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去了裴家。

那時的裴家還是世家大族, 家中父輩是朝廷中人,同皇家關係親密,兄長則與仙門中人有過多牽扯, 裴家地位非一般世家可比。

崔故失血過多,一路昏厥,裴綺給家中人傳了消息, 最後帶著崔故去了錦上仙都的裴家別院。此時崔故已是氣若遊絲,心脈俱損, 往昔修為功虧一簣, 醫師說基本沒救了, 就算救回來往後也不能再動用靈力了。

崔故昏迷了多少天, 裴綺便在一側守了多少天。

崔故在**躺著, 呼吸微弱, 發著高燒,一日一日的消瘦下去, 裴綺便抱著他,以自身靈力給他續命, 他想, 他就是死在這裏,也要讓崔故活下去。

裴貞趕回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自家的傻弟弟耗盡心力, 搖搖欲墜的給崔故續命。

“你是想把自己也搭進去嗎?”裴貞怒不可遏,把裴綺拉出房門打了一頓,最後還是受不住裴綺下跪求他,終是出手救了崔故一命。

昆侖一案最後還是平息了, 前去昆侖圍殺的那一支隊伍總共六百人全部死在了昆侖山上, 長生司前去調查, 裴綺聽裴貞說,外圍還好,能看見幾具屍體,但昆侖中心已毀,像是被什麽炸了一樣,什麽都沒留下,連人的屍體殘渣都沒有。隻能將其歸為自毀元神,同歸於盡了。

這事情很玄乎,裴貞說自己需要奉命去查,未來很久都不會在京都,讓裴綺自己好自為之。

而崔故雖然昏沉了很久很久,但最終還是醒了過來。他醒時冬意已濃,恰逢錦上仙都落了第一場雪,明燈華彩,山河錦繡,屋子外有人在放煙花,一層層的煙火在天幕炸開,雪映西窗,裴綺抱著失而複得的愛人險些哭出來。

崔故形容枯槁,卻還是摟著他的脖子輕聲安慰道,“別哭啦,我從鬼門關回來了,看見了好多稀奇古怪的東西,要不要聽我給你講鬼故事啊?”

裴綺沒給崔故講故事的機會,直接將人按在**渴求的親吻,崔故的臉瞬間漲紅,卻沒有推開他。

屏風後數聲輕響,紗幔墜地,煙火城內息了一回,片刻後更大的煙花炸開。

而裴綺懷中,膚色雪白的少年散著頭發,輕輕的回抱著他,身體微抖,背脊浮了一層薄汗,他瘦了太多,身上薄薄的一層皮肉裹著骨頭,抱上去時卻是溫熱柔軟的。明明應該疼的厲害,崔故卻一聲不吭,他耳垂紅的快滴血,平日裏張揚至極的眉眼染了濕氣,顯出幾分惹人淩虐的可憐來,被淚意洗過的瞳孔映著雪色映著他,這是如星星般的璀璨。

是屬於他的星星。

可日月有交替,他人在錦上仙都,被父兄下了禁令,禁止出城,若想在一起,便隻能將崔故養在宅院,但崔故不是能被人豢養在後院取樂的美人,他的少年是那樣的耀眼,終有一日他會名揚十四州。

病好以後,他便讓崔故走了。

他送著崔故出了錦都,看著少年背著劍,揮手遠去,天青如黛,他站在春風中送別,雖是離別,但卻是滿心歡喜。

因為他知道,他們不會分別太久。

等兄長回來,他便要收拾收拾東西陪崔故去闖**江湖。

在裴府的日子並不是很無聊,畢竟家裏有個活潑的小輩,裴四九每日在他院子門口探頭探腦,問他“小叔叔小崔哥哥怎麽還不過來玩呀?”

“他有事,過段時間你就能見到他了,等他回來,應該就能在錦上仙都多呆上幾日,到時候我們帶你去釣魚。”裴綺將裴四九抱起來,小孩子清脆的笑聲傳了老遠。

家中事務清閑,她偶爾也聽見自家嫂子的抱怨,說他兄長這段時間像是在做什麽事情,一直不回家,連家書都少了不少。氣的她捏帕子詛咒,裴貞再不回來不如死外頭算了。

裴綺不好摻和兄長的家事,但他並不如何在意,畢竟劍修若想劍術更加精進,確實需要找各種人挑戰,而不少隱士住的地方極其古怪,一時出不來也是有可能的。

他對他哥總是有種盲目的自信。

如此過了兩年。

他每日在家中習琴,時不時收到崔故的傳信,說是碰到了昆侖的舊人,又交了幾個朋友,在行俠仗義的時候劍訣又上了數層,最重要的,他撿到了一個孩子,在滄州買了一個小山頭,說是要搭個小房子,到時候開山立派,讓他過去做壓寨夫人。

裴綺看著崔故的書信,時常一個人笑上許久。

那些書頁被他珍而重之的放進一個匣子裏鎖上。

兩年不見,他想崔故時,偶爾會挑上一根竹枝,腦袋裏回憶崔故的劍術,一點點的模仿,一練便是一整日。

父親給他解禁的那日天氣很好,他在書房聽著父親唉聲歎氣,說是不攔著他了,孩子大了翅膀硬了,隨他去找崔故吧,現在看著他就煩心。

他被喜悅衝昏了頭腦,卻忽略掉了他父親眼中的悲涼,一騎輕騎,他身無一物,直接出了錦都,卻不知裴家已是滅頂之災。

裴綺離開後的第二天,烏衣衛衝入裴府,滿門屠盡,隻剩下被他嫂子藏在密室的裴四九。

他於半途得到消息趕回去的時候,已經是一室死屍,他的嫂子橫劍自刎,死不瞑目,眼中似有不甘。他自密室中找到了呆呆木木的裴四九,小小的孩童蹲在角落,正借著一處透氣的孔洞同自己已經死去的母親對視。

他捂住了裴四九的眼睛,將人自裴家帶離。

隨後自然是無盡的追殺,所幸他碰到了崔故。少年身量拉長了不少,境界亦是,在外兩年,身染風霜,卻被磨礪的越發鋒芒畢露,攜帶一身夜色,帶著他殺出重圍。

他們去了不歸山。

大抵是劫後餘生,一路上一聲不吭的裴四九忽然抱著崔故的腰哇的一聲哭出來,崔故手忙腳亂的將小孩抱起來安慰,剛把裴四九舉起來,裴綺就湊過來將崔故連同裴四九一齊抱住了。

身上血腥氣未盡,他聲音沙啞,“崔故,我沒有家了。”

崔故騰出一隻手抱住他,“沒事,你還有我。”

裴家在朝中聲望極高,他嫂子更是北國公主,次此滅門,天下震動。

後來天下亂了,情勢一日比一日嚴重,各地起事,十四州戰亂四起,他們打至錦上仙都,長生司拚死反抗之時,他落入陷阱,本以為自己會死,卻見到了自己久別的兄長。

他總覺得,自己這一生總是在犯錯,若是他再厲害一點,選擇再正確一點,昆侖不會滅,裴家不會滅,他的兄長不必去死,崔故也會好好的活著……

記憶扭曲破碎,他又疼了起來,如同被刀刃淩遲,他伸手想抓住什麽,卻隻握住了一場空。

他看見了崔故劍下的兄長,腕間琉璃珠滾落一地。

看見身負三十萬冤魂的崔故,他那樣的悲傷,眼裏像是要落下淚來,他抬手想捧住崔故的臉,卻隻聽見自己說,“我已修無情道,多謝,殺了你,我道心可成。”

再往後,便是眉心一點冰涼。

他自混沌中睜眼,看見崔故以一個扭曲的姿態垂墜自自己麵前,長發墜地,那雙本來含著怨恨的眼裏此時卻是一片清明,漂亮的像是星星,他俯身在他唇角一吻,輕聲說,“裴綺,這是你欠我的。”

隨後是血肉破碎的聲響,他眼前炸開一片赤紅,溫熱而粘稠的**劃下,有些落進了嘴裏,腥甜的滋味在口中彌漫,而重物跌落在懷裏。

這一刻,他什麽都聽不到,什麽都看不到了。

隻有疼,細密繁複的疼籠罩上來,他像隻被活剮的魚,拔掉鱗片,扯出內髒,全身都喪失了力氣,隻剩下呼吸,而呼吸是漫長的,每一秒都是無盡的絕望。

“崔故……崔故……崔故……”裴綺將破碎的肢體聚攏,可屍體已經碎了,血就像碎瓷瓶子裏頭的水,不管怎麽樣都會漏出來。

他聽見了什麽東西破碎的聲音,一聲連著一聲,但他無暇去管,隻是低頭用他學了許久才學會的回春術治療,可治不好了,怎麽都治不好了。

沒了生氣的屍體,如何都粘合不起來。

他的星星碎了。

自此漫漫長夜,隻剩他一人。

那個會蹲在琴閣後門口偷偷摸摸給他送花,下雪時翻院牆過來給他暖被子的少年消失了。

他帶著滿身的星輝,歸去了天上。

裴綺猛地睜眼——

水幕搖曳,上頭飄著幾塊浮冰,大概是凍久了,身上的痛感都有些麻木。他自水中起身,心頭的創口已然恢複原狀,血肉整合,光潔如初。裴綺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他還活著。

“醒了?”男人漫不經心的聲音響起,裴綺垂眼,“多謝神君相救。”

這是一方如棺材般的玉髓盒子,內裏裝滿了藥液,藥汁落在身上帶起幾分刺麻。

“唉,你們年輕人的事情我也不想摻和,但何必打的這麽難看。”神君拿手比了比,“幸好偏了那麽幾分,不然你整顆心髒都沒了的話,就算是我也救不回來。”

他丟給裴綺一件衣袍,不住埋怨,“你個敗家子,在我這躺三年,不知道廢多少藥材,以後可得還回來。”

“勞煩神君了,我明日便讓烏衣衛送來。”裴綺穿上衣服,隨後便聽見神君以一種含笑的語氣問他,“為何你的魂魄汙染這麽嚴重,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入魔了呢?”

“大概是前些日子人殺多了吧。”裴綺將腰帶係上,他轉身朝著神君行禮,“我沉睡如此之久,隻怕長生司出事,便不在青崖逗留了。”

“去去去,當我願意留你啊?”神君揮袖,袍角新綠,是翠竹的顏色,隻是袍角之後,隱約可見一麵鏡子。

裴綺垂下眼睛,起身退去。

青崖風雪一如往昔,他過了一線橋,剛至青崖出口便碰上了謝思弦,一臉風流的青年裹的像個粽子,湊過來同裴綺搭話,“恭喜恭喜,身體有沒有好些呀?”

謝思弦手指微動,借著寬大的袍袖丟給他一個瓶子,“新做的丸子,藥效不錯,但後勁挺大,你得悠著點用,吃的少還可以撐個幾年,你要是吃多了把自己藥死,我可不管。”

“多謝,我的身體已經好多了。”裴綺衝著謝思弦輕輕一笑,倒是十分真摯,他握住藥瓶,頭也不回的下了青崖。

留得謝思弦站在風雪中一臉懵,他抬頭看了看頭頂的太陽,“今兒個太陽沒打西邊升起來啊?怎麽對我笑了?”

*

作者有話要說:

滴,稍微提醒一下,夢境是破碎的,不是完整的。

現在還早,說不定還有二更……說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