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一個負責材料檢測的專家拿著台手動電子測量儀走過來，跟陸誠遠說：“雖然型號被淘汰了，但是膜片用料的合金還是很好的，也就是說不存在材料不合格的問題，是單純的設計上無法滿足你們的設備運行標準。”

先前的設備專家拿過來材質檢測儀器看了下檢測出來的數據，點頭提議：“這個材質確實挺好的，要不你們跟國內的廠商聯係一下，試試看看有沒有工廠能幫你們修改打磨。我剛才看了一下，放置這個膜片的位置還是有一定修改空間的，如果可以把這個膜片改成合適的尺度，就可以正常使用了。”

陸誠遠馬上跟國內的幾個廠商聯係，對方都願意幫忙打磨尺寸，可是當看到陸誠遠發過去的膜片參數和圖片時又都紛紛婉拒了。原因跟專家說的一樣，這類型的膜片早被淘汰了，連生產的設備也沒有。

就在眾人再次陷入一籌莫展的狀況，陸誠遠準備自掏腰包購買膜片時，金寧突然提出，要不要試試自己手工打磨。

蘇景航是專業做設備維護的，大大小小維修過很多設備配件，也親手改裝過，他看了設備專家提供的數據後搖頭說：“不是不行，主要是咱們根本就沒有打磨用的工具，這麽精密的參數，需要至少P12000以上的砂紙，這種砂紙據說是以前保時捷公司專用的，咱們根本就沒有。”

周瀚說：“我能搞到P14000的，電科院材料部去年剛弄出來的新實驗品，隻不過目前還沒批量生產。”

這回換蔣曠東學著沈牧雲扶額，誇張地感慨：“我們睿智又偉大的祖國啊，我為你感到無限的驕傲。”眾人再次捧腹。

P14000的砂紙很快到位了，所有需要修改的膜片也全部被設備專家們幫忙拆解下來。盡管手動修改零件，專家們表示風險實在太大了，而且成功的可能性極小，但因為聽說陸誠遠團隊是為了保護國內發電的重要數據才淪落到如此被動的境地，專家組的成員們自發為陸誠遠團隊提供了精確的測量數據，並幫忙繪製了零件修改的詳細圖紙。

最後關鍵的一步就是打磨修改零件。

“讓我來吧。”孟欣主動請纓：“蒸汽輪裏麵的動態葉片都是我親手調製的，我是女人，比你們爺們兒的手輕一些，這種精細活兒就適合我們女人幹。”

孟欣雖然在理論基礎上不如陸誠遠和金寧等人，但在工作細致上的確是這隻團隊裏最優秀的，眾人一致同意由孟欣負責手動操作，其餘人等負責監控數據和形態的變化數據與圖紙保持一致。

關鍵的環節終於開始了，徐嘉怡專門在設備間裏騰出一間安靜的辦公室作為打磨室，專家組的成員也主動留了下來，幫助隨時測量被修改膜片的數據，陸誠遠帶領的工程師團隊日夜不休地悶在設備間，緊密地關注著所有被修改膜片的數據變化。

孟欣因為盯得太久，眼睛如針刺般疼，金寧馬上拿過砂紙把她替換下去。陸誠遠熬得通紅的眼睛已經有明顯的腫脹，但是目光卻依然炯亮。

他抱著筆記本電腦走到金寧的身邊，指著屏幕上被放大了許多倍的一處位置對金寧說：“這個地方，再多進一點點。”

金寧皺眉，拿起手邊的圖紙看了一眼，說：“按照你修改的這個弧度就超過了。”

陸誠遠卻說：“這個數據隻是符合我們設備要求的正常轉速下的參數要求，但不是最精確標準。這幾天我跟電科院認識的一個朋友要了一套專業的測試軟件，通過虛擬模型計算修改了幾個值，如果這個地方弧度再稍微明顯一些，達到我的電子圖紙上標注的這個值，那麽轉速可以提升至少三倍，我們設備的磨損率也會至少降低百分之十以上，並且實驗結果顯示不會影響設備正常運轉。”

金寧的理論知識也很紮實，參考陸誠遠講解時調出來的測試模型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興奮地點點頭：“你說的有可行性，我試試看。”

手工打磨金屬配件是個特別精細的活兒，為了零件上不出現千分之幾的偏差，金寧和孟欣會選擇在金屬片上先反複練習手感才正式上手打磨配件。而陸誠遠在這期間，為了不給前來技術援助的專家組添麻煩，無數次測量數據都是自己端著儀器親手操作，實在累得撐不住就靠在房間裏的沙發上眯一會兒。整整五天五夜，陸誠遠一步都沒踏出過零件打磨現場。

終於，所有的膜片全部按照陸誠遠的要求手工打磨完成。看著整齊排列在桌麵上的膜片，陸誠遠吃驚地發現，那超薄的完美弧線與金沙遺址中太陽神鳥金箔上那美如夢幻般的圓弧排列竟然驚人的相似。這一瞬，陸誠遠清晰地感覺到了自己的心怦然而動，一個大膽的想法突然出現在腦子裏，他拿起P14000砂紙，來到那組已經打磨好的膜片前，依次在每一片膜片的最前端，極輕極柔地婆娑而過。

這個時候，趙雷去請的技術援助專家組恰好走進來，陽光從玻璃窗外照進來，落在桌麵上的膜片上，手撚砂紙的陸誠遠正在逐一撫過每一個膜片的最尖端，星芒一樣耀眼的光就在那一個舉動之間被點亮，好像點亮一顆星星，有種莊重的儀式感。

專家組看愣了，跟在後麵的周瀚心有所感，低呼出聲：“太陽神鳥。”

站在他前麵的一位專家猛地轉回身，眼睛裏全是興奮的光：“多麽美啊，這就是工業美學，我們國家工業製造的最後一段旋律，純粹手工締造的工業之美。”

專家的驚歎聲落，再也沒有人說話了，在場的全是電業係統的工程師，這一刻，卻全都用藝術家的目光深深凝視著麵前的工業配件。

“把它們裝回去吧。”陸誠遠輕聲開口了。他的語氣很溫和，沒有一絲忐忑，好像這些配件原本就應是這個模樣。隻有眼前這個模樣才是唯一正確的模樣，無需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