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很顯然,對很多事物產生的**都有一個適當的尺度。這個適當的尺度一旦被打破,就不會很容易得到他人的理解。比如過於激動和過於低迷,他人都會難以接受而不予理解。在大多數情況下,人們會為了不幸的遭遇而悲憤過度,也會漠不關心。情緒上過於激動會被人們認為是神經脆弱、脾氣暴躁;而過分的冷漠會讓人認為麻木不仁。無論是哪一種,都會讓我們吃驚並不予理解,有時甚至會產生厭煩。
然而這種適宜性的尺度會在各種**之中表現出很多差異,在有些情況下它們顯得強烈,有時顯得低沉。有些感情和情緒,不適合太過強烈的表現出來,就算在那些適合強烈感受的場合也不行。還有一些非常強烈迸發出來的**,也許它本身並沒有那麽強烈,但是這種方式與環境卻讓我們覺得合乎情理。前者因為某種理由或許會得不到任何同情,而後一種**卻因為另一種理由而得到了非常多的認可和接受。如果要對人類的這些**做一些觀察,我們就不難發現,各種情緒是否合適,取決於他們對這些情緒想表示多少同情。
第一節 來自於肉體的**
一、人類的肉體是人們承載欲望的容器,它每天為了我們想要的而去忙碌。就算是由肉體的某種狀態或者是欲望而產生的情緒,也不能表現得太過強烈,因為別人的身體可能並沒有與你處在相同的狀態。打個比方,饑餓是正常的生理反應,而暴食卻一直被看作是不好的習慣。但是在另外一些情況下也會對此產生同情。當我們和朋友一起高興的享用美食時,由於氣氛愉快,我們在一旁看到朋友或者朋友看我們的好胃口就會覺得開心。當我們看到一本戰爭日記或者航海日記的時候,我們會因讀到其中描述饑餓的痛苦而產生同情。我們會在自己的腦海中重塑當時的環境與痛苦,很快悲傷和恐慌的感覺就會像烏雲一樣壓來。雖然在這時候我們產生了同情,但是如果這時我們並沒有感到饑餓的話,說我們對他們的饑餓表示同情就不那麽合適。
上天使兩性互相吸引,結合的情欲也是如此。就算世間所有的法律與宗教都不對兩人的吸引和結合加以阻礙,這種最原始最根本最熾熱的感情也不是任何時間任何地點都適宜的。但是無論什麽情況,這種**多少還會贏得人們的同情,大家都明白這是人之常情。我們的社會文明與生活經驗告訴我們這樣一個準則:和女士談話不應該有麵對男人時的態度,應該表現的更為輕鬆、幽默、謙遜有禮。那些對女人抱持著冷漠態度的人,甚至在同性的眼裏都是會鄙視的。
由於種種的曆史原因,我們對自身肉體所產生的**會抱有一些本能的反感,強烈地表現出這種欲望會讓我們感到一種厭惡。在先哲們看來,這些人類與普通動物共同的欲望與衝動貶低了我們人類人性的高貴與尊嚴。這種說法在今天看來實在讓人覺得荒誕且難以信服,因為我們與牲畜野獸共有的欲望與其他的一些情緒並不讓我們反感,例如感動,感恩,憤怒,怨恨,性欲。其實他人肉體所產生的欲望之所以讓我們覺得非常惡心是由於我們在這時對這種欲望並無同感。其實那些身在欲望與**中的人們,一旦自己的欲望得到了滿足,自我的**得到了釋放,從前他所著迷的事物對他也許就不再具有吸引力,甚至會讓他產生厭惡。隻需要一瞬間,那些剛才還讓他癡迷的魅力就消失的無影無蹤,當他攀上高峰一下跌落穀底時,他也會像旁人一樣對自己剛才的行為感到不解。
因此我們對肉體欲望的克製也可以被看作為自製與節製欲望的美德。我們用很謹慎的態度將這些欲望限定在健康和財富條件允許的範圍之內,讓它顯得很得體很合適。
二,我們對受到疾病折磨的身體也會感到同情。但是,出於相同的原因,就算這種疼痛使我們難以忍受喊叫了出來,人們也會覺得這有失男人的麵子。如前麵說的,看到別人手要被抽打,我們會下意識的收回雙手。如果鞭子落下,我們也會隨之**一下,像是自己也受到了傷害。我們受到的傷害很微小,因為我們不可能完全像被打者一樣體會到同等的痛苦。所以說,如果他痛的大喊大叫,我們會認為這個人小題大做。所以,那些源自肉體的感情要麽不會引起任何同情與同感,就算引起同情,也無法與受苦者的痛苦相比。
但是,對於他人肉體上的感受,也許我們無法像那些由想象所能產生的感情那樣。也許我們可以很輕鬆的想到朋友那些憂傷的心情,但卻無法理解體會他身體上的感受。所以我們也就不難理解為什麽說愛情或者信心受到挫折要比肉體殘酷的折磨更加恐怖,更容易讓人同情。因為我們更容易去察覺去體會感情,這些想象我們能更好地把握。比如一個破產但身體健康的人,他的身體上不會有什麽痛苦,他的痛苦隻是來自於想象。這些自己的臆想讓自己悲傷、恐懼,尊嚴喪失,大限將至,友人的冷漠,敵人的蔑視,貧困疾病等等。同他的身體相比,我們的感情上的猜測想象更容易受到當事人的影響,因此我們會產生更為強烈同情。
我們一般都會覺得失去四肢比失去一個愛人更為不幸。但是如果這場戲劇中的災禍隻造成了身體上的損失,那麽這絕對是一出或滑稽或荒唐的悲劇;然後愛情的不幸無論多麽渺小,卻成就了無數偉大美好的悲劇。
痛苦是轉瞬即逝的,它一旦消失,所有它所帶來的煩惱都會隨之消失。我們再回想那種疼痛所帶來的感受,便也不複存在了,所以我們也不能再去體會以前遭受的折磨。但是我們回想一下不難發現,有時朋友或周圍誰的一句無心之言就會讓我們為之耿耿於懷很久,由它所帶來的一切困苦也不會因為它的消失而一起消失。使我們煩躁憂傷的並不是客觀存在的事物,而是大腦中的觀念或者說是感情,它們會在我們的腦海中不停地折磨我們。在絕大多數情況下,隻有時間或者偶然的特殊的條件刺激才能讓它從腦海中淡出。
一般來說,隻有讓人感到恐懼的疼痛才會引發強烈的同情,因為激發我們同情感的並不是受難者的疼痛,而是他的恐懼。恐懼完全是一種來自想象的感情,它是難以把握的,讓我們對那些從未親身感受過的、未知的、以後可能遭遇的東西感到憂心忡忡。舉個例子,就像蛀牙和不治之症,牙疼確實疼痛難忍,卻不會引起人們太多的關注;而不治之症或許沒有太大的疼痛,但卻會因為對其後果的想象而引起莫大的關注與同情。
很多人看到手術時會產生強烈的惡心並且嘔吐,那些割切肉體的感覺似乎也會讓他們產生疼痛和同情。如果痛苦能帶給人強烈的視覺等感官衝擊,那麽它得到的同情會更多。因此,肉體外部的傷痕比內髒引發的痛苦更為生動,更能撼動我們。比如我們的鄰居得了膽結石,我們並不會對這給他帶來的折磨留下太深的印象,但是如果是剖腹手術,我們卻印象鮮明。其實這種印象的深淺主要是由新鮮感決定的。假如你在醫學院已經看過上百次的解剖和截肢手術,我想你不會再為這事而大驚小怪。就算是細細品味五百部悲劇,也無法讓我們無情到這種地步!
一些希臘的悲劇喜歡把展現肉體的痛苦作為一種藝術手段。可是吸引我們的並不是疼痛本身,而是那些與其有關的場景。是那些被描繪出的悲涼孤獨的氣氛,那些迷人的悲劇色彩和浪漫主義色彩的氛圍。我們隻有看到英雄的死亡才會注意起他的痛苦。假設我們讓他複活,那麽那些遭受折磨的場景就會顯得極為滑稽荒唐。真正像樣的悲劇不可能隻讓你體會到一瞬間的絞痛,悲痛也不會因為肉體的疼痛而增加氣氛,這是源於靈魂與臆想的。其實希臘戲劇企圖以肉體的疼痛來獲取同情,這也許是對它自身建立的模式最大的破壞。
我們對肉體上的痛苦並不會報以多少同情,正因為如此,我們才會認為在遭受這類痛苦時應該堅強地忍耐過去。如果一個人在受到殘酷折磨的時候,他能一聲不響,表現的一如往常,我們就會對他產生由衷的敬佩之情。與此同時,我們也在想象著他可能會出現的一些情況,比如說大聲喊叫,他的鎮靜和冷靜就會讓我們更為敬佩,為之稱道。驚奇與詫異的結合就激發了人們的讚歎和景仰,讓我們情不自禁地為之歡呼。
第二節 來自於思維定式的**
我們有一些感情是完全自然的,卻往往不被理解。因為他人沒有以受難者一樣的角度去理解,所以就無法產生認同。雖然這種**是生活中不可避免的,但是在其他人的眼中卻是那麽可笑。一對戀人相互之間強烈的依賴感就是如此。旁觀者的情感是不可能依照他們的思路來發展的,所以旁觀者不可能體會他們那種希望迫切融合的心情。相反的,我們的朋友遭到傷害或者誤解或者得到恩惠時,我們都可以很好地同情和理解,我們會對我們朋友的恩人或者敵人表現出類似相同的感情,但這不代表我們也會對他熱戀的對象產生同樣的感情。除了那些出於熱戀之中的人之外,別人都會覺得這種感情所描繪出的形象與現實有著很大的差異。雖然人們到了一定年齡之後產生男女之情是人之常情,但是往往這種感情對於沒有經曆過它的人們來說,這種感情總會被拿來作為飯後談資中的笑柄。對於旁觀者或沒有相同感情的人而言,那些真誠的情話是多麽的可笑。“情人眼裏出西施”這句話不可能適用於外人,就算處於熱戀當中的人他們自己也很清楚這一點。所以他們通常情況下會用一種調侃的口吻來講述著自己的感情。因為對於第三方而言,他們可能更習慣用這樣的方式來談論、聆聽這種感情,我們也喜歡這樣去討論愛情。其實正是因為我們這種對待愛情的態度,我們才會慢慢討厭考利和佩特拉克那樣嚴肅又臭長的愛情詩歌,因為他們總是敘述到關於愛情的纏綿時就開始沒完沒了,反而像奧維德和赫拉斯那樣爽朗明快的方式更容易受到歡迎。
即使我們不會有這種真正的同情,即使我們從來都沒有通過想象來愛上哪個人,但是隻要我們願意去設法想象這種**,我們很容易就能體會到那些由愛所產生的對幸福的渴望,當然還有失戀的痛苦。其實真正吸引我們的是愛情衍生的東西,那些希望、那些恐懼和悲傷,正如同在讀航海日誌中,吸引我們的是饑餓所帶來的恐懼一樣。雖然說我們是無法完全進入情人們的感情世界,但我們卻能很輕易地了解他們對浪漫幸福的期望。我們都很清楚,對於一個被愛情折磨的靈魂來說,這種期望一旦被滿足之後,便會對平靜產生渴望,想象著一種田園生活,即提布魯斯的文雅溫和的方式;一種像詩人們所描述的“幸福島”中的生活,充滿友情、自由和安逸,遠離煩躁、勾心鬥角和忙碌。即便我們很清楚它隻是對理想的描繪而不是現實,但是這種環境仍讓我們神往。那些交雜在愛情之中的肉欲,或者說它們就是愛情的基礎欲望,如果感覺不到可以滿足這種肉欲的希望,那麽它們就會消失,但是一旦看見機會,覺得唾手可得,那麽又會招來人們的厭惡。所以,快樂與幸福對我們的吸引力遠遠不及恐懼與痛苦。人們懼怕這種合情合理的希望消失,因此便能夠體諒陷入情網中的人們所擁有的焦慮不安、痛苦的情緒。
因此,在很多現在的悲劇與浪漫主義故事當中,愛情展現出了致命的吸引力。在悲劇《孤兒》當中,扣人心弦的與其說是卡斯塔裏艾與莫尼彌艾的愛情,不如說是這種愛情引發的痛苦。如果說作者安排他們在一個沒有危險的環境中相愛,觀眾隻可能會感到這根本就是毫無新意而不會產生一點點同情。在一場悲劇當中,愛情的發生以及與之相伴隨的場景會一直吸引著觀眾,因為觀眾會為主人翁擔憂,基於那些可預見的災難。
社會法律強加予女性身上的約束使得她們在愛情之中顯得特別痛苦,但是也正因如此,它才更深切更感人。盡管《菲德拉》中女主人公的愛情伴隨著放縱和罪行,但卻讓我們為之如癡如醉。在一定程度上來講,是她的恐懼,她的怨恨,她的羞愧,她的憎惡,她的放縱使我們為之興奮。這些由愛情所衍生的情感注定會變得更加狂熱,而我們所同情的東西,確切的說正是這些愛情的衍生情感。
然而,在所有的**當中,愛情是唯一顯得美好而又讓人愉快的一種**,甚至對於那些軟弱的人亦是如此。首先,就愛情本身來說,雖然它有些荒誕,可它並不招人厭煩;雖然時時伴隨著痛苦與一些厄運,但它本身並無惡意。其次,雖然愛情它本身很少能將**控製的很合適,但它所衍生的那些情感卻大有不同。愛情之中有著大量的人道、寬容、友誼、仁慈、尊重,這些情感就算有了什麽過分之處也可得到些許同情。我們對它們的同情使得隨之而來的愛的**並不會讓我們討厭。就算會有許多罪惡過錯相伴而來,我們在想象中還能忍受。愛的**有時會導致一個人的毀滅或者聲名狼藉,但是另一個人雖然不會遭受如此災禍,但也往往會失去工作,視名譽如兒戲;但是,在我們的心目中與愛並存的敏感與寬容,仍然可以讓它成為我們所追逐的夢想。一旦我們成為了愛情的俘虜,我們也會故作輕鬆,裝作可以預見不好的將來。
像對待愛情一樣,我們在談論自己朋友的時候,也要有所保留。其實在很多方麵,我們不能太過於期待朋友與我們自身的興趣相同。我們隻有很清楚地認識到必須對感情有所節製,人和人之間的相處才不會顯得那麽困難。不然哲學家隻能和哲學家做朋友,俱樂部成員也隻能和這個圈子的人們交際。
第三節 不友好的**
憎惡與憤恨之情雖然來自於想象,但是隻有將它們降低到未開化人性的水平時才能理解。我們往往與心懷怨恨的人的利益是對立的,但是我們往往會對他們和他們所仇視的對象報以同情。我們對怨恨者的同情會讓我們憂慮,對被仇視者的同情會讓我們滿懷希望。我們對兩者都報以同情。我們會擔心被仇視者可能會遭到報複,因此削弱了對憤怒者感情的體會。所以,我們對被激怒的人的同情,永遠不及他內心的怒火,這不隻是因為這些同情無法和當事人的感情相比,還因為我們對另一方也總會抱有相反的同情。所以,如果我們想要讓憤怒這種感情更容易讓人接受,就必須將這種憤怒控製在別的**之下。
與此同時,人們對他人所遭受的傷害會特別的敏感。我們喜歡悲劇或者是浪漫劇中的英雄,同時痛恨著劇中的惡棍。盡管我們會對自己的同胞的遭遇產生極大的同情,但是我們為此產生的義憤是不可能超過受害者自身的憤怒。絕大多數情況下,隻要受害者的克製不是因為膽小怕事,那麽,他愈是溫柔善良步步忍讓,人們就愈發痛恨傷害他的人,我們可以說他的善良的品德加深了人們對施暴者暴行的反感度。
其實,憤怒是人性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如果一個人隻是一味地逆來順受,麵對對自己施加的傷害隻是一味地退讓,絲毫不想抵抗報複,反而會遭受到他人的鄙視。人們會將他視為一副空殼,他的麻木軟弱同施暴者的傲慢一樣使我們氣憤。當我們看到一個人甘心忍受屈辱時,我們會感到氣憤。我們渴望看到受害者對這種侮辱表現出憤怒的姿態,於是我們頻頻向他呐喊,要求他反擊他的敵人。一旦受難者的怒火爆發出來,我們就會高聲歡呼並抱以同情。我們很高興看到受害者反擊他的敵人,他的複仇(如果這個複仇並沒有讓我們感到過分的話)滿足了我們的憤慨,好像我們自己就是遭到迫害的人一樣。
盡管憤怒對公眾來說,作用等同維護正義一樣不容輕視,但是憤怒本身仍然有一些缺點,這種情緒很容易危害到自身,使得它在宣泄的時候引起我們的反感以及不認同。受害者憤怒的複仇如果超出了我們對受害者受迫害程度的估量,那我們就會認為那已經不僅僅是報複了,而是對對方和所有人的無禮的行為。出於對他人的尊重,我們應該克製自己狂躁不安的情緒。這些**的間接效果雖然可能會令人愉快,但其直接結果卻往往會給受敵視者帶來莫大的傷害。
對人們的幻象來說,使各種客觀對象變得讓人愉悅或者不快的是直接效果而不是間接效果。對於大眾來說,一座森嚴的監獄肯定要比一座華麗的宮殿更有用。但是監獄的直接效果——監禁——是不可能令人愉快的;想象、探索其間接效果純粹是消耗精力,更重要的是,它們距離我們一般的生活太遠且很少受其影響。所以,一座監獄總是一個令人不快的客觀對象,它越是合適於預期的目的,就越是如此。相反的,宮殿總是令人愉快,可它的間接效果卻不利於大眾。它可能助長奢侈浮華,並樹立腐朽生活方式的榜樣。但是,它的直接效果——享受舒適、歡樂與華麗——這都是令人愉快的,並使人產生許多美好的想法,那種想象通常都以這些直接效果為依據,因而很少再會去深入研究宮殿所具有的間接、長遠的效果。漆製泥製的仿製樂器等的一些紀念品,可以成為我們大廳之中令人愉悅的裝飾品。但是外科手術器械,例如骨鋸、解剖刀等這些同樣可以作為紀念品的東西,則會令我們覺得荒誕而又令我們震驚。外科手術器械總是會比泥製器皿更為鋥亮,並且它們通常比這些泥製器皿更有用處。它們的間接效果——治愈病人使其健康——也是讓我們愉快的。武器會讓我們愉快,作為藏品來把玩,雖然它們的直接效果是殺戮與製造痛苦。然而這是我們敵人的痛苦,所以我們對此便毫無同情感。對我們來說,武器總與勇敢,勝利,光榮聯係在一起的,所以它們本身便被想象成服裝裏最精華的部分,那些它們的仿製品就被設想成建築商最華麗的裝飾品。人的本質也是如此。在古代斯多戈哲學的信奉者的眼中:世界是被一個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善良的神明全麵統治著,每一項事物都應該是宇宙這個龐大體係中的一個不可或缺的元素,且它促進整體的秩序與幸福;因此,人類愚蠢的罪行,就和他們的智慧與善良一樣,是這個大體係中必須存在的一部分,並且,通過邪惡中引出善良的那種永恒的技藝,使其同樣有助於整個體係的繁榮完美。但是,無論這種言論怎樣使人信服,也不能抵消我們對罪惡本能上的厭惡——罪惡的直接效果是有害的,而它的間接效果則相距太遠以致無法以人們的想象力來探索。
但是在一般人的觀念中,客觀事物的直接影響對人們的影響遠遠大於其間接影響。我們所說的憤怒這種感情也不例外。憤怒的直接效果通常伴隨著咒罵,甚至拳腳相向,通常使得對方受到一定程度的傷害,這種情景往往都不可能令人愉快。因此,如之前說過的,我們之所以會在得知人們發怒的原因之前,並不樂意去認同這種感情,就是因為它們所造成的影響與表現使我們不舒服。我們聽見遠處傳來痛苦的喊叫時,絕對不會全然無動於衷,我們通常都會立刻投入自身的大部分注意力,甚至不由自主地前去施以幫助。同樣的,一張充滿陽光的笑臉會讓我們沉重的心情變得輕鬆起來,在人們分享快樂的時候我們往往都會心情愉悅。但是,仇恨與怨恨的表現形式卻讓我們厭惡。嘈雜的咒罵與廝打讓我們打心底感到不舒服,即便我們清楚這些怒火並不是燒向我們。即使是心理承受能力強的人也會忍受不住這種發自內心的厭惡而覺得心煩意亂,這種嘈雜和煩擾不會使他們感到害怕,但是會讓他們變的暴躁起來。仇恨也是如此。一味的訴說著怨恨隻能讓人厭煩,影響他人追求快樂的本能心態。人性本身就深深地厭惡著這兩種情緒。它們的粗鄙激烈、讓人厭惡的表現非但不能引起我們為之同情,反而會招來我們的厭惡。悲傷也是讓我們避而遠之的一種感情,在不了解情況的狀態下,我們往往會遠遠避開一個悲傷的人。這些事說起來也有些許神奇之處,上帝似乎特意使那些粗暴的不友善的感情難以傳播。
拿音樂作為例子,歡快的或憂傷的曲調能讓我們在其中真切地體會到歡樂或者憂傷的情緒,引起我們自身對歡樂與憂傷的回憶。快樂,憂傷,愛情,真誠這些具有天然的音樂性感情,它們自然本身的曲調顯得柔美清晰,那些段落章節與停頓被很自然地劃分開來,並很容易按部就班地再現與重複。但是憤怒的曲調卻令人毛骨悚然。憤怒以及相似的情緒所產生的聲音都是刺耳的、不和諧的。段落的不規則,長短不一。因此,對於普遍情況來講,音樂往往不能很好地表達這類的情緒,而能準確表現出這類情緒的音樂對於大眾來講又不太動聽。一般來講,一場和諧的愉悅的音樂演奏會不會讓你覺得有什麽不妥之處,但是如果全場都是仇恨與憤怒的音樂,往往人們就會覺得非常怪誕。
不快樂的情緒經常會使當事人和旁觀者感到不愉快。而類似於仇恨與憤怒這種情緒,也會讓我們感到不快,甚至對我們的健康也極為有害。因為這些不好的情緒之中包含著尖銳、刺激,讓人心痛心煩意亂的東西,會徹底地摧毀幸福。對於正人君子來講,小人背信棄義的行為所帶來的損失無論多麽巨大,也絲毫不會動搖君子內心的信念。他們的苦惱來自於自身,如果他們對自己產生這種背信棄義的念頭,在他們看來,這種念頭所引起的種種苦惱才是對他們自身最大的傷害。
那麽在什麽樣的情況之下,憤怒這種情緒與其衍生的行為才能被人們接受,旁觀者才會同情我們的報複行為呢?首先來講,激怒我們的原由必須是很嚴重且是大眾往往不可接受的,如果我們不表示憤怒就會被看不起、永受恥辱。因此最好不要去太在意小的功過得失,沒有比為了雞毛蒜皮的小事而大發雷霆還逞強任性的脾氣更為讓人們恥笑的了。其次,我們應該將憤怒這類情緒控製在合理恰當的範圍之內,而不是任由我們內心的怒火蔓延。因為比起其他的情緒合理性而言,沒什麽是比憤怒更不容易接受的了。我們更應該自身拿捏住分寸,反複衡量,到底應不應該放任自己憤怒的情緒,應該認真考慮冷靜的旁觀者的感受。隻有胸襟廣闊,會認真考慮自己社會地位尊嚴的人,才會讓這種使人產生厭惡的情緒顯得高尚起來。我們必須表現出不同於常人的風度舉止,胸懷寬廣,光明磊落,堅強勇敢而不剛愎自用,一身正氣而不會傲慢欺人。沒有張狂不得體的表現,而且公正寬容,耐心體貼,甚至對得罪我們的人亦是如此。總之,不用故作姿態,我們所有的表現必須要能夠強有力地證明我們沒有被怒火衝昏頭腦而喪失人性。隻有被再三激怒,忍無可忍毫無退路的情況之下,我們才選擇報複。隻有這種情況之下,憤怒才會消失其本身存在的情感缺陷,而順理成章地成為一種相對可以接受認可的感情行為。
第四節 友好的**
前麵所說的那些情緒因為帶有較多的負麵因素,而隻能獲得有限的認同與同情,但是在多數情況下,另外有一些**卻總能得到人們的認可甚至獲得加倍的同情。當人們的神情舉止都流露著一些慷慨、友愛、仁慈、和善的感情時,即使對方是與你素不相識的人,這些友好的、善意的**也會讓旁觀者頓生好感。因為在旁觀者眼中,接收著這些感情的人無疑是幸福的,而散發出這些感情的人是值得尊敬的。因此,我們總是會認同慈愛,因為它總讓人如沐春風,我們很輕易地就可以想象到付出與接受這種感情的人所體會到的幸福。這如斯巴達的勇士麵對敵人的殘暴可能會產生恐懼,但是遠遠比不上敵人踐踏家園所帶來的痛苦;同樣的,對於情感細膩敏感的人來講,被人關心嗬護帶來的滿足,遠比獲得實際的好處更使自己幸福。如果說,一個人最大的罪過是挑撥親人朋友之間的關係,那麽,這種惡行的可惡之處並不在於讓人們喪失了親友給予的幫助,而在於破壞了親人與朋友之間的情義,擾亂了內心的安寧,騷擾甚至打斷終止了親友間愉快的交往。對於這一點,無論是粗俗的人還是情感細膩的人,都會認同。
愛總是會給人們帶來舒服愉快的感受,它會安撫心靈,這種快感會促進人們的身心健康。身處戀愛中的人們,隻要一想到對方,便會充滿感激與滿足,這樣也就會更加愉快。互相的關愛給雙方帶來幸福。有一些家庭,家人之間彼此互相關愛,父子母女之間相處融洽,即便是在爭論的同時也懷帶著尊重與寬容,兄弟之間沒有利益衝突,姊妹之間也沒有爭寵這類的矛盾,大家坦誠相對.親密無間,這一切都會讓人們感到安寧、放鬆、和睦與愜意,家庭生活無比美好。相反的,如果一個家庭內部因為爭吵衝突而反目成仇,表麵看上去大家和睦相處,互敬互愛,內心卻滿懷猜疑,即使朋友在場也有可能隨時不顧臉麵而爭吵起來。這樣的家庭會讓客人異常尷尬,不知所措。
和藹友善的感情,即使有些過度,也不至於使人厭惡。即使在友誼和慈愛中也有一些令人愉快的東西。有時人們會認為那些過於溫和溺愛的父母和過於慷慨熱情的朋友是由於性格懦弱,因此對他們產生了憐憫。不過在這憐憫之中也包含著愛意,除了最不講理和最卑劣的人之外,絕不會帶著憎惡、嫌惡或輕視的心情去看待他們。我們總是帶著關心、同情和善意去責備他們的過度依戀。心存善意的人之所以最能引發我們的憐憫心就是因為他們的軟弱無助,慈愛本身絲毫沒有卑鄙下流、令人厭惡的成分。我們之所以感到惋惜,隻是因為這種感情不適合這個世界,這個世界不配得到它,善良仁慈的人總是受那些見利忘義的小人欺負,而他們本身最不應該、也最難以接受這種待遇。仇恨和怨恨的情緒與此完全不同,沒人不厭惡他們瘋癲的發泄,這種類似於野獸一樣的情緒與我們的文明社會難以融合。
第五節 自私的**
悲傷和快樂是一種處於相對友好與不友好之間的一種**。但是悲傷與快樂畢竟有著天壤之別,我們往往容易過度地悲傷或者過度地喜悅。一旦超出這個範圍,則另當別論,因為嫉妒這種感情存在於人性的深處。這也就不難理解生活中為何會出現這樣一些場景。一個人由於偶然的機遇而平步青雲,此時即使是他生平最要好朋友的祝賀也未必是出自真心。一個偶然暴富的人,即使他的品德高尚,一般來說也不會討人喜歡。因此,頭腦清醒的人往往意識到這一點,他們不會因為走運而得意忘形,而盡可能地在順境之中控製自己的情緒。他們往往穿戴著平民的衣帽,以表示自己從未忘本。他們對貧苦的人會倍加關注,盡力表現得比過去更為謙恭,熱心待人。對於他們的地位來說,這種姿態最受歡迎,因為此時我們並不覺得有必要同情他們的幸福, 而是他們應當理解我們的嫉妒。他們想做一個好人是非常困難的,因為我們總會認為他們是在裝模作樣,要不了多久他們自己也會逐漸厭煩這種做作的行為。所以通常來說,那些飛黃騰達的人很快就會把老朋友拋擲腦後,然後認識一些善於拍馬匹的人。但他很難結交到新的朋友,就像他的老朋友由於他的地位上升而感到自尊心受到傷害一樣,他新交的朋友也不會接受一個一夜發家之人與自己平起平坐。他隻能低聲下氣滴顯現出卑微才能安撫兩方的怨氣。這樣來自兩方的怨氣便不會持續很久,很快他就會不再理會前者,而將怒火潑向後者。到最後他會像一個普通人一樣傲慢無禮,喪失別人對他的尊重。我認為人類幸福的主要來源是受到他人關愛時的感覺,突如其來的好運並不會有多大用處。有那麽一種人最為幸運:他按部就班地獲得很高的地位,每一步都在打算預料之中,因此太過的富貴不會讓他得意忘形,而且那些被他超越的和遺忘的人們也不會嫉妒他。
然而,人們對於不重要的小樂趣更容易產生感動,在巨大成功麵前隻有保持低調謙遜才是得體合適的。但是在日常生活之中,在與我們朝夕相處的朋友之中,在往事之中,在閑談之中,在所有那些支撐起人們生活的瑣事中,我們可以隨意盡情表現自己的歡樂,沉浸於日常瑣事的點滴樂趣所帶給我們的愉悅心情,經常保持這種心情自然是無比愜意的。我們很樂意對這種快樂抱有認同感,它使每一件能給別人帶來幸福的事,也可以讓我們感到愉快。正因如此,青年的青春年華才會讓我們特別向往,那種對快樂的向往使青春更富有活力,在年輕美麗的眼睛裏散發出的熱情,甚至連老人都會因此萌生起一種不同尋常的喜悅。這些老人沉浸在這種久違的令人沉醉的心情之中,眼前的歡娛讓他們忘記了衰老,那些美好的往事湧上心頭的愉悅,就如同闊別多年的老友再次重逢時一樣激動、喜悅。
人們可以盡情去享受那些細微的感動帶來的快樂,而不用擔心旁人的非議。悲傷則截然相反,不起眼的煩惱不會引起任何同情,隻有沉痛的悲傷才能得到最大的同情。如果一個人因為一些小事而心煩意亂,比如:為廚師與管家的一些小失職而煩躁;在自家或者別人家的高級社交禮儀中挑刺;因為與朋友見麵,朋友沒向自己問好而不高興;或者是因為道路泥濘、天空烏雲密布、陰雨連綿,或在城市中沒有玩伴和娛樂場所生活枯燥而情緒低落。雖然這些事情說起來都情有可原,但總是很難博得廣泛的同情。快樂是一種惹人喜愛的、讓人興奮的情緒,一件小事所帶來的喜悅也會讓我們沉醉其中。因此,如果不是妒忌蒙蔽了心靈,我們可以隨時,且可以在任何情況下認同他人的快樂。但是悲傷確實不容易讓人們接受,即使我們遭遇了不幸,內心對這種悲傷的感情也是想抗拒的。我們或者可以盡量不去想這些悲慘的事,或一有這念頭就將其甩掉。實際上,我們自己也會不時因為一些生活中的瑣事而煩惱,但是我們卻不願意對他人身上發生的相同煩惱表示同情。而且,人類還有一種壞習慣,看到別人遇到小事煩心不但不表示出同情,還喜歡拿他的這些遭遇來調侃解悶。因此,當我們的朋友被捉弄時,我們會在一邊幸災樂禍。受到過良好教育的人會把這些微不足道的痛苦都隱藏起來,而那些明白世故的人則會明白其中道理而拿自己的煩惱開玩笑,因為這也是社交手段的一種。好在於生活中的人們都已經深知別人會如何看待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所以倒也習慣了對自己的微小的煩惱經常抱以自嘲。
但是,我們對比較沉重的痛苦的態度是極其嚴肅的。哪怕是一出令人震撼的悲劇都能讓我們深陷其中仿佛自己也受到如此大的災難。因此,如果你遭受的是一些嚴重的災禍,突如其來的事故使你處於病痛、貧窮等境地,哪怕這些部分原因是由於你自己的過錯造成的,你還是可以得到朋友們的關懷與幫助。但是,如果情況沒有嚴重到一定程度,比如說,你的仕途稍有不順,你被情人拋棄,受到老婆的責罵,那你就會令朋友們不時地取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