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州, 八月初,天氣燥熱,一整月未曾降雨, 連夜間都帶著一股沉悶的熱氣。
隻是今夜忽聞驚雷之聲,等人興衝衝跑出去,卻隻看見遠方山脈處紅光一片, 偶有赤金的閃電刺破蒼穹,不似落雨, 倒像是天罰。
林樞抬手, 鎖魂玉被他取下, 他轉了轉自己的手腕, 按住了止川, 仰頭看向空中二人。夜風有幾分潮熱, 崔故將散落的發束了起來,再將身上披的袍子脫下, 隻剩內裏一身簡易勁裝。
他溫養了許久,如今魂魄同這具身體已經越來越契合, 隻要再取一根自己原身的骨頭融進入去, 他以後連鎖魂玉都不需要了。如今身體到手,他也沒什麽好忌憚的,又是數年未打架, 一時竟有些興奮。
“你們瞧著眼生,叫什麽名字?”崔故提劍,笑著問他們。
空中的兩位神使聞言不禁目露不悅,他們是正兒八經你青崖神使, 更是早就名揚天下的仙君, 雖然比不上那幾個早年的仙君名聲大, 但也不至於連聽都沒聽說過,當即把崔故的話當成了奚落,有一人直接怒道,“大言不慚!我等的名字也是你配知道的?”
他的武器是隻長鞭子,當即一鞭子抽下來,被崔故側身躲過。
“唉,怎麽這麽凶。”崔故輕輕落在一側細枝上,“你們可知我是誰?先說好,如果同我打架,我可不會留手,說不定就把你們給殺了。”明明他孤零零站在下方,不知為何周身的氣勢竟有些讓人膽寒。
那兩個青崖神使見狀,二話不說,直接衝向崔故,法器引動雷霆,躥起豔麗的火花。
裴四九蹲在角落不敢露頭,生怕自己被人認出來了不好解釋。他將自己藏在薛明決身後,偷偷摸摸的觀察,所幸虞盈對崔故身邊帶著的人沒有興趣,連個眼神都沒給這邊。崔故踩著枝葉飛上半空,同那兩人打的十分激烈,而林木中,虞盈目不轉睛的看著崔故打架,十分入神。
“他用劍的樣子很好看,對吧?”虞盈忽然開口,大概是久病的緣故,他的聲音有些虛弱,但還是能聽得出裏頭的喜意與傾慕。
裴四九抬頭,就看見崔故一劍別斷相月使手裏的鞭子,劍勢不減,自他胸口穿過,青崖的白衣轉瞬就被血液浸的通紅。
他絲毫感受不到虞盈口中好看,隻覺得崔故的劍法凶殘詭譎,這是殺人的劍術,並不是平時和朋友玩鬧時的花架子,設身處地的想一想,如果是他處身於這種攻擊下,怕是不出百招就要死在崔故手裏。
所以他欣賞不來。
虞盈卻再度開口說道,“他的劍術又精進了。”
“從前在昆侖的時候,崔故的每一次雪後小試我都有看,劍閣的先生曾說他的劍道極簡極絕,沒有一絲餘地,戾氣太重。後來崔故就將劍術改了,他的劍法一般留有餘地,在比試的時候從不見血。”
“可劍生來就是用來殺人的,若無血氣,同普通的鐵片又有什麽區別,你們說是嗎?”
薛明決不搭話,裴四九不敢搭話。
但是他借著薛明決衣袍的遮掩,忍不住看了一眼虞盈。青冥君還是從前的模樣,墨發青袍,青衣儒雅。
虞家家主向來是溫潤如玉,謙和有禮的典範……但他方才那句話說的就不怎麽純善了。
而且看起來就對崔故一臉圖謀不軌的樣子。
裴四九正想著,忽然聞一聲巨響,他望去,就見相月使自空中撞下來,狠狠砸在地上,咳出一口赤紅的血塊,爬都爬不起來了。
另一人亦自空中飛落,一身狼狽,身上的衣服都沁著血色。崔故輕巧的落在一處樹枝上,望著他們輕笑,“還打嗎?不打我就走了。”
那兩人看著崔故,皆是一臉不甘,但看著他手裏的劍,卻生不出半分反抗的勇氣。
“沒意思。”將劍上的血抖落,崔故踩著枝葉站在了裴四九薛明決二人頭頂,勾了勾手指頭,他笑道,“小的們,走嘍,別看戲了,再看天都亮了。”
裴四九又將身上所有可能看出他身份的地方擋住,鬼鬼祟祟的躥進了林子。崔故循著聲音去找鍾離,卻聽見虞盈溫柔到極致的聲音,“崔故,我在青州等你。”
揮手示意自己聽到了,崔故飛身離去,沒有絲毫留戀。
虞盈看著他離去的背影,良久,他俯身將身後的虞垣抱起來。十幾歲的少年正陷入沉眠,縱使一身狼狽的血腥味,但還是能細微的察覺到他身上殘留的牽機的氣味,虞盈摸了摸虞垣的額頭,他嗬了一聲,忽然笑起來,“被發現了。”
不遠處,青崖兩個神使互相攙扶著爬起來,他們看著虞盈,滿臉怒氣,“青冥君,你這樣袖手旁觀未免也太過分了!此番放走了崔故,若是他魔性大發再去屠城該怎麽辦?今日他綁了這麽多仙君的親眷,明日怕不是就要殺入別人家門!枉你身為青州之主,竟然這樣不分是非!”
“他不會輕易殺人的。”虞盈輕笑,他看著不遠處重傷的兩人,修長的手指輕勾,點點銀光泛開,低咳兩聲,虞盈手腕反轉,他眼裏是盈盈笑意,“崔故本就不是會屠城的人,也不是喜歡奪人性命的人,當年昆侖的那一批學生,可能也就他心裏幹淨點了。”
銀白的陣紋驟然鋪陳,刺目的光亮閃了一瞬,血肉破碎的聲音悶響在林木中清晰的響起,有誰的痛呼被堵在喉頭,最後化作赤紅的血跡湧下,零落了一地。
虞盈看著地上的屍體,輕輕的哼起了歌。
他抱著虞垣離去,陣術扭曲,將那兩具屍體轉移至某個角落。失去了靈力,要想找到他們,可能需要一天,兩天,或者更久。但等屍體被找到的時候,同他便沒有任何關係了。
畢竟他是虞盈,是最溫文爾雅的陣師,他怎麽會殺人呢?
拉開傳送陣,虞盈嘴角微揚。
“你會來找我的吧?”他輕輕的閉眼,“畢竟你最恨的人應該是我。”
崔故坐在樹梢上,單手撐頭,他看著不遠處打架的兩人,開始猶豫要不要摻和一下。但是鍾離曾經向他說過,如果他同寎月使對上,不要插手,但不插手的話,感覺鍾離要被鍾令打死了啊?
“我忽然發現他們倆長的好像哦,不會是親人吧?”裴四九蹲在樹杈上小聲嘀咕,“可我沒聽說鍾家還有別的公子啊?”
“有的,鍾離是庶子,也是鍾家給家主養的影子。”崔故單手撐頭,“鍾家習俗特殊,生了兩個孩子就一明一暗的養著,外人自然不知道。”
“那他怎麽跟著你了?”裴四九滿眼好奇。
“在路邊撿的。”崔故打了個嗬欠,“好像是鍾家出了點什麽事,鍾離被直接逐出家門,走前被廢了根骨,還斷了三根手指,重傷不治,躺在河邊等死,我剛好路過,又缺個打手,隻好把他撿回去了。”
這邊正說著,另一邊鍾令打飛鍾離手中的琵琶,畢竟斷了數指,手掌握力不如從前。
“你如今回頭還來得及。”鍾令手中玄鐵刀刃對準了鍾離的脖子,他身上盡是傷痕,殘破的手掌半蜷縮著。
“我往哪兒回?”鍾離側頭,他冷冷的看著鍾令,“回鍾家送死嗎?”
“你勾結魔物,本該受死,族中留你一命已是仁慈。”鍾令眼裏冷冷的,“你此次若是願意隨我回去,我便讓族中長老饒你一命。”
“饒我一命,然後鎖在地下暗牢裏一輩子不見天日?”
“總比在外同魔頭廝混強。”
鍾離沉默半晌,嘲諷的笑了,他忽然挺身撞上刀刃,鍾令一愣,側刃避開,卻見白弧一劃,鍾離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把短劍。手腕一痛,鍾令後退數步,鍾離已然如鬼魅般逃入樹林,扭頭跑了了。
鍾令欲追,遠方卻又射來數支長箭,阻攔他的動作。看著箭羽飛來的方向,鍾令咬牙,“崔故!”
他衝著箭光處衝過去,卻不想周身靈力運轉越來越窒澀,額頭滿是冷汗,他低頭一看,被短劍刺破的地方已經是漆黑一片。
劍上有毒。
鍾令吐出一口血,半跪在地,滿眼不甘。
八月初,崔故卷土重來,青崖十二使折了兩人,另有一人中毒修養,被綁走的十二位世家子倒是都活著,就是多多少少都受了傷,而且不同程度的陷入惶恐。
八月中,衍天君回京,接青崖密令,捉拿崔故。
八月十五,中秋節,裴綺看著桌案上裴四九留下的離家出走的家書,眼睫低垂。
月輝清冷,他一個人坐在書房看一本詩集,看著看著書頁上的字跡便被血色暈染。血一滴滴的從口鼻湧出,他一時竟有些反應不過來,過了好半晌才回過神,抬手將血跡擦了,他倒了杯冷茶,就著茶水吞下一把藥丸。
等周身的疼痛稍微消散,裴綺側頭往外望去,窗外桂花全然開了,金色的桂花被風一吹便零落一地。
桂花香氣濃烈,裴綺細細的嗅了一下。
他已經什麽都聞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