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白雲宗。

灑掃的小弟子拿著掃帚掃雪, 後山石階有三千級,連著山頂的泉眼,若是不雪給清掃出來, 到時候雪越下越厚,去後山取水可就難走了。

白雲宗背靠菱山,這是青州最為險峻的山峰, 以菱山為首的山脈連綿千裏,一直延伸到北部的翰州, 大約是山峰過高的緣故, 一到十月就開始下雪, 冰淩能有三尺長, 凡人上不來, 他們下山采買也麻煩的不行。

“唉, 下什麽雪嘛,像雲州四季如春多好。”小弟子拿著掃帚掃的手腕酸痛, 看著一眼望不到頭的長階,腦袋往掃帚上一撞, 隻想滾回房間睡大覺。

當然, 睡覺是不可能睡的,隻能繼續掃掃雪,看能不能早點把任務做完, 好趕上今天的午飯。

就是掃著掃著,不知為何越來越熱,他起初是以為是因為自己在掃地,便將領口稍微鬆了一鬆, 直到一股暖風帶著水汽吹到臉上, 這才察覺不對。一抬頭, 就見長階上的雪竟然開始融化了,他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在做夢。

要知道菱山的雪往年可是會一直凍到二月去的,如今正是最冷的時候,這雪怎麽會這麽輕易的化了?但不僅如此,連一側樹上的積雪都成了水,從樹枝上滴落,他伸手摸了摸,水是溫的。

小弟子一臉懵逼的看著雪堆化作溪流,自青石階上衝刷而過,他越來越熱,如同站在了蒸籠裏,抬眼望去,不知為何,四周水汽朦朧,而深山中一片赤紅,裏頭仿佛藏了一輪太陽。

他還在此處發呆,師兄卻已經跑到後山,對著他大喊,“出事了,快回宗門!”

他扛著掃帚跑下去,剛到師兄身側,腳下山頭忽然震了震。

“地震了?”小師弟一臉驚恐。

“不是。”師兄拉著他往宗門跑,晃動越來越大,踉蹌一下,兩人一同撲倒在地。

他們聽見轟然一聲巨響,熾熱的光自林中升了出來,流淌的殺機頓時籠罩了半個山頭,小師弟腿腳發軟,他看著那團火紅的光,牙齒都在顫抖,“師兄,那是……什麽?”

宗門的鍾聲忽然響了,他仔細聽了聽。

若非大事,白雲宗絕不敲鍾,除非天災或是魔物攻上來了,鍾聲敲的越多越危險,他被師兄拉著往前跑,一邊跑一邊聽見鍾聲響了一下、兩下、三下……直到他們逃進宗門內,鍾聲方歇,而此時,鍾聲已經響了整整十下!

十聲鍾響,響徹雲霄,白雲宗護山大陣開啟,宗主擬信向青崖求救,朱砂寫就的信頁上赫然是一行,“菱山化雪,疑似熾翎重現,衍天君正在與之纏鬥,求援!求援!”

白雲宗的宗主手不住的抖。

熾翎,為百年前崔故獨創劍決,劍氣如火,發動以後,所過之處寸草不生,隻是他死後這招劍術便失傳了,如今重現於世,要麽是有人偷學了此劍術,要麽就是……崔故沒死,他回來了!

那個殺人如麻,一人單挑青崖十二使的大魔王沒死,他回來報仇了!

多年前被發瘋的崔故按在地上摩擦的心裏陰影頓時浮現,白雲宗宗主膽戰心驚,鎖在宗門當縮頭烏龜,眼睜睜看著遠方神仙打架,震**的劍意將草木茂盛的菱山直接削平。

雪化後蒸騰起無數霧氣,山林中水汽籠罩,將崔故和裴綺的動作遮蓋,隻能看見不斷攪動的雲霧,如同漩渦,連接天際。

崔故身上燙的厲害,終究不是自己的身體,一旦動了真元,便會通體發燙。

手中長劍被火力催成了赤紅,同裴綺每一次交鋒都會迸出火星,他冷冷的看著裴綺,動作行雲流水,毫不留情。

劍道之上,就算是昆侖教習劍術仙君也曾誇他是不世之材,他自創熾翎劍訣,從前打遍天下無敵手,裴綺從前卻是樂修,況且自稱走的是濟世道,雖不知是不是騙他,不過修仙一途講究從一而終,若是真的,那便是毀了道心再重塑,多少會留有暗疾。

崔故便曾毀過,自妄意道改入殺道,險些精神分裂,又身纏幾十萬冤魂,日夜為戾氣啃食,直到他死於斬魂絲方才消停了。

他如今的身體是塊東拚西湊的木頭,質量不太好,禁不起太久高強度靈力運轉,所以隻能速戰速決。

兩人在空中決鬥,崔故手腕上的引蹤鎖終究有幾分麻煩,裴綺碰上是空的,他碰上卻是實心的,不知為何,砍又砍不斷,實在是礙手礙腳。

眉頭一蹙,崔故看著這纏繞的絲線,再看一眼裴綺嘴角若有若無的微笑,怒從心起,劍意又上一重,寸寸殺機。

裴綺神色淡然,縱使他身上已經添了不少傷口,卻還是笑著問道,“殿下這是想速戰速決?”

“打你個樂修還需要很久嗎?”崔故眉頭一挑,直接撲了上去,兩人在空中打的火熱,有的人卻是遍體冰涼,青崖玄機閣收到白雲宗傳來的消息,直接提著信件去找神君。

片刻後,青崖內飛出數人,前去支援。

謝思弦聽到消息時還在瞅地圖,他要抓魔物,不知為何那魔物失去了蹤跡,也沒往魔域去,現在正在滿大街的找,判斷那東西會去什麽地方,隻可惜那東西藏的太過隱蔽,他找這麽多天了,一點頭緒都沒有。

驟然聽見疑似崔故複生的消息,他還嘲諷的笑了笑,“崔故?崔故都死八百年了,他要是沒死,就他那性格怎麽可能躲著幾十年不出來?熾翎雖然是絕學,但誰知道有沒有哪個天才根據什麽隻言片語悟了呢?”

“別煩我,滾!”

然後關了大門,繼續研究魔物去向。

所以,原本神君下令的十二使一起出去,最後聽了命令的也不過六個。其中兩個還是太久沒出門,所以混水摸魚放放風的。

青州。

崔故同裴綺糾纏,越打越心驚,裴綺的難纏有些超乎想象了,大概是修為和心性的變化,與百年前不可同日而語。他從來都知道裴綺打架的時候喜歡算計,多年不見,縱使他改修劍道,在謀算方麵卻依舊不曾落下,反而越發讓人惡心。

崔故沉下心來。

裴綺身似浮雲,他擋住崔故刺來的一劍,微微側頭,望著他輕聲道,“我的劍術可有長進?”

崔故橫他一眼,放棄偽裝後他原本的性格顯露出來,眉頭一挑,羸弱溫軟的小白花撕下麵具,明豔如火,攝人心魄。

“不錯,有長進。”崔故說。

不知為何,裴綺愣了一瞬。

崔故抓住時機,然後趁著裴綺分神,一腳將他踢到山崖上,轟然一聲響,碎石飛濺,崔故手中長劍隻見赤影,狠狠往山崖上刺去,裴綺翻身躲過,衣襟卻被劍鋒劃開,滋啦一聲,一個雪白的東西滾了出來。

裴綺瞳孔一鎖,不顧落在身上的劍氣,飛身抓住那白色的圓球,隻是下一刻便被崔故找準時機,長劍當胸穿過,將他釘死在懸崖上。

血色飛濺,裴綺卻連一聲悶哼都沒有,他吊在劍刃上,白袍被蔓延開的血浸透,再在自衣角滴落。

崔故帶著一身滾滾熱浪飛了過來,一手掐住裴綺的脖子,指尖滾燙,他看著麵前的舊情人,冷冷問道,“當年商明城一事,你參與了多少?”

裴綺低咳兩聲,並不言語,隻深深的看著他,仿佛在追尋某個已然消失的影子。

“說話。”崔故皺眉,他的手緊了幾分,裴綺側頸溫熱,現在落在他掌心,竟透出幾分舒適的涼意,柔軟的皮膚下,血脈湧動,他聽見了裴綺的心跳聲,很平穩,寧靜的像是他正在散步。

良久。

“殺了我吧。”裴綺說,他臉上染著血,琥珀般的眼睛空無一物,望著崔故,露出淺淡的笑,“這是多好的報仇時機,不動手嗎?”

崔故一愣,繼而心頭火起,有一種一拳頭砸在棉花上的憋屈感,他摸了摸裴綺的臉冷笑一聲,“你覺得我會讓你稱心如意嗎?你死了我怎麽辦?”

崔故的語氣溫柔,他壓著嗓音說話時最是惑人,聲音慵懶中帶著股漫不經心的濃情蜜意,如同深夜呢喃的情話,裴綺心髒猛地一跳,他抬眼,就見崔故麵帶嘲弄的晃了晃自己的手腕,上頭一根金線飄來飄去,牽著他的尾指不斷晃動。

“給我把這鬼東西解開,不然殺了你!”崔故一臉凶惡,他想了想覺得剛才那句話沒什麽威懾力,便又加了一句,“先//奸//後殺!”

裴綺有些懵,過了片刻方才回神,他低頭看向崔故的手腕,咳出一口血,然後低聲笑道,“你這真是,威脅的毫無魄力……我為何要幫你解開?方才打架動靜如此之大,青崖應當已經察覺,派人過來了,你再不走,怕是走不了了。”

“怎麽?你以為靠這根線和那一堆繡花枕頭就能牽製我?”崔故眉頭一揚,他看了眼裴綺,按住他的手,左手袖中露出短刀,直接壓上了裴綺的手指,“我真是傻了,將你的手指剁下來不就行了。”

刀鋒下落,裴綺雪白修長的指尖被斬出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血如泉湧,他呼吸聲很輕,靠著岩壁看向崔故,並不言語。

絲線被血浸的通紅,鎖鏈繞在腕上,像是串聯的紅線。

眼前一片豔紅,崔故看著裴綺指上的傷口,忽然收了短刀,他抬頭,“就算把你的手砍了這線也不會斷,對不對?”

“是啊。”裴綺眉眼微彎,“除非你砍掉自己的手,或者……求我,求我把鎖打開,不然不論你去何方,我都能找到你。”

手腕短刀翻轉,抵在了了裴綺的脖子上,崔故眉目微冷,“給我解開。”

裴綺輕笑一聲,“你過來,靠我近些。”

狐疑的看著他,崔故卻還是微微俯身,同他靠的近了些,幽冷的蘭香卷著血腥氣縈繞在身側,裴綺輕輕的抬手,不隻有意無意,指尖掠過他的鬢角,“將手伸過來。”

眼見崔故要發火,裴綺率先伸出了自己的右手,血跡斑斑的手掌張開,崔故遲疑片刻,伸手同他握住。

十指相扣,絲線縮短到極致,裴綺掌心的血滴下,淌滿手環,而後哢嚓一聲,那圓環裂開一道縫隙,自動鬆開,落入萬丈深淵。

金線亦隨著那圓環消散了個幹淨。

崔故鬆開手指,他轉了轉手腕,看著麵前因失血過多而臉色蒼白的裴綺,正打算把劍拔了將人帶走,就察覺到有數人正在飛速靠近。

他扭頭看了裴綺一眼,忽然覺得就這麽釘著也挺好的,殺雞儆猴。

拍了拍裴綺的臉,崔故冷笑一聲,扭頭望向身後一字排開的青崖神使,抬頭蔑然一笑。

“你們就是新的青崖神使?”

當年的青崖十二使被他一人捅死了八個,現在的幾個雖然是繼任,但不管怎麽說都是聽著崔故的傳說長大的,猛地看見真人,不管如何都有些犯怵。

尤其是在裴綺這一身是血的慘狀情況下。

懸崖之上,狂風呼嘯,白衣的青年被一把長劍牢牢釘在岩石上,他低著頭,不知是死是活,染血的衣衫隨著冷風浮動,身姿清瘦,如一隻折翅的鶴。

而裴綺身側,崔故橫眼,帶了幾分睥睨眾生的感覺,他勾了勾手指,像個出了籠子的魔王,冷笑一聲,“方才沒打夠,來,你們再陪我打一場?”

青崖眾人齊齊後退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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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有點修改,不過不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