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指按在裴綺胸口, 靈光飛散,崔故手指頓時沒入裴綺的身體,如同觸碰到一片稀薄的霧氣, 到這時崔故才確信,裴綺已死,他麵前的不過是個細碎殘魂罷了。

大概是魂魄被人侵入的感覺太難受, 裴綺悶哼一聲,身形一晃, 死死抓住了衣角。崔故瞥他一眼, 指尖摸索, 忽然碰到一塊冰涼的東西, 如玉般光滑, 正散發著清冷靈氣。

“這就是引界令?”崔故緩緩將東西往外取, 大概是不太舒服,裴綺蹙眉點頭, 艱難回答,“應該是的。”

隨著玉石自裴綺身上脫離, 裴綺的魂魄開始晃動, 身形越來越透明,逐漸可以看到他背後的地麵,他卻垂著眉眼, 無神的眼睛望著崔故冷白的手指,像是在看什麽稀世珍寶,雖然他現在應該什麽都看不到。

崔故整隻手掌盡數探入魂魄之中,在握住整個引界令的一瞬間, 眼前忽然白光一**——

一切都消失了, 他如同漂浮在半空中, 一眼看不見邊際,唯有腳下水層微**,像是被清風推開的湖麵,隨後,他聽見了腳步聲。

“徊之,許久不見。”

崔故一愣,繼而反應過來,他心想裴綺花樣還挺多,這特麽一層套一層,到底是有病還是在耍他?轉身,果不其然,裴綺一身白衣,臉上沒了那進乎弱智的迷茫神色,此刻一派冷然清正,衝著他的方向微微一笑,那表情,同百年前幾乎是一模一樣。

崔故見狀,二話不說,抬步直衝上前,揮劍——他直接從裴綺身上穿了過去。

“我猜你見到我的第一麵一定想砍我,可惜不能讓你如願了,”裴綺靜靜的站在水麵之上,一動不動,連身也不曾轉上一個,衣擺飄**,飄渺如霧。崔故轉過來打量眼前的虛影,卻在裴綺瞳孔中看到一點細碎的微光。

這是留影,起碼是百年前的留影。

“如今是太初九年,不知你我見麵時又該是多少年,我猜應該要等很久吧。”裴綺抬手敲了敲自己的額頭,他的臉色蒼白如紙,神色卻是鬆懈的,“最近總算清醒許多,道心破碎著實讓人痛苦不堪,不知你當初是怎麽熬下去的,”裴綺笑了笑,他看著前方,視線仿佛自虛空中投射在崔故身上,“昨夜我又做夢了,夢見你提著劍殺我,我竟然覺得高興,醒來卻不見你的人影,我才想起你已經死了。幸好你並非凡人,尚有轉機,妖界隔離人世,你以後應該會過得很好。”

他像是累極,一指抵住太陽穴揉按,袍袖滑落,露出被紗布包裹的嚴嚴實實的手臂,其中有血正在緩緩滲出。

“既然你能來到這裏,那應該已經知道引界令的事情了。”

“人間傳言,如今靈氣消退,魔瘴滋生,要想飛升唯有靠這引界令,連青崖那位也不例外。”裴綺的精神像是好了點,他放下手,緩緩道,“此物是數年前兄長交予我的,他研究這東西許久,發現引界令並沒有登引天界的作用,雖然其中包含龐大的靈氣,但它確實隻是一塊石牌,可能是自上界墜落的石牌,上麵刻了一百多字,筆發奧妙,我翻遍天下書閣也分辨不出它的意思,應該是上古失傳的文字。”

說到這,裴綺的眉頭細微的皺了一下,不過片刻便重新舒展開,他繼續說道,“除以之外,引界令唯有在魂體中才可成形,它蘊含的靈氣十分充沛,我去歲將引界令中的靈氣引出分毫,隻那一點,便將整個魔域幻海淨化到能夠容納金蓮的地步,如若有一日天地被濁息傾覆,此物或可一救蒼生。我將魂魄分出一部分去容納它,你若是願意,便將我的魂魄帶著,若是不願,於朔月將引界令取出另存,魂魄自然會消失。”

崔故握拳,指甲刺進血肉裏,他沉默的看著麵前的虛影,滿腦袋的問號。

他這什麽意思?三言兩語說的像是在為他好一樣,是覺得自己死了,再給個引界令就算補償他了?

“給我看這些又有什麽用,覺得自己很高尚嗎?”崔故忽然笑出聲,他盯著裴綺,恨不得把人從那漫長的時光中拖出來掐死,“你騙我叛我傷我,你覺得你的話我還會信?我憑什麽信?一百多年不言不語,現在是想靠一個影子指使我給你賣命?”

“為何修無情道?為何陷害我?為何追殺我?為何不聽我解釋……虞盈說,我在商明城受困時你就在門口,我在護著殘餘凡人拚殺遍體鱗傷時,你就站在城外……他的話雖不可全信,但你當時確實是知道我在裏麵會碰到什麽的吧?”

那虛影嘴角開合,神情溫柔,崔故卻已聽不進半個字,他看著裴綺的臉隻覺得分外惡心。不知何時,裴綺的聲音停下,他大概是站在某處空闊的地方,可以聽見曠野流轉的風聲,嗚咽如泣。

不知是不是預知了崔故的憤怒,他忽然笑了,“差點忘了,你醒後應該會非常恨我,所以我的話你大概不會聽。你會疑惑會憤怒會想殺了我……我現在無法向你解釋清楚,但是,無論如何,活下去,恨我也好,怨我也罷,隻有活著你才能找我討回公道,不是嗎?”

隨後裴綺微微俯身,不知為何四周驟然散開一團陣符,靈氣溢散,衝過崔故周身,讓人隻覺得如同被溫水浸泡,裴綺的身影淡去,露出一塊被層層符籙包裹的石子,那石子拇指大小,周身靈力正一呼一吸,如同活物。不知為何,崔故竟從那塊小小的石頭上找到了一種詭異的熟悉感。

但轉瞬間,對於裴綺的厭惡戰勝了對引界令的好奇,他回神,發現自己自那處詭異的空間脫離,已然回到現實之中。麵前是傻子裴綺懵懂無知的臉,崔故情緒劇烈起伏,將引界令鬆開,他猛地起身,同裴綺拉開了距離。不然他不確定自己下一秒會不會想要把這個殘魂殺了泄憤。

裴綺尚是一臉茫然,他衝著崔故的方向側頭,“徊之?可是我惹你生氣了?”

崔故背過身去,手指死死握住長劍,不住顫抖。大概是察覺到了不對,裴綺收了聲,靜靜的坐在他身後,像一個寂寥的影子。

良久,崔故心情平複,將洶湧的殺意按捺下去。

“你就是靠這個維持魂魄的?”崔故若無其事的轉身,半蹲在台階邊,捧水洗手。

“不知道。”裴綺抿唇,“醒來就發現這個東西在我身上了,但是從來沒取出來過……這個東西對你來說很重要嗎?”

“對我來說,這東西沒用。”崔故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站起身來,裴綺聽見腳步聲,循著他的方向靠近,崔故避過身去,躲開了裴綺抓向他衣角的手。

“這東西你自己收好,我不需要,以後你愛給誰給誰。”崔故將潮濕的手指在自己的衣裳上擦了擦,隨後他往四周看了一圈,開始找出路。這裏畢竟是魔界,還是不要久呆比較好。

裴綺懵懵的收手,他默默的把衣服穿好,隨後乖乖的坐在台階上,腦袋隨著崔故的動作轉,轉著轉著,他忽然想起來了什麽,對著崔故開口道,“徊之,你是想出去嗎?”

崔故一頓,“你知道怎麽出去?不是說你一直困在這裏麵嗎?”

“以前是不能出去的,不過你來了就可以了。”裴綺又來了點精神,摸索著走到崔故身側,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抓住了他的袍角,在發現崔故沒有掙開後,他輕輕的笑了笑,緊緊的握住了,“跟我來,亂走是走不出去的。”

“既然知道路,為什麽不出去,非要等我我來是有人和你說過什麽?”崔故眉頭微蹙,裴綺聞言側頭,像是有些困惑,“不清楚,隻是隱約記得我要等你,你來了,我就可以走了。”

說著,裴綺拉著他向前,腳步輕盈,踏在地磚上發出輕微細響,。芋沿的片刻後,霧氣退散,水聲拍打在石台上的聲響更加清晰,一線天光漏下,房舍消失,崔故眯眼,看見一望無際的海麵,正泛著粼粼波光。

“喲,不到半刻鍾就出來了,你們夠快啊,我連茶都沒喝完呢。”厲無咎趴在高閣之上衝他揮手,崔故抬頭,眉頭一揚。

裴綺跟在他背後,聽見厲無咎的聲音臉色就一下子耷拉下來,揮袖,從手邊勾了一朵金蓮葉,葉子卷著水被他以袖風甩了上去,糊了厲無咎一頭一臉。

“你幹嘛?”厲無咎怒拍欄杆,對著裴綺怒吼,“蓮花精,死了也不消停!”

裴綺充耳不聞,隻是躲在崔故身後,以極小的聲音說道,“何患心術不正,先生若是知道了是會罰他去後山頂清修三年的。”

厲無咎耳朵好,聽見裴綺的埋怨頓時翻了個白眼。如果不是當年打賭輸了他一籌,他早就把這個把幻海淨化成靈海的人丟進血淵喂魔了!

深吸一口氣,厲無咎對著崔故問道,“看你這樣子是沒拿到引界令?”

“我沒要。”崔故心如死灰,臉上卻是帶笑的,“你要是想要,將裴綺的心挖出來就好了,我不欲在人界多待,今日便回妖界,往後若是有緣,我請你喝酒。”

說完,崔故將自己身上的衣袍自裴綺手中掙脫,他最後看了一眼滿臉震驚的裴綺,毫不猶豫的飛上閣樓,進入一處傳送陣中。

他要去看看薛明決他們,若是可以,將他們一同帶至妖界,此後人間顛覆不顛覆,仙家飛升不飛升都於他無關。

幸好,這天下還有他容身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