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清陵山頂, 數百人潛伏在山林之中。陬月使坐在一枝枯木上發呆,指尖夾著一把細薄的小刀。

而更遠方,靈舟橫水, 崔故站在船上,衣袂飄動,他實在是過於消瘦, 遠遠看過去,如同一片飄搖溫軟的花, 仿佛伸指一捏便會輕易碎裂。

“引界令真的會在他身上嗎?”陬月使身側, 寎月使眉頭緊蹙。

“不知。”陬月使依舊將麵目掩蓋在輕紗之下, 他的語氣很輕柔, 如同情人耳語, 隻是說出的話就不那麽溫柔了, “引界令若在他身上,那就將他殺了, 若是不在,那更好, 崔故本就沒有活著的必要。”

陬月使起身, 靈舟已然到了河中心,今日風大,船隻不住晃動, 他盯著崔故離去的背影,一躍而起。

群鳥驚飛,而此時潛藏的人影替代了飛鳥,直接襲上崔故!殺意自身後傳來, 崔故轉身, 衣上玲瓏佩環聲響, 狂風驟亂,他抬眼,眼裏一片沉靜。

早有所料。

在裴府時他身上的利器就全部被收繳了,但是,他的儲物器卻還在,手中無劍,但是他又不是隻會劍。

翻身躲過飛刀,發冠被刀風割接,烏發於風中揚開,崔故抬手,於眾目睽睽之下取出嗩呐,對著自半空中飛來的一群人死命一吹!

淒厲的響聲穿透雲霄,再被山峰反彈回來,如此循環往複,妖族眾人一貫是知道崔故的德行的,早已封住聽覺,隻青崖眾人,那一聲嗩呐聲響如同一擊重拳,狠狠捶在腦袋裏,頓時有不少心境不穩的堅持不住,自半空中掉了下去,摔進河裏,噗通一聲生氣不知。

與此同時,河對岸,忽有一聲琵琶響,脈脈低語,如泣如訴,有崔故魔音穿耳在前,琵琶聲便顯得如同仙樂,讓人不住附耳傾聽。鍾離隱藏在妖族儀仗中彈曲,他專修鏡花道,曲中萬物如鏡花水月,夢幻泡影,叮叮咚咚的脆響同崔故的嗩呐聲形成鮮明對比,一瞬間攝人心魂,將人拖入循環往複的夢境。

河麵之上,就算是陬月使,都有一瞬間的停滯。

清風徐來,帶著靈舟飄向對岸,崔故站在船上看岸邊裴綺的身影。黑衣的青年靜靜站在河邊,所有人陷入幻境的瞬間,隻有他清醒著,隨後,裴綺抽出了劍。

他的劍名春雪,如此溫軟的名字,卻有不可抵擋的鋒芒,長劍橫波,他點水而來,黑袍如夜,而崔故此時正飄在江心,除了一艘船外,便隻有江水。

“我就知道會這樣。”崔故看著空中的裴綺,眉眼冰冷。他踏船飛起,向岸邊落去,裴綺豈會讓他如意,一劍橫掃,千層長浪翻湧,將崔故擋了回來。

一手丟掉嗩呐,崔故側身避過裴綺的劍芒,肩側被劍芒掃過,赤紅的血色洇開。妖族那側飛來數人相助,崔故一手扒拉出一個黃團子,往他們手中一丟,“帶丹媛走!”

來人手忙腳亂的接住已經被嗩呐聲震的口吐白沫的阿媛,見自家少主已經暈的不知今夕何夕,頓時心疼不已,見機丟給崔故一顆珍珠,隨後毫不戀戰,按著崔故的吩咐,後撤至岸邊,抵擋另一側逐漸清醒過來的人族修士。

“你魂魄不穩,無法用劍,今日走不掉了。”裴綺的聲音幽幽傳來,崔故狼狽的躲閃,並不搭理他。

那顆珍珠內存了他在妖界常用的武器,但他如今魂魄還未好全,若再用劍訣便要燃魂,而以他如今的狀態,燃魂隻怕真要變成個傻子。

不使劍便打不過裴綺,但不使劍,萬年木加持在身上的靈力便是源源不絕!崔故眼神越發冷厲,他驟然拔高身形,珍珠泛起金光,裴綺見狀,手中劍影變化萬千,刺向崔故。而此時,陬月使連同寎月使一齊掙脫鍾離的幻境,直接朝崔故衝來。

裴綺一劍直刺,掃過崔故的脖頸,半截長發連同脖子被劃開,長發飛散,溫熱的血噴在裴綺臉側。

他一愣。

崔故自高空墜落,如同一片飄零紅葉。

裴綺震劍,幾乎是下意識的俯身去抓他的手。

崔故忽然笑了,眼裏是粲然星光,他啟唇,“裴綺,我要你死。”

金光一震,無形的清氣**開,崔故手中現出一把長弓,其上若有鳳影流轉,三隻金箭搭上弓弦,弦繃如滿月,帶著一聲如鳳鳴般的清嘯,三箭齊發!

裴綺翻腕擋下兩箭,第二箭時春雪被擊飛,而第三箭卻已來不及抵擋,長箭轉瞬刺入他心口——他聽見了昆侖玉碎裂的聲響,那顆被他一點一點鑿出來的信物終究是化為齏粉。

果然留不下的東西永遠都強留不下。

“誰說我隻會用劍的?”奇跡般的,崔故的聲音幽幽飄進耳中,裴綺垂眼,便見崔故捂住脖頸傷口,直直撞入河底,被滔滔江水淹沒。

與此同時,他心口一痛,箭羽直直穿過胸口,射出碗口大的空洞。血幾乎是直接噴了出來,裴綺雙眼瞬間渙散,他自高空墜落。一切發生的太快,陬月使隻得拋下崔故扭頭去救裴綺。

天地旋轉,裴綺仰倒,他看見了無盡奔湧的江水,還有江岸側一身水漬被人拉起來的崔故,一身櫻紅,帶著無盡蓬勃生氣,仿佛他所在處便是繁花盛景。

這衣裳還是他選的顏色。

“真好看。”裴綺想,“隻是以後便見不到了。”

他閉眼,任由意識被黑暗淹沒。

方星辰趴到河邊將崔故扒拉起來,抱著他往後撤,血混著水自衣袍滴滴答答往下流,寎月使執劍衝了過來,鍾離斜抱琵琶,擋在前方,殺伐之氣乍起,寎月使看著麵前白發的琴師,眉頭一蹙,“你竟然同這魔頭為伍。”

“與你何幹?”鍾離十分冷漠,他按弦,弦樂逆轉,自幻轉殺。崔故失血過多,幾個人拿著帝流漿不要錢的往他身上倒,他壓住脖頸的創口,看著對岸驚亂的眾人,忽然提氣喊道,“天地為證,日月為鑒,裴綺入無情道,背誓棄約,今休之,此後我同他再無絲毫幹係!”

鍾離在前,寎月使不得寸進,方星辰展開陣法,崔故看著對岸一眾驚訝的目光,心裏反倒是鬆了一口氣,沒有關係了,他同裴綺從此便是末路。

挺好的,他想,再也不用像從前那樣掛心一個人了,他如今自由自在,一切都挺好的。

崔故看向遠方,烏衣衛護著陬月使和裴綺迅速離去,幾乎要看不見蹤影。大概是失血過多,崔故晃了晃,在方星辰的驚叫聲中直挺挺倒下。

傳送陣大亮,鍾離一擊攔住寎月使,最後一息轉身飛入陣中,紅光一轉,一堆人轉眼消失的幹幹淨淨。

裴綺被陬月使送入青崖,崔故那一箭下了死手,他本來已經沒氣了,全靠陬月使拿真元給他護著元神,才能在徹底斷氣前被送至神君麵前。

八十一聲鈴響,冷風拂麵,裴綺自昏沉中掙紮而出,他察覺自己被浸了水中,眼前一片赤紅,他厭惡的閉上了眼睛。大概是平日裏疼的太久了,崔故這一箭他反倒是有些麻木。

隻是覺得冷,他感覺自己在不停的下沉,仿佛墜進深淵。

這是這一次,再無人能拉住他了。

鹿靈澤是第一屆妖皇獨辟的一界,群山環繞一處大澤,水澤中心滿是梧桐木的浮島便是鳳凰一族的住所。

金碧輝煌的大殿,流泉倒流,無數飛鳥落在樹枝上,目不轉睛的盯著殿內的陣法。

隨後轟然一聲響,紅光大閃,一堆人七倒八歪的躺在了陣術中央。

幾個大妖一見人影便激動的衝上去,先是小殿下,嗯,很好,毛色油亮有光澤,頭頂羽翎依舊是那麽威風凜凜,就是口吐白沫有些不雅,不過鳳凰百毒不侵,應當是沒問題的。

再看崔故殿下,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謔,脖子上怎麽開了這麽大個口子?這血流的嘩啦啦的,也不止止。一堆色彩鮮豔的鳥兒紛紛化作人形,花紅柳綠的一團,擠擠挨挨在四周,將鍾離和方星辰都擠到了一邊。

“崔故殿下,你怎麽了?是不是要死了?”一個藍衣裳的大美人沾了點崔故的血,他舔了舔,嫌棄的呸了兩口,“腥死了。”

崔故不想動彈,他躺在地上翻了個白眼,“一道小傷而已,死不了。”

有人拿來止血的靈藥給他敷上,崔故坐起來,隻覺得全身都是疼的。麵前一堆鳥兒嘰嘰喳喳,他興致不高,話說的很少。

大概是見他沒什麽心情,一堆大妖怪便不再打擾他,轉而去纏方星辰。畢竟鍾離冷冰冰的也不怎麽搭理人,隻有方星辰話多一點,可以陪他們聊聊八卦。

“你們問老大為什麽興致不高?”方星辰看著麵前滿眼困惑的大妖怪,一拍腦門,靦腆的笑了一下,“你們最近千萬別惹他哦,老大他剛剛和離,現在正在心情低穀呢,肯定不想搭理妖啦。”

“和離?”一個雪白的腦袋忽然鑽出來,他興衝衝的瞅著方星辰,“崔故殿下和他的妻子分開了?崔故殿下他現在是孤身一人,需不需要暖床的呀?我覺得我十分可以!”

方星辰:“……”

*

作者有話要說:

崔故:太受歡迎真讓人煩惱。

這章寫的有點遲ORZ前三十的評論發紅包吧(如果有三十個評論的話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