名,訴諸含義。

他怕過猶不及,引入的標點符號並不多,隻有四個:逗號為句中停頓,句號為句末停頓,引號為引用陳述,問號為疑問困惑。

再印製報刊之時,便將此四種標點符號添加入其中,協助百姓閱讀。

羅月止行動力極強,待到酷暑漸退,福州主簿們整理好各縣報上來的病沒人數,驚訝地發現今年福州因夏日病而離世的人口數目銳減近五成。

福州官長皆大慚,幾乎不敢直視那位南巡官。

而羅月止忙完這一通下來,正是大失所望,也懶得管他們心境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