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連.格雷好多年都無法擺脫這本書對他的影響。或者更確切地說他並不想擺脫這種影響。他從巴黎買了這本書的第一版大開本,一共不下九冊,每本都用不同顏色裝幀,適宜於閱讀時的不同心境,以及他有時幾乎失控的變化無常的個性。作品的主人公,那個獨特的巴黎青年,奇怪地兼有浪漫氣質和科學氣質,在道連看來成了自己的原型。說真的,他覺得整部書包含了他自己的故事,卻在他身臨其境之前就寫成了。
有一點他要比小說奇特的主人公要幸運。他從來沒有,也決無理由要那麽奇怪地怕見鏡子,怕見光滑的金屬表麵,怕見平靜的水,那個巴黎青年卻很早就有這種感受了,那是由於一個顯見得非凡的美人突然天折而造成的。道連幾乎是帶著幸災樂禍的心情也許差不多每種歡樂和享受無不包含幸災樂禍閱讀小說的後半部分。這部小說用悲劇性的、誇張的筆調,描述了一個人的悲哀和失望,因為別人身上和人世間彌足珍貴的東西,他自己卻失掉了。
他得天獨厚的美,曾那麽打動過巴茲爾霍爾華德和其他人,似乎永遠不會從他身上消失。即便有人風聞了他的惡行,即便有關他生活方式的奇聞悄悄在倫敦傳播,並成為俱樂部中的談資,但人們同他見麵時都不會相信那些有損他名譽的謠傳。他始終保持著一種不受世俗玷汙的神態。言談粗魯的人一見他進了房間,便立即閉嘴。他純樸的臉上總有一種申斥的表情。隻要他在場,他們就會回憶起自己失去的天真,並無不感到驚奇,這人如此迷人,如此高雅,卻能不受這個肮髒而又聲色犬馬的時代的汙染。
他常常會神秘地失蹤很長一段時間,從而引起他的朋友或是自認為是他朋友的人的奇怪猜測。每次回得家來,他總要先溜到樓上鎖著的房間,用那把從不離身的鑰匙打開門,手拿鏡子,站在巴茲爾。霍爾華德為他所作的畫像前,時而看看畫布上那張醜惡變老的臉,時而瞧瞧在雪亮的鏡子中相視而笑的白皙年輕的麵容。明顯的對比使他興奮不已。他越來越迷戀於自己英俊的容貌,越來越對自己靈魂的腐敗感興趣。他會細致地,有時是帶著惡狠狠的愉悅,來觀察討厭的線條鐫刻在起了皺紋的額頭上,或是悄悄地爬上很有肉感的嘴巴。有時會覺得納悶,在罪孽的跡象和衰老的跡象之間,究竟哪一個更可怕呢。他會把自己白皙的手放在畫像粗糙發胖的手上,嘲笑那變形的軀體和衰朽的四肢。
當他躺在幽香滿室的臥房難以成眠的時候,當他改姓換名、喬裝打扮走訪碼頭附近名聲不好的酒店,躺在汙穢的房間裏無法入睡的時候,他偶爾會想起給自己的靈魂帶來的毀滅,不免生出一種完全是自私的,因而也更為強烈的惋惜之情。但這樣的時候不多。亨利勳爵和他一起坐在朋友的花園裏時,第一次在他心中激起的對生活的好奇心,已與日俱增,很令他滿意。他知道得越多就越想知道,產生了一種越喂越餓的極度饑餓感。
但是他並沒有真的無所顧忌,至少在跟上流社會的關係上是這樣。冬天,每個月一兩次,在社交季節則每個星期三晚上,他會讓自己漂亮的住宅向外界敞開,邀請最有名的音樂家,以他們奇妙的藝術取悅賓客。他那些規模不大的宴請,在安排上總是得到亨利勳爵的幫助。這類宴請以對被邀請人的悉心挑選和安排而聞名。同樣出名的是,餐桌的裝飾格調十分高雅,異國花朵、繡花桌布、金銀古盤,都擺得微妙而和諧。說真的,尤其是很多年輕人,看到了或是想象自己已經看到,道連真正實現了他們在伊頓公學或牛津大學時的夢想,成了把學者貨真價實的文化素養同交際場中人的風度、盛名和完美的舉止相統一的典範。在他們的心目中,道連似乎是與被但丁描繪成以崇拜美來完善自己的人誌同道合的。像戈蒂葉一樣,道連是一個客觀世界為他而存在的人。
當然,對他來說,生活是首要的、最偉大的藝術,其他藝術似乎是為它所作的準備。他當然也迷戀於時尚和派頭,時尚使真正奇妙的東西風行一時,派頭以其獨有的方式強調美的絕對現代性。他衣裝的式樣和時不時擺出的派頭,對梅費厄舞廳的花花公子和帕爾莫爾俱樂部的櫥窗,都產生了明顯的影響。這些人模仿他的一舉一動,連他出於好玩,偶爾才露出的紈絝子弟的翩翩風度,也一個勁兒要學。他很樂意接受幾乎一到成年便被授予的地位。想到自己之於當代的倫敦很可能就是《薩蒂裏孔》的作者之於當年尼祿時代的羅馬,便有一種說不出的愉快。但內心深處卻不甘於作時尚的主宰,讓人請教一下戴什麽寶石,怎樣戴領帶,如何用手杖而已。他要建立某種新的生活綱領,內含理性的哲學,有條有理的原則,並使感官脫俗來實現其最高目標。
崇拜感官常常不無理由地要受到貶損。人生來就害怕比自身要強大的欲望和感受,也意識到自己與不那麽高度組織化的生存體有著共同的欲望和感受。但道連格雷似乎覺得,感官的本質始終沒有被認識,感官之所以停留在原始的動物性階段,是因為世人用饑餓療法迫使其就範,或者用痛苦來扼殺它,而不是努力使其成為新精神的一部分,而求美的良好本能將是這種新精神的主要特點。回顧人類的整個曆史,道連被一種損失感所困擾。我們放棄了那麽多東西!而不過是為了達到如此微不足道的目的!瘋也似的任性抵製,形形色色的自我折磨和自我克製,其根本原因在於害怕,其結果是徹底的墮落,比人們出於無知,努力要擺脫的想象中的墮落要可怕得多。造物主逐出了修道人,讓他以荒漠中的野獸果腹,卻又賜予隱士以獸類為伴,那實在是一種絕妙的諷刺。
是的,正如亨利勳爵所預言的那樣,一種新享樂主義將會出現,以重新創造生活,把生活從嚴酷而不合時宜的清教徒主義中解救出來。在我們這個時代,清教徒主義正不可思議地複活著。當然,這種享樂主義也求助於理智,但並不接受任何含有犧牲情感體驗的理論或體係。事實上其目的在於使生活本身就成為體驗,而不是體驗的結果,且不管這種結果是苦還是甜。禁欲主義使感覺麻木,庸俗的揮霍**使感覺遲鈍,新享樂主義與它們無關。不過,它教人珍惜生命的瞬間,因為生命本身就是轉瞬即逝的。
不少人有時候天沒亮就醒來,多半是在那些我們傾心於死的無夢之夜,或是經曆了恐懼和奇奇怪怪的歡樂的夜晚之後,那時閃過我們腦際的是比現實更可怕的幻象,它具有一切怪誕事物所隱藏的活力,這種幻象賦予哥特式藝術以持久的生命力。人們可以想見,哥特式藝術特別屬於頭腦患有幻想症的藝術家。白色的手指慢慢地伸進窗簾,似乎還在抖動。無聲的影子,奇形怪狀,黑乎乎一片,鑽進了房間的角落,並在那兒棲息。室外,鳥兒撥弄著樹葉,或是上班者人聲鼎沸,或是風嗚咽著從山上下來,在寂靜的房子周圍盤桓,仿佛擔心驚擾了沉睡者,但又必須把睡眠從紫色的山洞中喚醒。一層層昏暗的薄紗被掀開,萬物漸漸地恢複了原狀和本色。我們觀察著黎明以其自古以來就有的方式重建世界。暗淡的鏡子又開始照見東西。沒有火焰的小蠟燭依舊豎立在老地方,旁邊放著一本我們看了一半的書,或是我們在舞會上戴過紮著鉛絲的小花,或是一封我們不敢讀或者讀了無數次的信。似乎什麽都沒有改變。我們所熟知的現實生活從虛幻的夜影中跳出來了,我們得在原來停止的地方繼續我們的生活。我們悄悄地湧起了一種可的感覺,不得不讓精力按陳規陋習枯燥地循環往複;或者我們產生了一種不著邊際的願望,希望有一天早晨睜開眼睛,發現令我們高興的是,在黑暗中世界已經重建。在新世界中,萬物都有新的形狀和顏色,而且都會發生變化,或者都有自己的秘密。在新世界中,往事會變得無足輕重,或者沒有立足之地,或者至少不會讓人出於義務和悔恨而耿耿於懷,相反,即使是歡樂的記憶也帶有苦味,愉快的回想也是痛苦的。
道連格雷覺得,正是創造這樣的世界構成了他真正的生活目的,或者真正的生活目的之一。他要尋找一種新奇而愉快的感覺,一種具有羅曼史所必不可少的陌生成分的感覺。在尋找中他會采用自知見異於自己天性的思想方法,沉湎於其微妙的影響。然後他會抓住這些影響的色彩,滿足理智上的好奇心,隨後又會冷漠地將這些影響棄之一旁。這種冷漠與道地的火熱性格是相容的,而且根據現代心理學家的說法,其實是火熱性格的先決條件。
據一度謠傳,道連想要加入羅馬基督教教派。確實羅馬教的儀式一向對他有很大的吸引力。每天的犧牲雖然比古老世界的一切犧牲真的要可怕得多,卻打動了他。他被打動的,是對感官的巧妙抵製,是羅馬教成分中原始的單純,是羅馬教所象征的人類悲劇永恒的悲哀。他喜歡跪在冰冷的大理石人行道上,觀看身穿繡花法衣的牧師用白皙的手慢慢地揭開聖體盤的罩布,或者舉起裝有白色聖餅嵌滿寶石的燈籠形聖體匣,我們有時設想這種聖餅是天使的麵包。或者觀看牧師們穿著耶穌受難時的衣裝,把聖餅弄碎放進聖餐杯,並以捶胸來悔罪。身穿鑲花邊的大紅衣服、神情嚴肅的孩子們,把蒸騰的香爐像鍍金的碩大花朵那樣拋到空中,這情景對他有一種難以言說的吸引力。他走出教堂的時候,總要驚奇地看一眼那些著黑衣服的懺悔者,希望自己也坐在暗影裏,傾聽善男信女們隔著陳的柵欄訴說自己生活中的故事。
但是他決不會一本正經地接受某個信條和體係,而犯下遏製智力發展的錯誤,或者誤把隻適宜於沒有星星和月亮的夜晚逗留一夜或者幾個小時的客棧,當成了棲身的住所。神秘主義有一種化普通為新奇的威力,並往往伴有微妙的徹底解脫主義,曾一度打動了道連。但在另一個時期,道連卻又傾向於德國達爾文主義運動的唯物主義思想,津津樂道於把人的思想和**追溯到大腦中珍珠似的細胞,或是人體中某根白色的神經。他還讚賞這樣的觀點,即精神絕對依賴於物質,不論該物質是病態的還是健康的,正常的還是反常的。然而,正如前麵說到的那樣,他覺得比之於生活,沒有一種理論是重要的。他強烈地感到,一切理性的思考一旦脫離行動和實驗是多麽蒼白。他明白,感覺同靈魂一樣有自己的精神秘密需要**。
於是他現在又研究起香水和其製造的秘密來了,蒸餾各類香氣很濃的油,燃燒來自東方、氣味難聞的樹脂。他知道人的情緒都在感官中得到反映,所以便潛心於發現兩者之間的真實關係,探究乳香中有什麽東西使人變得神秘;龍涎香為什麽能撩撥人的熱情;紫羅蘭能喚起對了結的羅曼史的記憶;麝香會擾亂頭腦;金香木要玷汙想象。他總想確立真正的香水心理學,估算著各類物質的不同效果,例如有甜香味的根子、帶有花粉的香花、芳香的香膏、黑色的香樹、聞之使人作嘔的甘鬆香油、會弄得人發瘋的喬木,還有據說能驅除心裏鬱悶的蘆薈。
另一個時期,他完全傾心於音樂。他有一個用格子裝飾的房問,天花板為朱紅和金黃兩色,四周的牆壁漆成了橄欖綠。在這裏他常常舉辦古裏古怪的音樂會,瘋狂的吉卜賽人從小小的齊特拉琴上撕出狂野的音樂;戴著黃色頭巾表情嚴肅的突尼斯人,在一把巨大的詩琴上拉扯著緊繃的弦;咧著嘴笑的黑人單調地擊打著銅鼓;戴著頭巾身材瘦小的印度人,蹲在大紅墊子上,吹著長長的蘆笛和銅管,用魔法對巨大的眼鏡蛇和嚇人的長角小蝰蛇催眠,或是假裝催眠。有時,當他的耳朵對舒伯特的典雅、肖邦優美的哀傷、貝多芬強有力的和諧,都感到麻木的時候,這野蠻音樂刺耳的間歇和不和諧的尖叫,卻打動了他。他又收集世界各地能夠找到的古怪的樂器,不是從一個消亡了的國度的墳墓裏,就是從少數與西方文明共存的野蠻部落裏搞來的,還喜歡撫弄一下試試效果。他的藏品有裏奧內格羅印地安人神秘的朱魯帕裏斯,這種樂器婦女是不允許看的,連年輕人也隻能在戒齋或受鞭笞後瞧上一眼。還有能發出鳥兒尖叫聲似的秘魯泥罐;有阿方索德奧瓦裏在智利聽到過的人骨笛子;有在庫斯科附近發現的有聲碧玉,能奏出甜美無比的調子。他還藏有繪了圖案的葫蘆,裏麵裝了石頭,搖動起來咯咯有聲;有墨西哥人的長號克拉令,演奏起來不是往裏吹,而是朝外吸;有亞馬孫部落刺耳的號子特克,是由整天坐在大樹上的哨兵吹的,據說九英裏之外也能聽見;有一種叫特龐那斯德利的樂器,裝有兩個振動的木製簧片,演奏時用塗了黏膠的木棒敲擊,那種黏膠取自植物乳白色的汁水;有一種阿茲台克人的鈴龍特爾,像葡萄那樣成串掛著;有一個用巨蟒皮包裹的圓筒形大鼓,貝爾納爾迪亞斯同科爾特斯一起進入墨西哥神廟時曾經見過,他還為我們極其生動地描繪了那悲涼的鼓聲。這些樂器奇妙的特色使他著了迷,一想到藝術也像大自然一樣,有著自己的怪物,形態醜惡,聲音可怕,他便感到了無可名狀的愉悅。但是,過了一陣子他對這些樂器厭倦了,又會獨個兒或是與亨利勳爵一起坐在歌劇包廂裏,欣喜若狂地傾聽歌劇《唐豪塞》,並在那部偉大藝術作品的序言中,看到正在上演自己靈魂的悲劇。
有一陣子他研究起寶石來了,還像法國海軍將官安德。若耶斯那樣,穿著一件飾有五百六十顆珍珠的衣服,出現在化裝舞會上,好多年他都迷上了這種愛好,而且可以說再也沒有放棄。他往往會整天反複擺弄珠寶盒裏收藏著的各類寶石,如在燈光下會轉成紅色的橄欖色金綠寶石、帶有銀色線條的貓眼石、淡黃中泛綠色的橄欖石、玫瑰色粉紅和酒黃色的黃玉、顏色火紅並帶有光芒四射的星星的紅寶石、紅似火焰的棕黃色寶石、橘黃色和紫色的尖晶石、寶石紅與寶石藍兩色變換的紫晶。他喜歡太陽石的金紅色,月亮石的珠白色和蛋白石的彩虹色。他從阿姆斯特丹購得三枚巨大無比顏色鮮豔的綠寶石,並擁有一顆令鑒賞家妒忌的古老的綠鬆石。
他 還 發現了關於寶石的奇妙傳說。阿方索的教士的規誡中提到,一條毒蛇的眼睛是道地的橘紅色寶石。在關於亞曆山大的浪漫傳奇中,這位伊馬夏的征服者,據說在約旦溪穀發現了一種背上長出道地的綠寶石項圈的蛇。菲洛斯特拉脫斯則告訴我們,在龍的腦袋裏藏有寶石,隻要出示金色的字母和一襲大紅袍子,那怪獸便會著了魔後睡去,隨之可以將它殺掉。大煉金術家皮埃爾德波尼法斯說,鑽石使人隱形,印度瑪瑙使人善辯。光玉髓能止怒;紅鋯石能催眠;紫晶能消除酒氣。石榴石能驅魔;一種稱為赫屈羅皮克斯的寶石會使月亮失色;石膏石會隨月亮的盈虧而增減;一種叫梅洛西亞斯的寶石能識別竊賊,隻有小山羊的血會使其失效。列昂那達斯.卡米拉斯見過從剛殺的蟾蜍中取出的白色寶石,可用作解毒劑。從阿拉伯鹿的心髒中發現的毛糞石是治療瘟疫的良藥。阿拉伯鳥巢中有一種阿斯皮萊茨的石頭,根據德莫克裏脫斯的說法,戴了它就可以免除火災。
錫蘭國王在加冕典禮上手捧一顆巨大的紅寶石驅車穿過城市。牧師約翰的宮門是用紅寶石做成的,鑲嵌著角蛇的角,使攜毒者不得入。山牆上放著兩個金蘋果,內有兩塊紅玉,金子在白天閃光,紅玉在夜間發亮。洛奇的一部怪異的傳奇《美洲的一顆珍珠》提到,在皇後的寢宮裏可以看到世間所有貞潔女子的銀鏤刻像,對著橄欖石、紅玉、藍寶石和綠寶石的鏡子照個不停。馬可波羅曾見到日本國百姓把玫瑰色的珍珠放在死者的嘴裏。一個海怪迷上了被潛水員取來獻給國王皮羅薩斯的一顆珍珠,殺死了竊珠人,並為自己的損失痛悼了七個月。後來匈奴人把國王誘入陷阱時,據普羅科皮埃斯所說,國王扔掉了珍珠。盡管阿那斯塔西亞斯皇帝出了相當於五百磅黃金的懸賞,卻並未覓到那顆珍珠。馬拉巴爾的國王曾給一個威尼斯人看過一串由三百零四顆珍珠組成的念珠,每顆珠代表一個他所崇拜的神。
據勃蘭托姆所言,亞曆山大六世之子,瓦倫提努阿公爵拜見法王路易十二的時候,坐騎渾身披著金葉,帽子上鑲著兩排紅寶石,光芒四射。英王查理的馬鐙掛著四百二十一顆鑽石。理查二世有一件外套,滿布玫瑰紅尖晶石,價值相當於三萬馬克重的金子。霍爾描寫亨利八世在加冕前去倫敦塔的路上,身穿凸花紋金絲線上衣,胸牌上飾有鑽石和其他寶石,頸項有一大塊飾品,綴有巨大的玫瑰紅尖晶石。詹姆斯一世的寵幸們都戴著金絲線綴成的綠寶石耳環。愛德華二世贈與皮埃斯蓋維斯頓一副鑲著紅鋯石的赤金盔甲,一個金玫瑰嵌綠鬆石的肩,以及一頂飾有珍珠的頭盔。亨利二世的手套直抵肘部,上麵滿布珠寶。他的一隻獵鷹手套綴有十二顆紅寶石和五十二顆大珍珠。魯莽的查理,他家族中最後一個勃艮第公爵,所戴的公爵帽懸掛著梨子形的珍珠,裝點著藍寶石。
生活曾是多麽美妙啊!那種氣派,那種裝飾多麽燦爛輝煌!甚至連讀到逝者的奢華也令人怦然心動。
後來他的興趣轉向了刺繡和北歐國家寒冷的房間裏充作壁的掛毯。他一鑽進這個題目他總有一種非同尋常的能力,會一時間極度專注於著手的東西便幾乎為這個題目的啟示,即時間筍美妙事物帶來的摧殘,而感到悲哀。至少他已經躲過了這種劫難。一個夏天又一個夏天過去了,黃色的長壽花開了又謝謝。恐怖的夜晚,那些可恥的事情仍一次次發生,而他自己卻依然未變。冬天並沒有損害他的容顏,或是玷汙他如花的青春。時間給物質的東西帶來的影響多麽不同呀!這些物質的東西到哪裏去了呢?那件橘黃色的大袍,是皮膚黝黑的姑娘為取悅雅典娜而做的,上有眾神與巨人搏鬥的圖案,它在哪裏呢?尼祿要鋪蓋羅馬劇場的那塊巨大的天幕,那張巨型紫色風帆,上麵畫著星光閃耀的天空和阿波羅駕著白駿馬配鍍金韁繩的戰車,如今又在哪裏呢?道連渴望見到那些為太陽祭司編織的奇異餐巾,上麵繡有盛宴所需的一切美食和佳肴;想看一看奇爾佩裏克王靈柩上的綴有三百隻金色蜜蜂的蓋布;還有那些激怒了龐脫斯主教的奇妙的袍子,袍子上畫了獅、豹、熊、狗、森林、岩石、獵人等畫家所能描摹大自然的一切;他還希望一睹奧爾良的查理穿過的外套,袖子上繡著一首歌,起句是夫人,我非常高興,配樂的歌詞是用金線繡成的,當年畫成方形的每個音符由四顆珍珠來代表。道連還讀到為勃艮第的瓊王後準備的蘭斯王宮的內室,裝飾了一千三百二十隻鸚鵡,身上都繪有國王的徽記,以及五百六十一隻蝴蝶,每隻蝴蝶的翅膀上都繪了皇後的徽記,鸚鵡和蝴蝶都是用金線繡成的。卡特林.德.梅迪西讓人為她準備的靈床,鋪著飾有無數新月和太陽的黑絲絨。靈床的帳幔是錦緞做的,綴著葉圈和花冠,用金銀襯的底,邊沿的流蘇上繡的是珍珠。這張靈床安放在掛了一排排皇後的紋章的房間裏,紋章是用剪碎的黑絲絨點綴在銀線織成的緞子匕做成的。路易十四的寓所裏豎著一根高達十五英尺的鏤金女子刻像柱子。波蘭國王索別斯基的禦用寢床料子是金線錦緞,裝點著刻有古蘭經文的綠鬆石。床柱是銀做的,精雕細刻,嵌滿了琺琅和寶石圓飾。這張床是在維也納城前土耳其營帳中奪得的,當年穆罕默德的軍旗曾懸掛在飄動的塗金華蓋下。
於是整整一年,道連力盡所能地收集著最珍貴的紡織和刺繡創樣品,有精美的德裏薄紗織物,綴著金線織成的葉子和閃光的甲蟲翅膀;有達卡的細羅,因其透明在東方被稱之為空氣織品、流水乘夜露;有繪著稀奇古怪圖案的爪哇花布;有精心製作的中國黃色幃幔;有用茶色的緞子和淡藍絲綢裝幀的書籍,畫有百合花、鳥類和匿像;有匈牙利針繡的花邊織成的麵紗;有西西裏的錦緞;有西班牙醮硬絲絨;有格魯吉亞繡有金幣的織品;有日本的錦緞絲綢,繡著綠色的金絲線和羽毛漂亮的鳥類。
道連對基督教的法衣情有獨鍾,說實在凡是跟宗教儀式有關的,他都感興趣。在排列在房子西廊的長長的杉木櫃子裏,他收藏著基督新娘漂亮罕見的衣裝的真品,她得穿紫色的衣袍和精製的內衣,戴珠寶,方能掩蓋自找的苦難所造成的蒼白消瘦的軀體。道連還有一件用深紅的絲線和金線織錦緞做成的華麗的長袍,勻稱的六瓣形花中鑲著金色的石榴,其上端的兩側是細珍珠組成的圖案。法衣上的飾帶分成多個小格,畫著展示聖母馬利亞生平的一幅幅場景。聖母加冕的場麵則用彩色絲線繡在兜帽上。這是十五世紀意大利的工藝品。道連還有一件綠絲絨袍子,繡著一簇簇心形的葉子,葉子上伸出長柄的白花,銀絲線和彩色水晶襯托出了圖案的細部。法衣的襻扣上飾有六翼天使的頭,由銀線勾成了凸花紋。法衣上的飾帶綴有用紅絲線和金絲線織成的菱形圖案,上麵星星似的滿布眾多聖像和殉道者的像,其中一個是聖塞巴斯提安像。道連還有幾件神父穿的十安褡,料子有琥珀色絲綢的,藍絲綢和錦緞的,黃絲錦緞和金布麵的,上麵繪有耶穌在十字架上殉難的情景,有的則繡了獅子、孔雀和其他紋章圖案。道連擁有的法衣有白緞子的,粉紅絲綢錦緞的,裝點著鬱金香、海豚和百合花圖案。還有深紅色絲絨和藍色亞麻布做的祭壇圍布,以及許多聖餐巾、聖餐杯罩和汗巾。這些在神秘的宗教儀式中使用的衣物和器具,有著某種激發他想象的東西。
這些寶物以及可愛的住所裏收藏著的一切,能讓他忘卻,也能使他暫時躲避幾乎難以排遣的憂慮。他童年時代的好多日子,是在那個緊鎖著的孤寂的房間裏度過的。現在他親手把可怕的畫像掛到了牆上,畫像表情的變化向他顯示了他生活的墮落。他已把紫金色的聖杯罩布當作簾子蓋到了畫像上。一連好幾周,他都不上那兒,忘掉討厭的畫像,恢複了輕鬆愉快的心情,滿腔熱情地活著。隨後,某個夜晚他會突然溜出住所,到藍門場附近那些可怕的地方去,日複一日地呆在那兒,人家不趕他就不走。回到家裏,他會坐在畫像前麵,有時既討厭畫像,又討厭自己。另一些時候則對多半為罪孽的淵藪利己主義感到自豪,暗笑畫布上那個為他本人受過的怪異影子。
幾年以後,他無法忍受久離英國,放棄了特魯維爾同亨利勳爵合住的別墅,以及阿爾及爾他們不止一次共度冬季的帶圍牆的小白房子。他不願離開畫像,因為它已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另外,盡管他已叫人裝了牢固的門閂,但仍然擔心有人乘自己不在家時闖進門去。他十分明白,這不會向他們透露任何信息。盡管畫像的臉邪惡醜陋,但畫像跟他本人依然非常逼真。可是他們從中又能看出些什麽呢?誰要是借此奚落他,他會嗤之以鼻。又不是他畫的,畫像卑鄙可恥的形象跟他有什麽關係?他就是說出了兩者的關係,他們會相信嗎?
然而他還是害怕了。有時他在諾丁漢郡那邊的豪宅,招待跟他地位相當的時髦青年,平時的一些好友,以他堂皇奢靡的生活方式使郡裏人為之驚歎的時候,他會突然離別客人,匆匆趕回倫敦,看看門是不是被人動過,畫像是否安然無恙。要是給偷走了怎麽辦?一想到這裏,他便嚇得渾身冰涼。當然,那時候全世界會知道他的秘密,也許人們已經在懷疑了。
盡管他使很多人著迷,不信任他的人也不在少數。在倫敦西區的一個俱樂部,就因為有人秘密反對,他險遭排斥,雖然他的出身和地位完全使他有資格成為會員。據說,有一次他由朋友帶進丘吉爾俱樂部的吸煙室時,伯維克公爵和另外一個紳士公然離座,走了出去。他一過二十五歲,奇奇怪怪的流言飛語便開始傳播。據謠傳,有人看見他在惠特查普爾一個偏遠地方的下流賊窩,同一個外國海員大吵大鬧,還跟小偷和造假幣者沆瀣一氣,熟知那些行當的秘密。他離奇的銷聲匿跡使人對他側目,當他在社交場合重新露麵時,人們會在角落裏竊竊私議,或者譏笑著經過他身邊,或者用冷冰冰尋根究底的目光看著他,仿佛決心要發現他的秘密。
對這樣的傲慢和輕蔑,他自然不以為意。大多數人認為,他率直有禮的舉止、孩子般的迷人的微笑、似乎永不消失的青春的無窮魅力,其本身足以回答流傳的誹謗,他們就是這麽稱其為誹謗的。可是顯然,有些與他來往密切的人,後來似乎也躲避他了。那些狂熱地愛慕他,為了他而不顧旁人的非難和無視社會習俗的女人,一見道連格雷走進房間,便因為恥辱或害怕而頓然失色。
但是,在很多人眼裏,這些嘁嘁喳喳的流言隻會增加他奇怪而危險的魅力。他的巨額財富為他提供了相當的保障。社會,至少文明社會,不會輕易相信詆毀既有錢而又具吸引力的人的傳言。世人有_種直覺:風度比道德更為重要,還認為至高無上的體麵還不如擁有一個好廚師值錢。倘使有人以蹩腳的飯菜或劣酒宴客,縱然人家告訴你此人的私生活無可指責,那也是一個很可憐的安慰。就像有一次他與亨利勳爵談起這個問題時勳爵所說的那樣,連基本的德性都抵不上一道不冷不熱的主菜。也許關於他的觀點,還有很多話可說。上流社會的準則和藝術的準則是一致的,或者應當是一致的。對上流社會來說,形式極為重要,既要有禮儀的莊重又要有其虛假性,要把傳奇劇的虛假成分同劇中悅人的機智和美結合起來。難道虛假很可怕嗎?我認為並不可怕,不過是豐富我們個性的一種手段而已。這些至少是道連的觀點。他過去總是對某些人的膚淺的心理學感到納悶。他們認為人的自我是簡單的、永久的、可靠的,屬於單一的本質。對他來說,人具有多重生活和多重感覺,是一個多重體的複雜動物,內中有傳承下來的思想和**的奇怪遺產。人的肉體本身就染上了逝者可怕的疾病。他喜歡漫步在自己鄉問別墅荒涼的畫廊裏,欣賞那些他們的血在自己血管中流動的人的畫像。這裏是菲利普赫伯特。弗蘭西斯奧斯本在他的《回憶伊麗莎白女王和詹姆斯國王的執政》中,把他描繪成因外貌漂亮而深得朝廷的寵幸,但他的砉貌並未久留。難道他有時過的就是青年赫伯特的生活?難道某種奇怪的毒菌從一個軀體潛入另一個軀體,直至最後到了他身上?
難道是因為他朦朧地感覺到了那種已毀掉的魅力,才在巴茲爾·霍爾華德畫室的發瘋似的祈禱中,許了一個從此完全改變了他生活的願?這裏站著安東尼·謝拉德,身穿繡金紅背心和鑲著寶石的短襖,戴著金邊圓領和袖口,銀黑兩色的盔甲堆在他腳邊。他的遺產是什麽呢?那不列斯的喬凡那的情人把罪惡和恥辱作為遺產傳給他了嗎?他自己的行動難道不過是死去的人不敢實現的夢想?在這塊褪了色的畫布上,伊麗莎白·德芙洛夫人微笑著,披著薄紗頭巾,身穿珍珠胸衣,露出粉紅色分叉的袖。她右手拿著一朵花,左手緊握一個紅白玫瑰琺琅項圈。她身邊的桌子上放著一把曼陀鈴和一個蘋果。她尖尖的小鞋上綴著綠色的玫瑰花飾。道連了解她的生活,也了解她情人們的奇奇怪怪的傳聞。難道他身上有她的脾性?這雙杏眼重重地垂著眼瞼,似乎好奇地瞧著他。這位頭發搽粉、臉上貼著怪裏怪氣的飾顏片的喬治·威洛比又怎麽樣呢?他看上去一副惡相!黝黑的臉十分陰沉,性感的嘴唇因為目空一切的表情而扭曲。精製的花邊褶袖下是一雙又瘦又黃的手,手上戴了過多的戒指。他是個十八世紀的紈絝子弟,年輕的時候曾是費拉爾斯勳爵的朋友。第二代的貝克漢姆勳爵是怎樣一個人呢?他是攝政王子**不羈的日子裏的夥伴,是王子同菲茨赫伯特秘密成婚的見證人之一。他一頭的栗色鬈發,一副神氣淩人的姿態,顯得多麽傲慢而又多麽英俊!他傳下的是什麽樣的情欲?世人都認為他聲名狼藉,他是卡爾頓大廈縱情作樂的領頭羊。他的胸前閃爍著嘉德勳章的星光。他畫像旁邊掛著他妻子的畫像,一個穿黑衣服的女人,蒼白的臉色,薄薄的嘴唇。她的血也在道連身上搏動。這一切顯得多麽不可思}義!還有他的母親,長著一副漢彌爾登夫人的臉,嘴唇上沾著濕漉漉的酒滴,道連明白自己從她身上得到了什麽。他得到了美,得到了追求他人之美的欲望。她穿著女祭司的寬大服裝在朝著他笑。她的頭發上沾著常青藤葉子,紫色的酒從她端著的酒杯中溢出。畫像上的肉色已經褪去,但她的眼睛卻深沉明亮,依然炯炯有神,仿佛他走到哪裏,那雙眼睛就跟到那裏。
人有種族的祖先,也有文學的祖先。很多文學的祖先在類型和個性方麵也許更接近於後代,影響當然也更強烈。有時道連覺得,整個曆史不過是他自己生活的記錄,不是他身臨其境的生活,而是他的想象為他所創造的生活,因為這種生活存在於他的腦子裏和欲望裏。那些奇怪而可怕的人物,在世界舞台上來去匆匆,卻使墮落顯得那麽神奇,罪惡那麽微妙,道連覺得與這些人似曾相識,仿佛神秘之中他們的生活已成了他的生活。
那部如此影響道連生活的奇妙小說的主角,也熟悉這古怪的幻想。在第七章,他敘述自己如何戴了避雷的桂冠,像提貝裏烏斯那樣坐在卡普利島的花園裏,讀著愛裏芳提斯寫的**書,侏儒們和孔雀們神氣活現地在他身旁走來走去,吹笛者嘲笑著那個搖動香爐的人;或者像卡裏古拉那樣,同馬廄裏的綠衣馬夫痛飲一番,又與頭戴寶石的馬兒在象牙馬槽裏共進晚餐;也像多米提安那樣,徘徊在掛滿大理石鏡子的走廊,用憔悴的目光,尋找著後來結果了他性命的匕首的影子,產生了一種什麽都得到了滿足的人才有的厭世感。他透過一塊晶瑩的綠寶石,觀看紅色的跑馬屠場,隨後,在一堆珍珠和紫袍中,由釘著銀掌的驢子拖著,穿過石榴街到了金子宮,路上隻聽得人們高叫尼祿·凱撒;又像埃拉加勃拉斯,把臉塗上油彩,混在女人中間幹活,從迦太基那兒取來月亮,使她與太陽神秘地結合。
道連總是反複閱讀這妙趣橫生的一章和緊接著的兩章。那兩章猶如某些珍稀的掛毯,或是巧奪天工的琺琅,勾勒出了那些被罪惡、鮮血和厭倦折磨得成了魔鬼和瘋子的人漂亮卻可怖的形象。如米蘭的公爵菲利潑,殺死了妻子,在其唇上塗了鮮紅的毒藥,好讓妻子的情人親吻死者時中毒而亡;威尼斯人皮埃特羅·巴比,即教皇保爾二世,為獲得封號而圖盡虛榮,其價值二十萬弗羅林的權位,是以駭人的罪行為代價取得的;吉安·馬利阿·維斯康迪曾唆使獵狗追逐活人,被謀殺後,一個愛過他的妓女在他的屍體上撒滿了玫瑰花;波基亞騎著白駒,與身旁的弗拉特利西德策馬同行,他的披風染著佩洛托的血;佛羅倫薩的年輕紅衣主教,西克斯脫斯的兒子及寵臣,他的**隻有其美貌可與之比肩。他在一個用紅白兩色絲綢紮成的帳篷中接待了阿拉岡的列昂娜拉,帳篷裏滿是仙女和精靈。他還在一個男童身上塗了金,讓他冒充甘米德或海拉斯,在宴會上充當招待;埃澤林,他的憂鬱隻有見到死亡的景象才能得以消解,他嗜血成性,就像別人嗜酒一樣。據說他是魔鬼的兒子,他還在擲骰子以靈魂打賭的時候蒙騙了父親;吉埃姆巴蒂斯塔·西波出於嘲弄取名為英諾森特,一個猶太醫生在他麻木的血管中注進了三個青年的血液;西吉斯蒙多馬拉特斯達是伊索達的情人,裏米尼的君主,他被視為上帝和人類的敵人,在羅馬被焚燒了模擬像。他用餐巾勒死了普裏山娜,在給吉內弗拉德埃斯特的綠寶石酒杯中下了毒,並為基督教信仰者建造了一座異教教堂以紀念可恥的情欲;查理第六瘋也似地愛慕他的嫂嫂,以至於一隻豹子提醒他神經已有些失常。他的頭腦出現病態變得反常時,隻有用沙拉辛畫有愛情、死亡和發瘋的紙牌治療,才能得以恢複;身穿漂亮的緊身上衣、頭戴鑲嵌寶石的帽子、蓄著葉片似的鬈發的格裏芳納托巴格裏昂尼殺死了阿斯托利和他的新娘,也殺了西蒙納多和他的侍從,但他的容貌那麽出眾,他躺在佩魯加長廊上奄奄一息的時候,那些恨過他的人禁不住嚎啕大哭,連咒罵過他的阿特朗泰也為他祝福。
這些人對道連都有令人生畏的吸引力。夜裏,他夢見他們,白天,他們弄得他神魂顛倒。文藝複興時期的人知道奇奇怪怪的下毒方法——有在頭盔上下毒的,有用點燃的火炬下毒的,有以刺繡的手套和鑲寶石的扇子下毒的,有用塗金香丸和琥珀手鏈下毒的,而使道連.格雷中毒的卻是一本書。有時候他簡直把罪惡當作實現他審美①英文“天真爛漫”的譯音:
觀的一種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