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近現代工商史上,無錫是一個與寧波一樣重要的城市。作為民族工商業的發祥地,這個擁有三千多年曆史的蘇南小城,因天時地利人和,哺育了一大批縱橫天下的巨商,更形成了以榮氏家族為代表的六大工商集團。

在這六大工商集團中,唐氏就占了兩家。無錫唐氏和榮家有眾多相似之處:同樣濫觴於紡織業,同樣龐大和神秘,同樣橫跨政商兩界,同樣在國內外影響巨大。榮家出了個國家副主席榮毅仁,唐家出了個港府二號人物唐英年。

無錫唐氏的傳奇已延續百年,興盛了六代。對唐氏商業王國的持續興旺起到了承前啟後作用的,是第四代的留美海歸唐星海。正是這位MIT(美國麻省理工學院的縮寫)雙料碩士,1926年引進當時最先進的“泰羅製”,讓唐家的核心企業慶豐紡織廠脫胎換骨,也讓這個古老家族從長袍馬褂走向西裝革履。

楔 子

1919年5月,北京的春天充滿躁動,到處都是反日氣氛,連遠在市郊的清華學校也不例外。

一天上午,清華師生在西門外空地上焚燒日貨。江蘇無錫來的大三學生唐星海正燒在興頭上,有人叫他去拿父親唐保謙的來信。

清華園內,紫荊花開得正豔。清涼的風帶著花香,從不遠處的荷塘吹來,讓他感覺特別爽快。

唐星海南人北相,寬額虎頷,濃眉大眼,1.80米的個頭在人群中特別紮眼。這個無錫望族子弟非常聰明,但讀書並不太用功;相反,對校內舞會或上街遊行這類活動,他可是上心得很。

馬上就要畢業了,小唐正在琢磨未來的去處,前些日子特地寫信詢問父親唐保謙的意見。現在父親回函已到,他當然迫不及待,想盡早知道父親的看法。

“你為人太衝,太過自信,不是做官的料。做官的人得八麵玲瓏,還要難得糊塗,你怎麽做得來?日後不許你從政為官,隻一心去從商,從這方麵去承繼祖業吧!”

父親嚴厲的告誡讓小唐很是不爽,剛才還熱氣騰騰的頭上仿佛被澆了一盆涼水。他有些沮喪地繼續讀下去,很快又興奮起來。原來,父親決定讓他畢業後赴美留學。老唐當時正在籌辦棉紡織廠,希望小唐能去美國麻省理工讀機械製造,將來能為家族分擔些責任。留美,這可是那個年頭無數青年人的夢想。剛才的一腔怨氣頓時煙消雲散,他歡喜得跳起來。

雙 鯉

清華學子唐星海,跨過太平洋,成為MIT少見的中國留學生一員。

作為二世祖,唐星海後來之所以能在家族乃至無錫大族中脫穎而出,正是源自留美時掌握的知識技能、形成的管理思維以及廣泛的人脈。因此,唐保謙的這個非常實用主義的決定,改變了唐星海的一生,也影響了家族產業的未來,更成就了唐家祖孫三代連讀MIT的傳奇。

沒有唐保謙,就沒有唐星海的留美機會,更沒有施展他才能的舞台。因此,與別的白手起家的創業者不同,唐星海是站在老父的肩膀上,開始自己一生轟轟烈烈的功業的。

唐星海興衝衝地出國了,唐保謙算是鬆了一口氣。這個自小桀驁不馴的兒子總算聽話了一回,希望異國的風雨能讓他盡快成熟起來,能爭氣讀書,不要愧對祖訓。

“我期望子孫後代讀書中舉,但如讀書無成,便應學習一業,庶不致遊**成性,敗壞家業!”

這是鍾愛保謙的祖父景溪公的臨終遺言。

無錫唐氏乃常州武進唐荊川的後裔,真正發跡應該是在唐景溪這一代。在讀書做官天經地義的年代,景溪公能給孫子留出一條退路,可謂用心良苦。保謙曾親耳聆聽遺言,不僅能倒背如流,而且深銘五內,每一思及,祖父那蒼老、熟悉的聲音便會在耳際響起。

景溪公生有八子,唐保謙的父親唐梓良是二門。唐保謙兄弟三人,他也排行老二。與兄弟們相比,讀書是保謙的弱項,但算賬他排第一。從識數開始,他在計算上就超過了所有兄弟。

一次,哥哥吟起了一首古詩:“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蘆蒿滿地蘆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時。”哥哥沉醉在春江晚景之中,保謙卻馬上聯想到,若是把鴨子、河豚、竹筍、蘆蒿、蘆芽拿到市場上去賣,倒是值不少錢呢!

長大後,弟兄三人先後赴省鄉試,哥哥、弟弟皆金榜題名,中試舉人,唯有保謙名落孫山。兄弟們升格為老爺,保謙被戲稱為“夾板老爺”。日子難過呀!落魄的保謙以祖訓為由,請父母開恩,放他一馬去“學習一業”。父母見他態度堅決,便把他送到無錫城裏一家錢莊學藝。

“人分四等:仕、農、工、商,雖然我不能入仕,也絕不能從‘商’墊底,我還是當‘工’吧!”

從錢莊出師後,唐保謙不甘心當一個吃利息的商人。於是,他拿著父母給的2 000兩白銀的本錢,開始創業。他本來是要弘揚祖業、興辦布莊的,可到無錫一看,就改變了想法。當時朝廷漕糧集中於無錫采辦,他決定先開辦米行,可這至少也得5 000銀洋。

幸運的是,保謙找到一個情投意合的創業夥伴蔡緘三。唐、蔡二人曾同赴鄉試,秋闈期間相處甚歡,落第後又同病相憐。蔡為人忠厚,家道殷實,其時已倦於讀書,保謙一鼓動,他馬上答應與其一起創業。

1902年,二人創辦“永源生”米行,經營糧食,承辦皇糧;1909年,創辦九豐麵粉廠;1919年前後,又開始籌辦慶豐紗廠。生意蒸蒸日上,生活也魚水情深。唐、蔡二人創業不久即結為兒女親家,蔡家兒子成了唐家姑爺,唐蔡工商集團在無錫商界開始嶄露頭角。

辦紗廠不同於開米麵行,動輒需要上百萬資金,必須集股。唐、蔡覺得這樣的大事,兩人的分量還不夠,得請個更大的人物出麵操辦才行。他們商討來商討去,選中了薛南溟。

薛南溟的祖上是無錫望族,父親薛福成官至左副都禦史,位在九卿之列;他本人也曾入李鴻章軍幕,後借“丁憂”辭官,辦起了繭廠,而且越辦越大。薛家在整個江南都聲名顯赫,若薛南溟能出頭實在是太理想了,更重要的是,周本人又恰巧與蔡緘三很有交情。在無錫惠山著名的二泉旁邊,在優美的二胡聲中,唐、蔡二人終於說動薛南溟出山。

1921年9月1日,慶豐紗廠破土興建。

樹大招風。讓唐、蔡二人始料不及的是,他們這剛剛露出頭角的小荷,竟也招來不少風雨。慶豐紗廠創辦伊始,就遭到一些同行的嫉恨。其中,反應最為激烈的,當屬本地望族、廣勤紗廠的老板楊翰西。

楊翰西曾應邀參加了慶豐紗廠的動工典禮,表麵上道賀不已,回家後卻高興不起來。這些年,唐保謙進城經商,幾乎辦一事成一事,布莊、米廠、堆棧、麵粉廠,無一不發。現在唐又要辦紡織廠,而且是紡織、漂染、發電一條龍,將來無疑是自己的一個強勁對手。現在廣勤經營不善,隻要慶豐一開工,說不定一年半載就能將廣勤擠垮。因此,楊翰西派人密切注視慶豐紗廠的一舉一動,最後決定在地皮上大做文章。

慶豐選在無錫周山浜建廠,楊翰西便在慶豐紗廠附近買地。二者地皮犬牙交錯,他指使員工借故鬧事,使慶豐建廠工程受挫,部分地段被迫停工。事發後,由於楊家是城裏大戶,縣衙各打了五十大板,表麵公正,但實際上對慶豐不利。

唐保謙覺得楊翰西是蓄謀已久,故意找碴兒,實在咽不下這口氣,便寫信給正在南京開會的長子肇農。唐肇農不久前當選為江蘇省議會議員,他接到乃父的告急信函後,不禁肝火上身,立即發電報給無錫縣知事:“縣警察局第三分所逮捕無辜,鐵鏈鎖押,濫用職權,請予追究。”

縣知事立即將此電透露給楊翰西,要他做好對簿公堂的準備。楊翰西豈是善茬,他立即向縣衙狀告慶豐打傷廣勤三人,並活動周山浜一帶的地保、鄉丁出麵作證,請縣衙捉拿凶手嚴懲不貸。一時弄得滿城風雨,唐家從原告變成了被告。

事情鬧大了,一邊是城裏多年望族,一邊是無錫實業新貴;一邊有上峰施壓訓示,一邊有地方官府支持。雙方僵持一段時間後,誰也不願先讓一步。但楊家拖得起,唐家卻是拖不得,最後還是薛南溟出頭,邀請兩家坐下來講和,楊翰西也不得不買他的麵子,主動撤回狀紙,此事才算平息。

1922年7月,慶豐試機開工。這天,全廠張燈結彩,鳴鑼敲鼓。上午,唐保謙大宴賓客時,車間裏一位師傅拎了一隻鉛桶前來報喜。那位師傅從鉛桶的水裏摸出兩條一尺多長的鯉魚,眉飛色舞地說:“各位老板,開工以後,我打開水箱蓋加水時,發現水中有兩條紅影晃動,起初我嚇了一跳,定睛一看,原來是兩條鯉魚。這是好兆頭呀!因此,我把它們捉了出來,前來報喜。”

董事們一聽,喜形於色。鯉魚跳龍門,這是大喜事呀!唐保謙見大家十分高興,馬上整整衣冠,朝鯉魚拜了三拜,令人將它們放生,還獎勵了那位師傅。之後,舉起酒杯說道:“紅鯉魚報喜,這是天意,我們何不將慶豐生產的紗布商標名為‘雙魚吉慶’呢。”

在座的董事無不點頭稱好,後來聞名全國的“雙魚吉慶”品牌就此問世。

慶豐開工喜獲雙魚的消息不脛而走,傳得滿城皆知。那時的人還是比較迷信的,對這類天生異象的傳聞,多半抱著寧信其有不信其無的心態,至於這一對鯉魚究竟是從天而降還是人為放入,沒有人去真正追根究底。相反,人們熱衷於雙魚奇聞,前一陣的楊、唐之爭很快被人們遺忘。

雙鯉報喜的事情傳得很快,也傳得很遠。唐保謙很高興,這是活廣告呀!後來,慶豐紗廠果然很是興旺,為紀念這對帶來好運的紅鯉魚,慶豐紗廠每年新年開工前,都要舉行隆重的拜祭活動。這個當初也許隻是靈機一動的討喜插曲,隨之演變成一場絕妙的品牌營銷,最終竟升華為凝聚人心提升士氣的企業文化盛典,即使是當初想出那個絕妙點子的人,恐怕也沒有想到。“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此之謂也。

紅 鸞

唐、楊之爭,讓唐保謙身心交瘁。慶豐紗廠開業後,他想喘一口氣了。不久,他便將廠子交由六弟紀雲與長子肇農管理。

唐保謙子係不繁,隻有三子:長子肇農,次子星海,三子曄如。因為四叔早夭,沒有男丁,唐星海曾被過繼給他。雖然依然生活在同一個大家族中,父母依然非常疼愛星海,但按照鄉裏規矩,星海其實也可以說已經不再是唐保謙夫婦的直係財產繼承人了。也正因為這一點,為唐保謙一係的家族財產管理與分配,帶來無窮困擾。

三子之中,唐保謙最喜歡也最器重的是長子肇農。肇農精明持重,又善交際,被老父寄予厚望。但誰也沒有想到,天妒良才,到慶豐紗廠上任不到3個月,肇農即不幸死於傷寒。沉重的打擊,幾乎使唐保謙難以自持,可工廠總不能放下,隻有召回次子星海與幼子曄如。心裏雖然如一團亂麻,但唐保謙大腦卻很清醒,他給兩個兒子打的兩封電報意味深長。

打給在上海讀書的小兒子曄如的電報是:立即棄學返錫;打給二兒子星海的卻是:學成之後立即回國。很明顯,前者急切,後者相對舒緩。當時,唐老三正在上海大同大學讀書,本科尚未畢業;而唐老二則早已大學畢業,去美國隻是深造。之所以出現這樣的親疏,除了上述星海從小被過繼給早夭的四叔的原因外,還因為他自小調皮,不太討老父喜歡。

爺奶疼長孫,父母愛老兒。唐保謙也沒有例外,對於一直在自己腿邊長大,幾乎沒有遠離過家鄉的唐曄如,唐保謙有一種發自內心的溺愛。倘非老三尚未成材,恐怕是隻召曄如,不召星海了。

收到老父發來的急電時,唐星海在美國的學業已接近完成。一看來電,他便知家中出了重大變故。這可是大事,不僅牽涉家人安危,還可能關係著他的繼承權問題。恰好也到了老父要求的“學成”之時,他立即加緊趕課,準備盡快回國。

人總是會變的。在國內不求上進的唐星海,到美國後,忽然開了竅,變成了一個好學生。

在MIT這樣的頂級學府,小唐不但把枯燥的機械製造學得生動有趣,聽說家裏的紗廠已投入生產後,他又主動攻讀第二學位企業管理。他深知,對於唐家來說,不僅需要一位技術權威,更需要一位新銳管理者,隻有這樣,才能在與其他大族紗廠的競爭中脫穎而出。

在校期間,小唐對企業管理中的泰勒製很感興趣。泰勒製的主要內容和方法包括勞動方法標準化、製訂標準時間、有差別的計件工資、挑選和培訓工人、管理和分工。當時,這種科學管理方法在美國問世不久。通過反複琢磨,小唐認定這的確是提高效率的科學方法。在同樣的生產條件下,運用泰勒製,可以使每個工人的產量由原來一天生產20磅紗增加到30磅。當然這需要事先測定單體勞動時間,要提高工人技術水平,並定出最先進的定額。學了這一套之後,唐星海恨不得早一天把它運用到生產實踐中去。

當然,以小唐愛玩的天性,在MIT他倒也沒有死讀書,刻苦攻讀之餘,舞照跳,網球照打,男女朋友都沒少交。在周末舞會上,他那1.80米的個子,比起洋人一點也不矮,何況他一表人才,英俊瀟灑,手頭也不缺錢,原配也已經亡故。因此,在學院裏,小唐也算得上一個風流人物,是不少金發美女心儀的結婚對象。隻是老父心態保守,肯定不會容忍小唐娶一個洋媳婦過門,因此,小唐哥在美4年,沒少玩,卻也沒動真情。

1923年仲夏的一個夜晚,唐星海乘海輪起程回國。

太平洋浩瀚無邊,他常在晚餐以後走到甲板上,仰望浩瀚的天際和耀眼的群星。偶爾有一顆流星劃過天際,這時,他總是想得很多、很多,尤其是早逝的大哥,大哥是那樣聰明幹練,這樣一個幹才竟然被一場傷寒奪去了生命,真是不敢令人想象。在美國,多少個夜晚,他都夢見回到國內後,兄弟二人聯手,將自家廠子整治得紅紅火火、井井有條。現在看來,那場景竟然成了南柯一夢。人生無常,他決心回國後大幹一場,多為老父分憂,實現哥哥生前未能實現的宏願。

船到上海,唐保謙已電令設在北京路444號的慶豐駐滬辦人員去碼頭迎接,同去的還有星海的許多朋友、親戚和以往的同學。見到風度翩翩的星海,一位朋友逗他說:“哎喲,我們已做好迎接兩個人的準備,你怎麽一個人回來了,另一位呢?”星海故作驚訝:“我去時一個人,回來當然也是一個人,怎會是兩個人呢?”

有人幹脆就挑明了:“嗐,你不帶一個洋太太回來,至少也應該帶一個留學生小姐回來呀!”朋友們的打趣,使得星海的心怦怦直跳,他想起了在麻省理工學院時幾個女生和他的感情已非一般,隻要往前再走一步,這次就不是他一個人回來了。那時,想得最多的還是學問,倒真沒有成家的打算,總想回國再說,早知道大家這樣看他,還真不如帶個洋妞回來,看來,國內人的思想已開放,自己還是太單純呀!

紅鸞星動,有時是由不得人的。

在上海停留期間,唐星海在重新熟悉國情的同時,也頻頻參加朋友們舉辦的宴會舞會。一次舞會上,見慣海內外佳麗的他,突然被一位美女吸引住了,隻見她豔如春花,秀若夏荷,亭亭玉立,高雅出塵。

端詳一番後,小唐不動聲色地向她走去,邀請她跳舞。那小姐倒也落落大方,爽快答應。步入舞池後,這位小姐既不膽怯也不扭捏,三步、四步都跳得嫻熟。兩人在舞池中旋轉,女的舞姿優美,男的動作瀟灑,不一會兒便成為場內首屈一指的舞蹈明星。

曲終人散,敏感的朋友們已看出小唐的心思,笑謔道:“星海兄,對那位姑娘的印象如何?”星海坦率相告:“此女才貌雙全,教養良好,風度不凡。”

“你知道她是誰家的千金嗎?”

“剛才不便多問,請學長能指點。”

原來,這位姑娘名叫溫金美,祖輩做過清朝海軍大臣,父親溫宗堯時任國民政府外交官,溫小姐的母親乃是著名的宋家三姐妹的姨媽。

唐星海這才想起回到上海的第三天,一個堂兄曾向他提及溫金美,建議他們見見麵。因為剛踏上故土,有許多事情要適應,星海沒有急於回答,沒想到今天竟與佳人在舞會上邂逅。美麗大方的溫小姐,確實讓唐星海動心了。

婚姻大事,父母做主,雖是海歸,這麽一件大事,唐星海還是得稟告父母親大人。父母聽兒子說挑選到一個名門閨秀,非常高興,立刻表示同意,正式托人出頭說媒。溫家掂量後,覺得唐家雖然多少有點土財主味道,但唐星海卻是名副其實的美國王牌大學學生,未來前途不可限量,倒是自家姑娘的良配,因此,稍作考量,隨即答應唐家這門親事。

不久,唐、溫二人就在上海舉辦了盛大的婚禮,郎才女貌,門當戶對,婚禮的排場也是轟動一時。

牛 車

唐星海是滿懷**回國的,他自信,隻要一到廠子,父親就會很重視他,至少讓他參與管理。

誰知,父親有父親的標準,有他自己的打算。

一天,唐保謙將星海叫到跟前,吸了一陣水煙之後,不緊不慢地吩咐道:“炳源(唐星海,字炳源),你剛回來,情況還不太熟悉,就先協助你六叔和三弟做些事吧。”

真是當頭一桶冷水,星海非常失望。協助,而且排在了小弟之後!小弟不過得就近之便,一步之先,總共也不過先回來幾個月,難道就熟悉了嗎?

父親知道兒子不會滿意,見他沉默,就又安慰地補充說:“別不高興,叫你回來,就是要依靠你,特別是技術方麵,你有權參加董事會並提出報告。”這還差不多!唐星海暗忖,不然,自己豈不是在美國白學幾年。

從家裏出來後,唐星海決定先到廠裏看看。這一走不打緊,他發現周山浜的街道太窄,萬一水路不通,需要通過陸路運輸的話,大型車輛沒法進,那麽棉花就進不來,棉紗、棉布也出不去。這個隱患不可不防。

到“慶豐”一看,遠遠地便有些失望:平淡無奇的外觀,散在周圍民居中毫無顯眼之處。進到廠內一看,感覺甚至不如外觀。經理室內,六叔唐紀雲長袍馬褂疙瘩帽,連他那讀書不少的三弟也是一副“長衫先生”的模樣。領班們都像一個個土老財般呼嚕呼嚕地吸水煙,無所事事,根本沒有人懂得什麽“生產技術規劃”、“生產工藝管理”。

到車間一瞅,工頭們各個似監工,隻曉得對工人開口罵、動手打。車間的技術員竟無權調整車速,機器雖說是最先進的,可保養卻極不科學,機器一直運行到壞了再進行維修。

老牛,破車。這就是慶豐留給唐星海的第一印象。

這樣一個在怡然自得、小農經濟的自給自足思維占據的封閉保守的經營王國裏,一群老人領導的工頭們中間,忽然闖進了一位對現代管理學有所長、習有所成、銳意進取的海歸青年,是那麽不協調,時代落差又是那麽明顯,碰撞勢在必然,而且很猛烈。

不久,董事會如期召開。董事長薛南溟建議大家聽聽唐星海對廠子的印象。原來,會前唐星海便專程拜訪過薛老板,向他談了自己對慶豐的初步印象。令小唐高興的是,薛老板不像父親那般保守,相反,見多識廣的他鼓勵小唐將自己的看法在董事會上說出來。

一聽說唐家留學回來的二少爺要發言,那些穿長袍馬褂的董事都好奇地望著這位西裝革履的毛頭小夥子,猜度這位下船伊始的留美學生能說出什麽。

唐星海絲毫不怯場,說了幾句慶豐廠的成績以後,就毫不留情地批評起來:“我們廠現在一共隻開了16 000枚紗錠,250台布機卻雇用了3 310人,據我了解,在美國,像我們這樣的廠,隻要2 000人就夠了……”

唐肇農去世後,慶豐的日常管理一直由唐星海的六叔唐紀雲負責。現在,這個海歸侄子在董事會上公開說三道四,簡直是太不把他這個叔叔放在眼裏了。唐保謙感覺兒子說得有道理,卻又覺得他不該在這個會上說,讓六叔很沒麵子,父子私下說說不就完了嗎?薛南溟卻很賞識星海的勇氣,鼓勵他大膽講下去。

“慶豐現在最缺少的就是管理了,領班、工頭都不懂技術,隻會打罵,工人看見他們就像老鼠見了貓,這樣怎能把生產搞好?”

唐紀雲實在忍不住了,他忽地站起來,反駁道:“星海,你言過其實了吧!照你這麽說,慶豐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問問在座的董事,無錫的棉紗、棉布中,我們的雙魚品牌怎樣?不怕不識貨,隻怕貨比貨嗎!”不少董事點點頭,表示讚同唐紀雲的看法,但也有一部分人很想聽聽這個小海歸到底有何高見。

唐星海不怕六叔生氣,繼續往下說道:“不錯,我們慶豐的紗、布,目前在無錫是數得著的,但我們還可以做得更好一些。我們每一個工種到底需要多少人?一個人到底能看多少車多少錠?每部車一小時應該生產多少紗布?這些我們心中有數嗎?車間裏有做得好的,有做得差的,如果差的都趕上好的,產品質量上去,績效提升,諸位將來分紅時,不是也可以拿到更多錢嗎?”

最後這句話,最是關鍵,直接打動了董事們的心弦。入股開廠幹嗎來了,不就是圖利嗎?這小海歸說得蠻有道理的,何不讓他試一把?於是,董事會決定,拿一個車間出來,讓唐星海去實驗,為期一年。

“炳源,你答應下來,就一定要做出成績來!” 父親叮囑兒子。

唐星海知道這句話的分量。這哪裏是一場簡單的實驗,這是泰勒製與工頭製的一場較量,成敗在此一舉,自己今後在家族、企業和商界的地位,就看一年後的成效了。

唐星海一頭紮在車間,先仔細分析每個熟練工人的動作,將之量化為標準化操作;又優化了生產工藝流程,讓整個生產線更加流程化;接著對部分生產設備進行改造,提高運轉效率;最後,他親自進行技術指導,將本車間大部分工人都培訓成熟手。這樣一番整頓後,小唐麾下的這個車間,很快形成良性循環,開始高效運轉。

一年後,結果出來了:

實驗前,紡部車間紡20支前羅拉速度為每分鍾156轉;

實驗後,紡部車間紡20支前羅拉速度為每分鍾100轉。

實驗前,每個工人隻能擋1台布機;

實驗後,每個工人已能擋4台布機。

實驗前,每件紗的售價隻有180元;

實驗後,由於質量的提高,每件紗售價也相應地提高到了184元。

雖說單機、單件提高的效率幅度不是很大,但全廠數百機,近萬件,該是多大的效益呀!

無論是單人、單機的效率,還是單件的價格,都遠遠超過其他車間。

與此同時,唐紀雲也在鉚足勁,與這個狂妄的侄子較勁,他每天拚命督促檢查,無奈手下人不懂技術,隻曉得打罵工人,疲勞作戰,結果適得其反,各項指標不升反降。

笑話沒看成,反讓海歸侄子大出風頭,這讓老總管大失體麵。身為創業元老的唐紀雲怎能拉下麵子繼續在廠子裏待下去?第二年他主動辭職,且賭了一口氣,囑咐子女:“我家日後不得從事棉紡,欲繼祖業,唯以毛紡!”

之後,董事會決議,任命唐星海為慶豐紡織漂染廠經理。

闊 斧

西裝取代馬褂。唐星海躊躇滿誌,準備大幹一場。

這一回,小唐麵對的不是一個車間,而是整個紗廠。如果說,上一次與六叔的較量,有點像投機取巧的遊擊戰,那麽,這一次,掌握全場實權的他,需要的是死拚硬打的陣地戰,要有敢啃硬骨頭的膽魄,還要有把控全局的戰略眼光與寬廣胸懷。

“忠實勤奮,勵精圖治。”上任伊始,唐星海就確立了這八字廠訓,它不僅流露出唐星海為人處世的原則,也表明了他走馬上任後厲行改革的決心。

回過頭來看,唐星海的改革戰略,總體看來,就是搭班子、帶隊伍、訂製度、抓質量。

能進小唐老板的新班子的,肯定是那種有世界眼光的人才。隻要是這類能人,小唐不僅舍得出大價錢招徠,更不吝嗇物質精神獎勵。

一個廠長到底值多少錢?10根金條和一棟洋房。這不是傳說,而是唐星海把在日本內外棉廠做廠長的魏亦九挖過來的真實代價。在招聘人才上,唐星海從來都出手大方,當時著名的紡織工程師駱仰之、王雲揆,機電工程師範穀泉,機車廠經理吳玉麟,都曾被他重金請來做廠長或總工……

對慶豐舊員,小唐也不是一概排斥,而是量才使用。對那些經驗豐富而又勤懇踏實的人,不僅挽留,而且重用。有一個叫陶心華的,原來隻是慶豐的一個普通職員,唐星海發現此人業務熟練,為人忠厚,便安排他做了分管財務的副廠長。

領導班子人員配齊後,唐星海開始正式出手在廠裏大型改製。不久,一大批舊式領班、工頭就被以各種理由“請”出慶豐。

有一回,唐星海在巡視中,發現了清花車間領班嚴重失職。“車間怎麽這樣髒亂?”唐星海質問。“從你父親那時起就這樣!”老領班竟然如此回答。“我父親已退休,你也回家領孫子吧!”唐星海忍無可忍,當即將這老領班開除。

有一天,一個工頭步入車間接班時,一位等候多時的女工突然用一個大蒲包將其當頭套牢,這時埋伏在側的女工們一擁而上,拳打腳踢,痛得那工頭一再求饒。女工們這才出了氣,丟下他揚長而去。對這件事,唐星海裝作不知道。這種事,哪兒去找事主?那領班一向虐待工人,挨一頓打說不定會收斂一點。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清除大批舊式領班、工頭的同時,唐星海舉辦養成所,培養技術骨幹。所謂養成所,就是現在的技校。“有什麽樣的工人,就能紡出什麽樣的紗,織出什麽樣的布。”唐星海一向這樣認為。

對自己一手創辦的技校,唐星海傾注了大量的心血。他不但親自過問校務,保證辦學資金,而且親自參與招生,親自授課。第一期招考時言明隻收36人,因為畢業生在廠裏待遇很高,報名者竟然不下千人。

入學考試分兩個方麵,一是筆試,二是麵試。唐星海親自擔任主考,嚴格把關。不僅筆試成績要好,麵試要求也很高,就連相貌風度、舉止言談都要考察。有個青年書麵成績不錯,麵試時應對也很得體,唐星海印象頗佳。這小夥子有點得意忘形,臨出門前順手打了個響指,恰好讓唐星海看見,就此將其打入另冊,沒有錄取。

慶豐旗下的這所技校一直辦到抗戰爆發,三年一期,培養了數百名技術人員,其中湧現出許多優秀人才,如陳鼎司、溫懋修、黃錦春、王步良、張君謀、湯堯理、朱文玲等,他們成為慶豐後來快速發展的最重要的動力。由於唐星海對員工管理嚴格,並定期對他們進行教育培訓,當時,無錫普遍流傳著這樣一句話:“慶豐出來的人,無論走到哪裏,都不愁沒有飯吃。”

員工素質提高以後,細則的製訂、執行與監督,是使員工素質轉化為企業績效的關鍵。

唐星海上任後,幾乎將慶豐以往的規章製度全部推倒重來。他按照美國的現代管理學說,製訂了非常細密的管理規定,包括餐廳規則、打卡製度等、並且以身作則,嚴格執行,毫不馬虎。

一次,唐星海到車間巡視,發現一個新來的技術員正背著手閑逛。唐星海以前沒見過他。“你是幹什麽的?”“保全保養。”“把手伸出來。”

這個技術員不情願地伸出雙手,那是一雙雪白的手掌,沒有一點油汙。唐星海頓時不高興了,他拉下臉,厲聲斥責道:“保全保養要跟進檢查,跟進就難免不時觸摸機器,以便發現障礙;否則,等到宕機,不但會毀損機器,而且會影響進度,這些你難道不知道嗎?”

“知道。” “知道?!看看你那雙手,像是常摸機器的嗎?你這個樣子,稱職嗎?”

在唐星海的艱苦努力下,慶豐紗廠在無錫商界率先實現了現代企業管理。他的努力沒有白費,到1932年,雙魚牌被公認為無錫的標準紗,各廠的紗價都看著“雙魚”而起落。

1933年,唐星海新建慶豐二廠。次年,慶豐係統已擁有紗錠62 200枚,線錠41 200枚,布機720台及全套漂染設備。

夾 縫

“不問政治不做官。”

這條父訓唐星海牢記在心。可他不能不關心時局的重大變化,因為大的政治,特別是戰爭,直接關係著企業的存亡。因此,他不論走到哪裏,都隨身攜帶一台收音機,隨時隨地收聽新聞。

1937年,“八一三”淞滬抗戰爆發。正在歐洲考察的唐新海非常擔心國內局勢,很快就接到了催他歸國的電報。在回國的飛機上,他憂心如焚。此時,慶豐的總部已搬到上海。城外炮聲越來越響,越來越近,慶豐紗廠的董事們也越來越慌。

主心骨終於回來了!

唐星海剛下飛機,董事們便迫不及待地上門詢問應急對策。危急時刻,還是唐星海有主張。在董事會上,唐星海建議:“第一,手頭現金立刻換匯,以便將來複興時添置機件。第二,迅速處理存貨,所有產品能銷的銷掉,來不及銷的藏起來。第三,抓緊拆機裝箱,從速運往內地。”與會董事基本都同意唐老板的主意。

會剛開完,長江已遭封鎖,滬寧鐵路線也斷了火車。戰火紛飛,愛妻溫金美不想讓唐星海單身外出,隻好夫妻一起乘公司的小汽車回了無錫。下車後,唐星海立即宣布停產轉移,職員可停薪留職外出避難,工人疏散到農村。他向工人們保證說:“隻要抗戰勝利,慶豐能恢複生產,我是絕不會忘記大家的!”之後,慶豐職工日夜加班的兩個多月時間裏,共拆卸紗錠6 120枚。

國破如此,廠豈能全!無錫淪陷後,慶豐紗廠也被日軍飛機炸了個稀爛。得知消息,唐星海非常痛心,但也沒有辦沒法。不久,廠子就被日本軍方霸占,交給日資紗廠經營管理。

戰火仍在蔓延,但唐星海繼續辦廠的癡心不改。經他提議,慶豐董事會決定:假借外籍人士的名義,在上海租界籌建新廠,並定名為“保豐”——“保豐”保豐,可保“慶豐”,體現了他們對慶豐老廠的拳拳深情。

1938年8月,保豐正式籌建。1939年4月開機,9月全部投入運轉,日產棉布800尺、棉紗35件、漂染布2 000尺。

第二個紗廠總算辦起來了。此時,慶豐老廠雖經拆運與炸毀丟棄大部,卻仍有約三分之一的殘存部分。日商大康公司接管後,看到滿目瘡痍,恢複困難,便欲誘迫唐星海上鉤,寫信約唐星海“合辦營動”。

信中寫道:“敝廠有流動資金出資營運,”“修理費用應由貴廠負擔,” “進益則由雙方均分。”

這事太大了,一則關係慶豐生死,而且耗資甚巨,需兩三百萬;二則關係個人聲譽。餓死事小,失節事大,與敵偽合作辦廠,那可要背漢奸罪名的,萬萬行不得!

主意雖定,但星海還是召開董事會集體討論,萬一有閃失,也免得自己一個人背黑鍋。大家討論的結果,決定“暫緩討論”,並據此回複日商。唐星海不肯上當,工人又“磨洋工”,日商見無利可圖,索性將慶豐交給了汪偽政權。

亡國奴的日子,不是人過的。在淪陷區開廠子,就更不是人幹的活。

1941年年底,太平洋戰爭爆發。初期偷襲屢屢得手的日軍,被勝利衝昏頭腦,再也不把英美等國放在眼裏。1942年初夏,日軍竟然衝進上海各國租界,軍管了幾乎所有中國企業,保豐也未幸免。

這件事對唐星海的打擊比慶豐被炸還要大。如果保豐這隻船也沉沒了,那今後的日子怎麽過呀?沒辦法,他聯合租界多家紗廠老板,集體聯名向日軍要求發還。幸運的是,經過多方活動,紗廠終於從日軍手中要回。

剛消停一年,日軍又有新花樣。這回更絕,不是沒收廠子,而是直接要求華商拷打紗廠機器,支持太平洋戰爭。此時,日軍在太平洋戰場屢吃敗仗,軍火吃緊,他們希望拆卸紡機,增加製造軍火的原料。

一聲令下,整個華東的紡織業老板個個都成了熱鍋上的螞蟻,紛紛來電要求蘇浙皖三省紡織同業理事會出麵與敵偽周旋。這個苦差事又落到了唐星海身上,誰讓他是這個理事會的副會長呢?

唐星海和申新九廠的廠長胡坤生還有永安公司的經理郭棣活商量良久,最後想出個“苦肉計”。

日軍也是需要用紗用布的,我們可以告訴日方,願意為他們加工一批軍用紗布。如果他們答應了,我們就慢慢做,慢慢交,一天天拖下去,能拖多長就拖多長!

這個主意一說完,大家就叫好道:“好呀,這個主意好得很,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日本人果然中計,命令蘇浙皖三省紡織同業理事會,完成4 5000錠棉紗、14 5000匹布的代紡代織任務,最後確定由33個廠來執行。就這樣,中國33個紡織廠被保護了下來。

蕭 牆

抗戰八年,唐星海過的是夾縫中生存的日子。

跟日本人軟磨硬抗,還不是最難過的;最難受的是兄弟鬩牆,親痛仇快。事實上,唐星海與弟弟唐曄如的矛盾,早在1936年年底父親去世時就已埋下種子。

1936年12月9日,唐保謙在無錫嚴家橋老家溘然長逝。臨終前,老爺子先召集家人,切囑辦好慶豐;後摒開家人,單召五弟申伯、六弟紀雲來榻前托孤:“星海剛愎自用,心胸狹窄;曄如年幼,經驗不足,非其敵手,我終不放心,我身後,兩弟要多加照顧曄如!”

究竟該怎樣看待唐星海的品性呢?為什麽老父臨死時那般評價自己的兒子?

毋庸諱言,唐星海的性格是剛烈的,甚至可以說:個子高,脾氣大;心腸硬,手段狠;說起話來,往往不留情麵;做起事來,更是雷厲風行。這樣的人,放在美國社會,人家覺得你很陽光、講效率、遵守遊戲規則;但在小農思想普遍的中國社會,那就顯得很另類、不和諧、不友好。

客觀地說,農民出身的唐保謙,雖然早就進城經商,創下偌大家業,但內心深處,他其實還是一個農民。因此,其為人處世,當然還是按老眼光來評判一個人、一件事。而唐星海,雖然身上留著無錫唐氏的血液,但因為從小就接受美式教育,青年時代更是在美國待過多年,歸國後很快就獨掌一方,並把工作和生活重心轉移到上海這個西化最嚴重的城市,因此,其一言一行,早就西化,不僅是西裝革履的外部做派,而且骨子裏已經成為一個外國人。這一點,有點與宋美齡類似。

這樣想來,唐保謙看不慣甚至誤解唐星海,就是一件很順理成章的事。誰料這種看法,日長月久,竟然變成頑固的偏見,直至產生嚴重的不信任,這才有了他公開遺囑私下托孤的行為。唐保謙不是不知道,從感情上來說,幾位叔叔似乎都不太喜歡行為洋派、做事不留情麵的二侄子,相反,對一向比較溫順的三侄子,大家倒是疼愛居多。現在讓本來對老二就有偏見的叔叔們來主持公道,當然無法保證一碗水端平。

這一偏見嚴重的遺囑,讓本來關係尚可的兄弟倆之間頓生隔閡。在叔叔們不無偏見的勸誡下,開始時兄弟兩人尚隻是有些意見相左,後來漸漸無話可說,終至公開場合直接爭吵。唐氏兄弟鬩牆之戰的引爆點,就是有關唐星海私吞公款的傳說。據有關文章記載,傳說大致是這樣的:

1937年8月,無錫大撤退後,唐星海便囑咐妻子溫金美將所有的手頭“法幣”以及不斷從外地匯來的銷售款一律兌成外匯,甚至九豐與慶豐的個人存款也均兌換了,並被他據為己有。因此,引起很多股東特別是六叔唐紀雲、弟弟唐曄如的嚴重不滿。

1940年4月5日,由唐曄如出頭召集,在保豐廠內召開“緊急董事會”,時間定為下午兩點。這次由唐老三發起的會議主題隻有一個,那就是“聲討”老二唐星海。

唐曄如及其支持者早早來到了會場。兩點四十分,蔡緘三之子、唐保謙之婿蔡漱岑來後,唐老三便迫不及待地宣布開會。

但幾句開場白之後,一涉及正題就幾乎沒人開腔。唐星海是有些霸道,但這些年,不是他,也就沒有慶豐老廠的輝煌,更沒有今天的保豐。如果叫唐老三主持,絕不會這樣興旺。說唐老二貪汙,畢竟是傳聞,究竟有幾分可信?現在背著他這樣幹,好嗎?

三點整,唐星海與薛匯東(老董事長薛南溟之子)相偕而入。一走進會場,唐星海便出聲責問;“我們還沒到,會怎麽就開上了?你們想幹啥呀?”

董事長、總經理未到,會卻先開上了,是有那麽點開黑會的味道!

當麵之下,眾董事無言以對。別人不開口,唐曄如隻好出頭了,他氣衝衝地反問:“通知你兩點到會,誰讓你遲到?多數董事都已來了,難道就不能開會?”

唐星海當即頂回去:“我們沒到,就是不能開會!”

薛匯東更是快步走到會議桌前,一把搶過記錄,說:“我看看,你們都討論些什麽事?”

薛匯東這一表態,在座的董事們就更沒人吭聲了。當初,沒有薛家就不會有慶豐,這事大家都清楚,哪個董事敢無由得罪?

唐曄如一看,搶班奪權的計劃馬上就要泡湯,他惱羞成怒,刷地拔出手槍,往桌子上一拍說:“今天我們就是已經開了會了,你敢拿我怎樣?”

唐星海麵不改色道:“我知道這是你的主意。打開天窗說亮話,你到底想搞什麽名堂?”

兩兄弟已經翻臉,董事們很尷尬。唐星海積威已久,不少本來就搖擺的董事,自打他一進門心裏就打鼓;而唐老三如此耍橫,也讓一向文雅的江南紳士們非常不滿,都是自家兄弟,犯得著舞刀弄槍嗎?

這樣一來,原本向著唐曄如的也不好張嘴了。這時,蔡漱岑開腔質問,在兩個舅子之間,蔡漱岑這個姐夫顯然更相信老二。蔡姐夫的態度,讓大部分董事徹底清醒,明白誰才是唐家真正的主人。他們紛紛轉向了唐星海一邊,有的出言表示歉意,有的起身相讓,有的倒茶敬煙。

陣腳終於穩住了,唐星海與薛匯東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眼見大勢已去,唐曄如收起手槍,悻悻退場。

這一次,依靠薛、蔡兩大家族支持,利用多年積威,唐星海以壓倒的優勢戰勝了弟弟。自此,兄弟間撕破了臉皮,以後唐老三再也沒有參加過老二主持的董事會。

後來,日偽借歸還慶豐老廠之機,挑起兄弟間更激烈的爭鬥。1943年,兄弟倆終於對簿公堂。最後,弟弟知難而退,另起爐灶,獨立辦廠。

性格決定命運。終其一生,唐星海都算得上一個特立獨行的人。雖然隨著年齡的增長有所收斂,但直至辭世,他依然沒有改變獨立、果斷、講究效率的性格特征。也正是這種性格,讓他在1937年以後的亂世中,在最重要的人生轉折關頭,作出了最符合家族利益的選擇。

高 飛

200塊大洋能辦什麽事?那要看是誰?比如,宋子文先生的200塊大洋,就能幫唐星海洗清通敵嫌疑。

擺脫嫌疑後,唐星海的雄心又勃然大作,開始了抗戰勝利後的恢複大計。

他用慶豐被炸的照片為主要依據,請得國際救濟總署4萬擔美棉戰爭補償;接著又動員起1億餘元股金,購進大批口設備,使公司各廠特別是慶豐與保豐得到有力的充實,很快恢複了戰前舊觀。

可是,好景不長,內戰爆發後,國民黨將失敗損失大部分轉移到民眾特別是民族企業身上。國內紡織業的繁盛簡直是曇花一現,很快就因為內戰而開始走下坡路。

1948年,因為不願意兌換金圓券,唐星海引起在上海打虎的蔣經國的嚴重不滿。申新總經理榮鴻元被抓之後,小蔣的下一個目標就瞄準了他,嚇得他長時間逗留國外不敢回國。

不久,南京解放,鎮江解放,常州解放。慶豐廠職代會致電唐星海,請他速來無錫,計劃應變事宜。唐星海本來打算與在上海的無錫慶豐廠廠長範穀泉一起坐車回廠。可是,到了火車站後,唐星海忽然說:“哎喲,我忘了把無錫家中需要的東西帶來了。穀泉兄,你就先走一步吧,我下班車趕來!”範穀泉隻好“先走一步”。這一步,竟成二人的訣別。

第二天,無錫獲得解放。不久,唐星海與溫金美及家人飛往香港。除了一部分老員工隨唐星海到香港辦廠外,慶豐、保豐的絕大部分員工都留在了內地。

其實,內戰不久,唐星海就有了到海外發展的念頭。1948年下半年,唐星海就從慶豐抽調資金,套購外匯2 000萬港幣,去香港籌辦南海紗場。在此期間,他結識了香港一金號大老板簡鑒青。此人家底不菲,人也忠厚老實,很講信用。

一天,二人閑談時,簡鑒青說:“星海,香港的房地產將會看漲,九龍荃灣說有一塊地皮等待出售,價格便宜,你如有興趣投資,我可以替你留心!”

唐星海正有心到香港發展,便一口答應下來。就憑這一句話,錢還沒來得及付,簡鑒青便買下了這塊地。不久,房地產價格大漲,簡鑒青二話沒說,把賺到的錢,全部劃到唐星海賬上。

為了感謝簡老板,也為了在香港站住腳,唐星海便拉著他一起創辦南海紗場。簡鑒青性格豪爽,說:“這個行當我不熟,但要我出多少錢,我就出多少,人事、技術你負責!”

簡老板的豪爽,讓唐星海十分感動。唐、簡相逢,就像當年唐保謙遇到蔡緘三,說起來,還真不得不讓人羨慕唐氏家族財星高照。在唐星海的精心打理下,南海紗廠成為當時香港最大和設備最完善的紡織廠之一,唐星海也被稱為香港“紡織大王”。

飛往香港的唐星海,開創了一生事業的第二春,算得上順風順水。

1954年,慶豐進入公私合營,改名為公私合營無錫慶豐紡織廠;1956年9月又改名為國營無錫第二紡織廠;1990年進入一級企業行列;2003年2月,改製上市,後因連續虧損被資產重組。保豐,1955年公私合營;1970年紡織部分遷福建三明市,組成了三明市紡織廠,印染部分與上海一小廠合並,成立了上海第六印染廠。

隨著年事漸高,唐星海逐漸退出公司日常事務,將廠子交給兒子唐驥千管理。他開始積極參與社會和公益事務。1968年,唐星海從南海紗廠退休後,接受香港行政局的任命,成為第一位進入行政局的實業家。

隨著閑暇時間增多,唐星海更加關注公益。“凡嚴家橋鎮上的公益事,我唐姓負擔一半。”熱心公益的祖訓,唐星海無論走到哪裏,都身體力行。

1969年,唐星海被任命為香港理工大學籌備委員會主席,他還是香港中文大學的創始人之一。1970年他出資300萬港幣為香港中文大學建造圖書館,並捐資台灣新竹清華大學禮堂和美國麻省理工學院研究生宿舍(取名“唐樓”)。

1971年6月17日,唐星海在香港病逝,終年71歲。

唐星海辭世後,長子唐驥千接掌了他的衣缽,繼續將家族的榮光發揚光大。

作為無錫望族,唐氏景溪公的後人可謂興旺發達。唐星海是第四代的典型,第五代的千字輩更是人才輩出,國內外知名的就有64“千”,企業家中,除了唐驥千,還有南聯實業的唐翔千。第六代最知名的,當然首推香港特區政務司司長唐英年,那個曾寫過戰場日子的知名記者唐師曾,也是唐家第六代一分子。

1984年,唐驥千出任香港總商會首位華人主席。

1984年4月22日,香港工業總會主席唐翔千、香港總商會主席唐驥千訪問內地。在中南海,鄧小平親自來到大門口迎接唐氏兄弟。唐翔千、唐驥千都是腳踏實地的企業家,不大動房地產之類的念頭,很受鄧小平看重。這天,鄧小平拍著唐氏兄弟的肩膀,鄭重許諾:“香港特區政策,50年不變。”

這樣的殊榮,在中國,也許隻有無錫的榮家曾經擁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