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覺得, 我們這麽搞好像不怎麽道德。”裴四九蹲在角落小心翼翼的說道。

“那把你也丟進去陪他們?”崔故扭頭看向裴四九,隨後就見傳聞中芝蘭玉樹,高潔正直的永明城主後退一步, 他本就打扮的跟個煤球兒一樣,現在連連搖頭看起來更傻了,“不用了不用了, 流華君您請。”

不遠處,衣著華貴的小公子們排排躺在板車上, 被崔故一手一個搬進林子裏, 薛明決手裏拿著本子對名字。

“十二人, 分別對應七個世家五個宗門。”頓了頓, 薛明決將本子合上, “虞家並未去過不知山。”

“無事, 先一起丟進去。”崔故把虞垣提起來往林子裏一扔,“他從前那囂張的模樣我可還記得, 帶著那麽多人抓你,我的徒弟可不是任人欺負的, 左右不過一場幻境, 給他點小小的懲戒也好。”

薛明決垂眼,“其實還好,虞垣術法低微, 說是圍堵我但大部分時間都是自己湊過來挨打。”

“總歸是一塊的。”崔故靠著一顆樹,屈指一彈,林中霧氣泛濫,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拿出一把二胡。

裴四九:“喲, 您這是換法器了啊?”

“沒有。”崔故手一橫, “嗩呐聲音太大, 殺傷力太高,我怕把裏頭的小不點震死了。在妖界的時候沒事跟著朋友學了幾天二胡,剛好拿來試試。”

那白色的霧氣名叫牽夢,能將人的記憶同夢境聯係到一起,並在現實投影,不過必須要有一個足夠安靜寬敞的地方去施展。崔故太懶了,本來也就是為了查點消息,順帶嚇唬人,所以直接在城外小樹林裏頭找了個地方,估摸著很快就會有人找過來,崔故也不多話,直接開始拉曲子。

二胡聲音一響,裴四九就哭了。

真可謂哀婉淒絕,痛不欲生——指的不是曲調,是裴四九的耳朵。

薛明決十分有先見之明的堵住了耳朵,看著痛不欲生的裴四九,他好心的側身,示意對方自己懷裏有棉花。

看著拉二胡拉的十分投入的崔故,裴四九一臉崩潰的斷了自己的聽覺。

片刻後,霧氣越發濃重,崔故摸出一麵鏡子,三人圍在鏡子前看幻境裏頭的景象,裴四九還從口袋裏摸出了幾把瓜子,分給他們兩人。

崔故和薛明決欣然接受,三個腦袋湊到了一起。可惜都是群小朋友,年歲也不大,平日裏也就是遛貓鬥狗,或者被各自的家人送進不同的門派修煉,順風順水的長大,有的還算乖巧,有幾個倒是欺男霸女做了不少壞事,裴四九看的直咋舌,“等我回去就找長生司的人去把他們好好查一查。”

崔故似笑非笑的瞥了他一眼,裴四九背後寒毛一豎,立刻低頭不再多話,安安分分的開始嗑瓜子。

鏡麵裏頭的記憶都挺平穩無聊,直到三年前。鏡中的記憶無二的,都是他們的父輩驚恐的臉,有的甚至連夜收拾東西打算逃跑,還有的直接淚哭滿麵,摸著孩子的頭讓他他們今後自力更生,保護好自己。

崔故咬著顆瓜子,目不轉睛的看著鏡子中雞飛狗跳的畫麵。角落裏,一個滿臉滄桑的中年修士唉聲歎氣,“他怎麽沒死呢?當年明明說好了我們隻用施壓,等崔故死了以後,平分他剩下的一下東西,結果東西全被裴綺獨吞了,我們什麽都沒得到,還平白得罪了崔故,早知道這樣當初還不如不湊那個熱鬧。”

哢嚓一聲,崔故嘴裏的瓜子殼被他咬破,裴四九打了個哆嗦,側頭一看,崔故端端正正坐著,眯著眼睛繼續往下看。

鏡麵被分割成十二塊,其他人多少都有些慌張,隻有虞垣的視野是平和的。

他在畫陣,手邊是一疊陣術模板,他正按著上頭的教程算東西,全程枯燥無趣,薛明決和裴四九看了兩眼就挪開目光,唯有崔故,他看著那一頁頁翻動的書冊,以及書冊上繁複的陣法,眉頭緩緩的蹙了起來。

商明城內一共套了三十六個陣法,一環扣一環,循環往複,生生不息,他曾經破過一陣,記下過陣法一角,虞垣手中冊子上的陣術同那個陣紋居然有幾分相似。

“虞盈。”崔故按著自己的下巴眉頭緊緊的皺了起來。

商明城一事後,他跳下深潭逃生,當時靈力枯竭,又身負冤魂,還被全天下的人追殺,戾氣纏身,不可謂不狼狽。他幾乎把所有的心思都花在了保持理智上才未曾入魔,後來在逃亡途中碰著了虞盈,他二人雖是同學,但並不熟悉,不知為何虞盈看著跌落穀底的他並未踩上一腳,反而收留了他一段時間。

他同虞盈沒什麽交流,但虞盈確實給了他喘息的機會,讓他得以將身上纏著的冤魂送去往生,雖然花了極大的代價,但保全了他的魂魄。當年虞盈算得上幫他一個大忙,為了報恩,他留了一個蓮子給虞盈,此後便去同裴綺決鬥,不過後來他便死了。

崔故思考過很久,商明城的陣法是誰設的,最開始覺得是哪個不出世的高人做的,後來以為是裴貞找人幹的,隻是裴貞找的這個人他一直沒什麽頭緒。

如果是虞盈……虞盈……

在崔故的記憶裏,虞盈的臉是溫潤的,沒有一絲鋒芒,唯有陣法,確實精妙絕倫。但他素來同虞盈並無仇怨,就算虞盈覺得他是魔頭,想殺他,按照他出商明城後那個狀態其實是很容易的,但虞盈並沒有動手,反而給他找了藏身之處。

但,這個陣圖委實太過眼熟。商明城是他心頭的一根刺,疼了他幾十年,那樣多的人命,那樣多的血,幾十萬人自相殘殺,那麽多人死前絕望的眼神讓他無數次從夢中驚醒。

什麽都可以不計較,但商明城的事情卻一定要查清楚,他到現在都記得,血色天幕下,羸弱的女孩哭著問他,“仙君,我們做錯了什麽?”

“你們什麽都沒做錯,錯的是我。”

崔故忽然按住了自己的頭,引來裴四九側目。

雲霧飄渺,崔故起身,在身側兩人驚訝的目光中進了林子,片刻後,他將虞垣提了出來。

“有水嗎?”崔故的聲音冷冷的。

“有。”薛明決遞上水囊,崔故直接從虞垣頭頂淋了下去。半大的少年哼了一聲,緩緩醒了過來。

崔故抓著暈暈乎乎的虞垣,將人帶到一個寬敞處詢問道,“你在家中練習的陣圖從哪兒來的?”

虞垣睜眼看見的就是崔故的臉,他眼睛瞪的溜圓,抬手就是一拳,被崔故輕巧捏住了。

“你綁我做什麽?其他人呢?”虞垣恨很道。

“他們好好的,不勞你費心。”崔故反手一按,將虞垣硬生生壓在了地上,“你平日裏練習的陣圖是虞盈畫的嗎?”

“什麽陣圖?”虞垣抬眼,就看見不遠處的鏡麵,他一愣,繼而掙紮道,“你偷看我的記憶?”

“回答我。”崔故垂眼,膝蓋頂在虞垣背上,小少年如同一隻被按住殼的烏龜,絲毫動彈不得。

冷風冰涼,虞垣在地上滾了一遭,袍子弄的亂七八糟,他臉上沾了水,又挨著地,蹭著潮濕的土白淨的臉上頓時髒兮兮的,發髻也歪了,再沒一絲風度。

“我虞家的東西,憑什麽告訴你這個魔頭!”虞垣氣的不清,“我告訴你!你逍遙的一時逍遙不了一世,就算有妖界做靠山又怎麽樣?你永遠都是個叛道的魔頭!殺人不眨眼的魔頭!”

少年清脆而憤怒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崔故聽著不覺得憤怒,反而有點想笑,他看著自己的手,曾幾何時,他也是人稱讚的少年俊傑,隻是眨眼間,一切虛名都同浮雲般消散了。

遠方傳來飄渺的琴音,虞垣罵罵咧咧的聲音忽然息了下去。他雙目失神,空洞洞的睜著,原本掙紮的手腳也無力的垂了下去。

崔故起身,不遠處鍾離撥弦,強製搜魂,他身後,浮川一身黑衣,把自己從頭到腳的裹了起來,和隻露出一雙眼睛的裴四九簡直如出一轍。

兩個黑漆漆的人影互相對視,裴四九後退一步,躲到了薛明決身後。

“那孩子太吵了,我將他拉入幻夢應該不礙事吧?”鍾離抱著琵琶走過來,崔故垂眸,“無事,若不是你來,我還不知道要問多久。”

“需要問些什麽?”鍾離聲音淡淡的。

“幫我問他,他平日裏練習陣術的陣圖是誰做的。”崔故垂眼,“還有虞盈究竟是如何受的傷。”

“好。”鍾離俯身,一指點在虞垣眉心,少年慢慢抬頭,麵上表情木木呆呆的,像個偶人。鍾離按照崔故的說法詢問,虞垣乖乖答道,“不知道,我在書房找的,陣法繁複,就學來玩玩。”

“伯伯受傷是因為查魔頭的魂魄去向,陣法反噬,打落伯伯三個境界,他此生修為在難寸進。”

“他為何要找崔故的魂魄去向?”崔故冷冷問道。

“伯伯說,他喜歡那個魔頭。”

崔故:“……”

虞垣被重新丟進了林子。

*

作者有話要說:

滴,其實崔故有萬人迷人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