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來喝杯茶吧。”虞盈起身衝崔故招了招手, “放心,院子裏沒有設陣,沒有埋伏, 我不抓你。”

崔故飛至庭院和虞盈對坐。

虞盈給崔故倒茶,袍袖微卷,露出白皙的手腕, 細長的手指拿住茶壺,指尖微微泛白。他的動作是一貫的優雅, 行雲流水的一套做下來十分好看。

“知道你喜歡喝酒, 其實當年我一直想和你喝一杯, 不過那時你受傷不宜飲酒, 而如今我卻是身體有恙, 滴酒都不能沾了。”

崔故看著天青的茶碗, 眉眼微彎,“無事, 我現在也不喜歡喝酒,喝茶挺好的。”

於是兩人默然不語, 對坐著喝完了半壺茶。

崔故捧著茶杯什麽也不說, 就似笑非笑的盯著人看,要是浮川或者方星辰在這裏,肯定又要說看的他渾身不舒服。但虞盈顯然不是正常人, 他盯著崔故回以十倍的熱切目光,眼神柔的滴水,“可曾用過午膳?要不要來兩塊糕?”

“不用。”崔故放下茶杯,還是選擇談一談正事, “我們還是來聊聊商明城的事情吧, 那陣是你設的?”

“是也不是。”虞盈答應的十分幹脆, “百年前我境界不高,商明城那樣龐大的陣法我就算想,也是有心無力。”

崔故揚眉,便見虞盈輕笑一聲,“陣法是有人給我殘圖後我改出來的,圖紙我也都存著,陣術雖然傷天害理,但某種方麵也算是成就了我。”頓了頓,虞盈似是懷念,“那是個完完全全的邪陣,以慘死而怨氣不散的五境修士屍體做陣眼,陣術倒逆,將生氣變為死氣,入城者就算什麽都不幹也會慢慢的耗盡心神而死,怨氣會一直累積扭曲,若是無人存活,那怨氣便會炸裂,幾十萬人無處施展的怨氣大概會驚動上界吧。”

“誰讓你做的?”崔故捏住了茶杯。

“裴貞。”虞盈幹脆的回答道,“當年倒是沒想到他是長生司首座,虞家本就在陣術上多有研究,他當時綁了我全族前去設陣,陣成後就把家中長輩都殺了,我命大沒死,後來重霄覆滅,商明城一直也沒出現什麽動靜,我本以為事情都過去了,萬萬沒想到你會進城,更沒想到陣法運轉,竟然三十萬人死於非命。”

虞盈低咳兩聲,忽然起身,行至崔故身側,隨後長跪不起,他垂眼,聲音微顫,“商明城一事是我之錯,是我補全了陣法,當年又因一時怯懦未能將城中有陣的事情公之於眾,造成那樣的慘案……這一切的罪孽因我而起,我罪孽深重,你若不忿,便殺了我吧。”

崔故靜靜坐著不說話,虞盈躬身一拜,“徊之,我對不起你。”

額頭輕輕同地麵相碰,發出輕響。

崔故拿起杯子,半靠在椅子上,他轉著天青色的茶杯,看著其上勻稱的瓷釉,抬指敲了敲,“你是不是覺得我不懂陣術,就可以騙的了我啊?”

虞盈依舊低著頭,墨色的長發自肩背垂落到地麵,他聞言緩緩抬頭,眼眶是微紅的,內裏有幾分克製的水色,側頭看人時無辜又茫然,“你覺得我騙你?”

崔故將茶杯一擲,杯盞相撞當啷響,他躬身,一手捏住了虞盈的下巴,眉眼盈盈的笑意褪去,隻剩下冷漠和嘲弄,“你大概不知道,商明城的陣術是我一道道試過去的,不巧當年家裏窮,為了省錢就自己研究了一段時間的陣法,那種等級的陣術非布陣者精血不能開,你不是全家死光了嗎?怎麽恰巧我前腳進城後腳陣發就開了,這麽快的反應速度,總不會是你家長輩從墳堆裏蹦出來幹的吧?”

虞盈微愣,他搖頭,“我未曾開陣,你說的……我真的不知道。”

“是不是為了引界令?”崔故的聲音冷冷的,“你當我還跟百年前一樣什麽都不知道呢?真是不好意思,你們放在我身體裏的那個魔族知道點東西,更不巧的是,他把所有的消息都招了。”

“你說這麽多話明裏暗裏把自己摘幹淨,是覺得我會放過你嗎?”

“我沒有騙你。”虞盈輕輕的抬手,握住了崔故的手腕,他抬眼,拿側臉輕輕的蹭了蹭崔故的指腹,“你若是不信,便殺了我吧,死在你手裏,我是甘願的。”

崔故後背汗毛直豎,心裏七上八下的亂成一團,他想把虞盈甩開,想了想自己這次過來的目的,還是忍住了。

“為何會覺得我身上有引界令?是裴貞告訴你的?還是那位神君同你說的?你同青崖聯係很深吧,神君同你家是故交?”崔故繼續瞎忽悠,順帶一臉冷靜的收回了自己的手,“別在我麵前裝的深情款款,在昆侖的時候你並不喜歡我,世家子弟根本瞧不起我這個貧賤的凡人胚子,我在比試中贏過你,後來很長一段時間我都特別倒黴,被人各種針對,你以為我不知道是你做的?後來你收留我的時候我就很奇怪了,是憐憫?看戲?還是單純喜歡我在泥潭中掙紮時痛苦不堪的樣子?”

“不要在我麵前裝了,你以為我不知道你什麽本性?”

虞盈一愣,隨後,他緩緩的直起身子,臉上原本掛著的哀淒全部消失了,他靜靜的看著崔故,眼底深沉,不知在想些什麽。

初見成效,崔故再接再厲,“你和他們談崩了吧?引界令不在我身上,三十萬人白死了,是不是受了天譴?不然也不至於境界下跌的如此厲害……”

崔故忽然側身躲避,止川同一串符文相撞,爆出赤色飛火。

一擊不中,崔故直接飛身,落至院牆之上,而涼亭中,虞盈緩緩起身,他拍了拍衣袍上頭的灰塵,遙遙朝著崔故笑了一下。

“剛才的話你都是瞎猜的吧?”

崔故橫劍不語,他身後的景象已經變了,虞家府邸位於青州最大的城池之中,四周是很熱鬧的,方才還是人來人往的鬧市,現在直接變成了荒野,四野開闊,隻剩下這一棟宅院突兀的立著。

“罷了,你總歸是懷疑我,我便是說再多也沒用。”虞盈走出涼亭,依舊是弱不禁風的樣子,但眼裏的柔弱消失的一幹二淨,他揮袖,一張張畫著符文的紙片飛出,銀光微亮,無數鎖鏈自符紙上飛出,活物一般衝著崔故卷去。

“我很欣賞你。”虞盈聲音是一如往常的溫柔,“畢竟很少有人能背負起那樣多的怨氣,當年你借著上元花燈的願力送那些魂魄往生的時候,我是真的喜歡你。”

一道鎖鏈纏上崔故的腳踝,被他一劍斬斷,但很快更多的鎖鏈湧了上來,無數的紙片飄飛,崔故抬頭,連天幕都布滿了銀色的陣法,無形的絲線落下,仿佛交織的蛛網。

這是用陣術造出來的小世界,看這樣子虞盈布置的是有夠充足的。

崔故在荒野中逃竄,卻在觸及到一處邊界時猛地從另一側穿進了庭院,銀光一閃,一瞬間地磚之上湧出鐵鏈將他的腳給拖住了。

“如果你願意放下一切和我在一起,我會對你很好的。”虞盈輕輕飄起,他看著砍斷鎖鏈狼狽閃躲的崔故,麵上有幾分被克製的癲狂,“你的劍法很漂亮,人也漂亮,可惜你眼裏隻有裴綺。裴綺有什麽好?在昆侖裝的一臉惹人作嘔的清高,看了就惹人生厭,你是不是覺得他對你格外不一樣?我不妨告訴你,他就是裝的。

若非有所圖謀,裴家那堆眼高於頂的人會給你一個小小凡人半分目光?實話告訴你,引界令在你身上的消息最開始就是從裴家傳出來的。

他當年就是放任你去死,好讓自己改修無情道,枉你癡心一片,真是傻的可憐。”

“你大概不知道,看著你倆在一起不知多少人暗地裏嘲諷你,怕不是被人賣了還數錢。”

“別在我麵前提他。”崔故蹙眉,止川燃起黑紅的劍光,長劍橫掃,劍氣逆向,將周圍湧來的符文盡數摧毀。

“你的魂魄還未好全吧?”虞盈打了個響指,很多的符紙飛了出去,他瞥了一眼崔故手腕上的鐲子,輕笑,“我不想傷你,你要是乖一點,我們還可以安穩的談兩句話。燃燒魂魄很疼,若是不小心散魂了可是很麻煩的。”

“有這時間你還是先擔心擔心自己吧!”崔故一躍而起,提劍衝向虞盈,周身流火縈繞,赫然是用了熾翎,劍訣一用,整個小世界瞬間蒸騰起一股熱浪,空中符紙自燃,連帶著陣紋都開始扭曲,但大概是術法被束縛的原因,陣紋扭曲了一瞬,便又恢複原狀。

隻是崔故的劍刃已近眼前,虞盈似是躲避不及,被崔故一劍刺中肩頭,止川嗜血,虞盈悶哼一聲,卻在崔故抽劍時狠狠地的抓住了劍刃,手掌被割破,他卻露出了一個極其天真的笑,“抓住你了。”

朱紅落地,下一瞬得了主人精血的陣術瘋狂運轉,無形的繩索湧出,陣紋自地麵攀爬至崔故身上,將他狠狠的裹住,骨骼被擠壓的聲音悶聲作響,崔故卻還死死握著劍,麵無表情的拿劍緩緩在虞盈身體內轉了一圈。

血色飛濺,鎖鏈倒拖著崔故將他從虞盈身側抽離,崔故的手腕被硬生生扭轉至身後,發出骨頭斷裂的聲響。虞盈按著血流不止的側肩,走到崔故身前,看著他因疼痛而泛白的臉色,愛憐的摸上他的側臉,“疼嗎?”

崔故垂眸,像是疼的說不出話來。

*

作者有話要說:

崔故: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