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國民黨以談判為幌子積極準備消滅共產黨軍事力量的同時,在共產黨的各個大小根據地,大家也在按照上級的指示積極地備戰,許多軍用物資及軍事人員都被調往前線最需要的地方。這天,在蘇北某根據地一個村莊路口,宣傳科長路潤帶領幾位同誌正在村口的宣傳欄上張貼壁報、刷大標語。路潤拿了幾張“保衛和平!反對戰爭!建設新中國!”的大標語,一位女兵站在旁邊幫她在一間農屋的牆壁上刷好糨糊,路潤和另一名戰士剛把一張大標語在牆上張貼好,她一轉身,忽然看見宣傳部的金揚部長正站在自己的身後。路潤一驚立即笑著說:“金部長,你好!你稀客,你怎麽有空上我們村裏來啦?”
金部長已經三十八歲了,中等身材,模樣仍顯得很年輕。金揚來自南京,也是一位投身革命很多年的老大學生、老黨員。今天他身穿一套土黃色的新軍裝,紮著皮帶,長圓的臉上戴了一副眼鏡,顯得文質彬彬。金揚站在路潤身邊看了牆上張貼好的幾張壁報後,笑著對路潤說:“路科長,你寫在軍區小報上的文章我看了不少,你寫得真好!我馬上要調走了,今天特地來看看你,我能上你的宣傳科去坐一會嗎?”
路潤笑了,立即客氣地說:“行!”說完,路潤對身邊的幾位同誌說:“我回去一下,你們幾位繼續在這牆報周圍把這幾張大標語仔細貼好,剩下的一些標語貼到村子另外一個路口的房屋上。”說完,路潤領著金揚部長向村中走去。
兩人走了幾步,路潤笑著問:“金部長,你要調走啦?”
金揚也笑著說:“馬上要打大仗了,上級組織要求加強根據地戰前及戰鬥中的宣傳鼓動工作,我被調到另外一個根據地了。今天我特地來看看你,與你告別!”
路潤知道金揚部長在工作中一直對自己很支持,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說:“謝謝你,金部長!”
兩人正並排邊說邊向村中走去。忽然金揚看見一戶農家屋後有幾棵大樹生長得很茂盛,遠遠望去,好似一幅鄉村油畫,真是很漂亮!金揚臨時改變了主意,對路潤說:“我馬上就要走了,路科長,我想與你談點私事,我們就在這樹林中說幾句話吧,可行?你的宣傳科內很可能還有其他的同誌,不太方便。”
“行!”路潤同意了。兩人順勢走到樹下站住。
路潤首先開口問:“金部長,你這次調到哪個根據地?”
金揚說:“我的這次調動動作比較大,我將和好幾位同誌一道動身,我們要調出省,到目的地報到後,才能知道具體的工作位置。”
路潤笑著說:“你這次走得這麽遠,那我們以後見麵可就不方便了。”
金揚也立即笑著說:“是啊!這次我調動得比較遠,而且馬上就要打大仗了,我們以後再見麵就很難了啊!路潤,今天我特地到你這兒來找你,想和你說幾句私房話。”
路潤一聽,立即敏感地知道了金揚後麵會說什麽話,她有些不自在了,立即羞紅了臉。
金揚此時正仔細地盯著路潤的臉,他早已知道這位已不太年輕的女幹部至今仍是單身。由於工作關係他們之間的聯係比較多,金揚很早就注意到路潤的文章,知道她善寫,是位才女。今天路潤穿了一身洗得有些發白的土黃色軍裝,剪著齊頸的短發,戴著軍帽,白皙的臉麵因為羞怯而顯得潮紅。路潤已不太年輕了,但仍顯得十分清秀文雅。金揚至今也仍然是單身,他在心中很早就已注意到路潤並且暗暗地愛上她。為了防止敵諜對根據地的滲入,組織上規定每一位從白區進入根據地的同誌到達時都必須要填寫登記表並進行審查。路潤從上海到達根據地時,她也填寫了審查表,因此在她被安排到宣傳部做宣傳工作時,金揚就已經知道了路潤的一些基本情況。為了追求她,金揚還曾向別的同誌打聽過路潤以前的生活,知道路潤以前曾經有過一位男朋友,名叫李燦,李燦在上海做地下工作許多年,在執行一次任務後下落不明。路潤到達根據地以後,一直在通過上級組織及其他一些渠道尋找他。
兩人站在樹下沉默了一會,路潤接著又問了一句:“金部長,你哪天走?”
金揚有點不自然地說:“後天!”
說完,金揚突然伸出雙手握住路潤的手說:“路潤,我後天就要走了,我有一句話,忍了很久,一直都沒有說。今天,我必須對你說了,我很喜歡你,希望我們能成為朋友!”
路潤一聽,臉麵漲得潮紅,她立即抽出雙手,低聲說:“金部長,對不起!不行!我早就已有男朋友了,他叫李燦。雖然我們已經失去聯係很長時間了,但我們以前曾經有過約定,我必須等他!現在我仍然一直在尋找他。”
金揚見路潤堅決地拒絕了自己,忙進一步說:“路潤,我喜歡你已經很久了,我也知道你一直在尋找你以前的男友李燦。現在是戰爭時期,每天都有許多同誌在各個戰場上流血犧牲,李燦如果還活著,你們早就會聯係上了,他很可能已經犧牲了。我們有許多革命者都犧牲在途中,掩埋時隻能簡單地做個標記,而且在行動中,許多人還用的都是假名字。所以,路潤,你到現在都還找不到他!”
路潤突然聽到了如此直接的話語,心猛地一陣收縮,眼淚忍不住從眼眶中流出。
金揚見路潤傷心了,有點懊悔自己剛才說的話過於直白。他再次伸出手,想握住路潤的手,安慰她一下。路潤卻立即把他的手甩開,低頭在樹下輕輕地哭泣。
金揚很後悔,他站在路潤身邊低聲地又說了一句:“路潤,對不起,我因為馬上就要走了,剛才性情太急,說了一些讓你傷心的話。請你原諒!”
路潤一邊哭泣一邊低聲地說:“我知道現在有許多同誌都是用假名字在工作。李燦他或許去了其他的根據地,或許也是用了假名字去了其他的戰場,他或許還活著。”
金揚見路潤如此固執,隻好進一步地分析給她聽:“路潤,雖然我們的根據地很大,很分散,許多幹部進來之後很快就去了基層,去了前線。但是,從我們這兒進入根據地的所有同誌都會留下記錄的。你想想,你來我們這兒這麽久了,你又通過組織在四處尋找他,你為什麽還不能找到他?你仔細想想,你不能再這麽一直糊塗地等下去了!”
路潤再一次受到嚴重的打擊,她“哇”的一聲,彎下了腰,蹲在樹下大聲地哭泣起來。路潤太傷心了,她一邊哭,麵前卻浮現出她與李燦在黃浦江江岸小樹林邊最後分手的情景:月色中,李燦一邊往小樹林走去,一邊不斷回身大聲地說:“路潤!你一定要等我啊!”路潤雙眼含著眼淚望著他逐漸遠去的背影也大聲地回應說:“我一定等你!”在互相叮囑中,李燦高大的模糊身影逐漸消失在樹林中。
金揚默默地站在路潤身邊,他等路潤痛哭了一陣後,又靠近了一步,伸出雙手用力地把路潤從地上拉了起來說:“路潤,求你別哭了,好不好?我後天就要走了,如果你願意,我可以想辦法在現在或者是在不久的將來讓你也調走。路潤!我是真的喜歡你,我的心是誠懇的!真實的!我再問你一句,我想和你做朋友,行不行?”
路潤聽到此,她忍住哭泣,沉默了。其實,許久以來,路潤早就感覺到自己的這位上級對自己很有意思。路潤難忘自己與李燦的最後約定,她咬了咬牙,擦了一把淚水說:“我還是要再找找、再等李燦一段時間,全國很快就要解放了,我很可能要等他等到全國解放!如果你真心地喜歡我並願意等我,也許以後我會考慮。”
“唉!”金揚歎了一口氣,“路潤,你的條件太苛刻了,你讓我等到何年?現在戰爭正在繼續,大戰在即,我連自己的命都不一定能完全保得住,你卻要讓我這麽無希望地一直等著!我希望你能再考慮考慮。”
路潤固執地又說了一句:“我必須要等,我需要再尋找李燦一段時間!我和他以前曾經有過約定。你如果願意等我,就等!不願意,那就算了。部隊中年輕的女幹部、女兵,多得很!你可以重新再去找一個!”
金揚聽到此話,尊嚴讓他的臉色立即沉了下來,沉默了好一會,金揚低聲說:“路潤,你如此說,那我隻好算了。”說完,金揚拉了一下軍裝的上衣深深地歎了一口氣,說:“再見了,路潤,我走了!”說完,金揚轉身向林外慢慢走去。
這也是一個深深愛著路潤的男人,但他不夠堅定。路潤此時悄悄地抬起頭看著金揚的背影,她一直望著金揚走到林外。接著,路潤擦幹了自己臉上的淚水,也拉直了自己軍裝的上衣,整理了一下腰帶,然後堅決地向宣傳科走去。
金部長走了。這一天,路潤又想起了李燦,想得很厲害。路潤心中十分惆悵,中午吃飯時她用飯盒裝了些飯菜來到村邊那棟農屋後麵的小樹林。林下有一個水塘,路潤在塘邊的一塊石頭上坐下,她一邊吃飯一邊望著遠方的天空。天空碧藍,隻有一朵白雲呈環狀浮現在天空,真是奇怪!這朵環狀的白雲飄浮在天空,許久都不變化。路潤一直盯著這朵花環狀的白雲,想心事,後來,在這朵白雲周圍又呈現出幾朵小白雲,它們相互融合,又組成了一個菱形的白色雲環浮現在碧藍的天空上。
情至深,常常會是夢一場。
此刻,路潤悲傷得控製不住自己,她讓自己心中的小情調泛濫了一次,默默地在心中寫下了幾行字:
愛人啊
你在何方
我們在時光中走散
黃浦江畔的屋前,子彈紛飛
我很孤單
為了你心中的那片紅色花海
你不顧一切
臨別的椅邊
曾是我們愛過的地方
你溫柔的話語:等著我
在樹林裏淡淡的月光中飄**
為了你的深情
我要用一生一世
希望某一天,你忽然出現
那時,所有的思念
還有紅唇
還有玫瑰
將愛和淚水匯成一條河
時間很快進入1948年底。
此時有近六十萬國民黨軍隊停留在徐州附近。他們舉棋不定,給共產黨的部隊提供了作戰良機。
11月6日,要指揮華野的五個縱隊同時出擊,首先在碾莊附近圍住了黃百韜兵團的五個軍,國共兩軍淮海大決戰的序幕就此拉開了。
黃百韜被圍之後,心中十分驚慌,連忙向徐州城內的杜聿明集團求救。此後新四軍成功地阻擊了邱清泉兵團的救援,於11月11日對黃百韜兵團發動攻擊,雙方血戰十七天,黃百韜兵團終於被全殲了。接著,共產黨軍隊又在雙堆集附近包圍了黃維兵團。這時,為了救黃維兵團,心急如焚的蔣介石命令杜聿明放棄徐州。12月1日杜聿明率邱清泉、李彌、孫元良三個兵團出徐州經永城、蒙城南下,並擬在解救黃維兵團後共同南撤。國民黨名將杜聿明擁有十分豐富的作戰經驗,卻怎麽都沒有想到,他們離開徐州城三天後,就鑽進了共產黨軍隊為其設置好的天羅地網之中。他有幾十萬部隊的龐大兵團被共產黨軍隊迅速地圍在了永城東北麵的官莊地區附近。
突圍!突圍!一心想突圍的孫元良兵團卻在12月6日就被解放軍大部殲滅了,邱清泉兵團多次拚命突圍也被解放軍擊退。12月15日,黃維兵團也被全部殲滅了。
緊接著,杜聿明的部隊也被迅速趕來增援的各路共產黨軍隊一層又一層地死死地包圍在一片狹長的農村平原地區。大批的國民黨軍在幾次被分割分批地消滅後,杜聿明兵團的幾個軍被嚇破了膽,他們再也不敢隨便分散移動了。
淮海戰場的小王莊。
小王莊距官莊約七裏地。在一間不大的草屋中,傍晚,國民革命軍新編六十四師師長路春正心急地趴在一張桌上查看地圖。一位副官進屋送來一盒罐頭、幾塊餅幹,副官把食品放在路師長的桌上。
路春師長抬頭問:“白麵一點都沒有了?”
副官說:“白麵全部吃完了,一點都沒有剩下。士兵今天每人都隻發了兩塊餅幹,這餅幹也很快就要分完了。”
路春歎了一口氣問:“今天白天有飛機來給我們空投食物了嗎?”
副官說:“今天白天是有一架飛機來空投食物了,但飛機害怕共產黨軍隊的炮火,飛得很高,投得很不準,許多包裹都落到共產黨的陣地上了。”
路春問:“我們師一點都沒有收到?”
副官說:“落入我師陣地上的包裹不多,大家都擠在一起,有一些包裹落在別的部隊防區了。聽說許多士兵因為擁上去搶奪食物,還打起來了。我們師下麵的幾個團部總共隻搶到了三四個包裹,真是不夠分!維持不了多久的!”
路春聽了,說:“我知道了,你走吧!”
副官轉身走了。
副官走後,路春師長拿起餅幹看了一下,他仰頭歎了一口氣:“唉……”又把餅幹放下了,他吃不下去。
“報告!”天完全黑下來了,門口有士兵大聲地喊。
路春聽到了門外有一陣急亂的腳步聲。
“進來!”路春說。
昏暗的燈光下,路春看見兩個士兵和偵察連長推搡著一個人進了門。此人被戴了一個暗綠色的布頭套,兩隻臂膀被兩個士兵反綁在身後。
路春厲聲地問:“什麽人?怎麽回事?”
這名偵察連長姓莫,跟在路師長後麵已有好幾年。他因為為人忠誠又聰明,路師長不舍得放他走,一直留在身邊。
莫連長放下手中提的一個布包,舉手敬禮:“報告師座!剛才我們在村外小樹林中偵察,發現此人躲在樹林中伸頭探腦,被我們發現抓了起來。經初步訊問,此人說他是你的老鄉,特地前來給你送點吃的東西!”
“給我送點吃的?”路春聽了十分驚訝,忙對手下人說:“你們退下!”
兩個士兵立即鬆了手,轉身離開房間出門了,莫連長未動。
莫連長說:“這個布包是這個人背在身上的,很沉,所以他跑不快,被我們抓住了,他好像不是本地人,在他的身上沒有搜到槍。”
路春走上前去,查看布袋,這是一個很大的帶有背帶的深棕色的布包。路春打開了布包,裏麵裝滿了壓得很緊的煎餅,上麵還有幾個饃饃、一隻烤雞。天氣很冷,他在外時間大概也已經很久了,這一袋食物被凍得如鋼鐵一樣的堅硬。
路春師長對莫連長說:“你把這袋食物送到炊事班,熱一熱,讓大家都能分點吃吧!”
莫連長連忙舉手敬禮:“是!謝謝師座!”
說完,莫連長提著布包快步離去。
房間裏沒有外人了,路春師長這時走近來人,他用力地扯下頭套,第一眼,他就認出此人是他的大弟路夏。
“大哥!”路夏被取下了頭套,他看見了路春立即大聲地叫了一聲。
路春急忙擺了一下手,然後走到房門口開門看了一下。還好,他看見兩位崗哨站的位置離房門很遠,他們應該沒有聽到。
路春回身進門,走到路夏麵前站住,狠狠地說:“你怎麽又來啦?你還有臉再來見我!”
路夏雙手抱拳,站在桌邊說:“大哥,你聽我說!”
“我不聽!”路春吼了一聲。
路春轉身離開了放圖的木桌,他很氣憤。他想起多年前,他念及兄弟之情,收留了這個前來投奔他的兄弟,放在身邊做了機要秘書,沒想到,這個親兄弟卻是個共產黨派過來的間諜!在他身邊三年的時間裏,路夏利用機要秘書這個重要崗位,偷走了他的許多重要情報,致使國民黨軍多次蒙受了巨大的軍事損失。後來,在事情即將敗露時,這個兄弟才匆匆地逃走了。
想到此,路春氣憤地又回身抓住路夏的雙肩用力地晃動:“你這個沒良心的!你還敢再來找我,當年如不是你害了我,我早就是個軍長了,也不至於革命了許多年,到現在還隻是個師長窩在這裏等死!”
路夏連忙解釋:“大哥,我這次就是來救你出去的!我現在也是一個團的政委了。這次真是湊巧了,我們團就布防在你們師的南側,為了盡量減少開戰後你們部隊官兵的傷亡,我們師原來準備派另外一位幹部來做你們的思想工作。我獲知新編六十四師師長是你,就主動冒著生命的危險,向我軍領導要求前來執行這項任務。我來你這裏,就是想救大哥你及你的士兵們出去的。剛才你的那個連長,真凶!差一點就崩了我,我現在是扛著性命來救你的啊!”
路春氣憤地說:“救我?你真是無恥!好了,這下子你們馬上就要勝利了,我們馬上就要完蛋了,你該高興了!”
路夏說:“哥,話不能這麽說,這場戰爭是蔣介石逼著我們打的,他企圖把共產黨消滅掉,卻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我不指責你,也不埋怨你。這次我奉上級的指示,前來聯係,隻要你兩三天內在你駐地的這一塊地方豎起一麵彩色的信號旗子,我軍總攻時就放過你控製的這一片地區,認定你們為起義部隊。到時我們看到了信號旗後將會再次派人前來與你們具體聯係!”
路春聽了大怒:“你讓我投降,讓我起義?做夢去吧!我是黃埔二期的學生!我在國民革命軍中從黃埔讀書起幹到現在,如不是前些年你潛伏在我的身邊害了我,我早就應該是軍長或者是兵團司令了。”
路夏說:“大哥,你不要再吹噓這些了。我軍很快就要發動全麵進攻了,你們現在已經斷糧許多天了,還能撐多久?你趕快與你的杜司令一刀兩斷吧!”
路春聽了更加大怒,猛地一拍桌子:“路夏,你知道嗎?杜司令、宋師長一直待我如弟兄。上次你逃走,如果不是宋師長放我一馬,沒有追究,我的性命都很危險,你真是害我!你不要再說了,趕快趁現在天還未亮滾吧,回你們的共產黨那邊去!從此,我們兄弟再也不要相見了。我是你的大哥,我念及父母的情麵,今天饒你不死!你滾!你滾吧!”
路春越說越氣,他用力地拍了一下木桌麵,然後拉開了房門,對門外的哨兵大聲喊:“去!讓何參謀長來一下!”
“是!”一位哨兵聽到命令後跑步去了不遠處的另一間房屋。
路夏見狀,趕緊再次勸說:“哥,你趕快跑吧,趕快跟我一起走吧。”
路春說:“跑?我往哪裏跑!這裏到處都是兵!幾十萬人擠在這麽小的一塊地方,都變成罐頭盒中的沙丁魚了,如何跑得了?再說,在這最後時刻,我作為一個從黃埔出來的軍人,我也不能幹這種缺德的事!這會毀了我一生的名譽,讓後人指我的脊梁骨!”
路夏急促地問:“那大嫂呢?孩子呢?”
路春聽了雙眼紅了:“我已安排她們去了上海。”
路夏連忙又說:“我勸你還是趕快與杜長官一刀兩斷,你帶著你的部下馬上跟我一起行動!哥,難道你作為師長,還不知道?最近,你們已有好幾個師的官兵都已紛紛率部起義了,這種大事,你難道還不知道?哥,已有好幾批官兵都起義了,你要向他們學習,這將挽回許多士兵的生命啊!”
“起義”這兩個字,像一盞亮燈,在路春心中忽閃掠過,但他迅速地否定。
正說著,何參謀長卻已走進了屋,說:“師座!你找我?”說完,何參謀長望了一下站在桌邊的人。路夏此時穿了一身深黑色的便服,昏暗的燈光下,何參謀長還是認出了路夏。
路春有點後悔剛才自己過於激動喊了何參謀長,現在他隻好轉身對何參謀長說:“這個人是誰,你肯定已認出來了,他剛才好意特地給我送來一些吃的東西。他現在要走,麻煩你送他一程,你把他送到安全地帶後就讓他一個人走。”
何參謀長跟在路春身後許多年,他是路春一直帶著並一手提拔起來的,路春很相信他,路春現在還不忍心讓自己的親兄弟路夏死在自己的麵前。這次路夏冒著危險前來,是為了救他及他的部隊出去,為了防止被外人知道,路春決定把放路夏走的任務交給何參謀長。
路春仔細想好以後又對何參謀長說:“你送他走吧,出村前給他戴上頭套,路上小心點,注意安全,他是誰,你知道!”
何參謀長說:“是的!師座,我知道他是誰。”
路春又叮囑了一句。
戰爭打到了這種地步,何參謀長是個聰明人,他一看來人及師長的安排態度,立即就明白了是怎麽回事。何參謀長知道路夏此時來此地是來做說客的,他肯定是來對師長進行勸降或者是勸說起義的,而師長不想起義,不想投降,也不想殺他。
何參謀長走到路夏跟前溫和地說:“走吧,我送你出去。”
路夏站著不動,他還不想走,自己冒著生命危險而來,不能空手而歸!
路春拉下了臉:“你走吧,不要再說了,走吧!”
路春說完,何參謀長推了一下路夏,兩人出了門。
出了師部小院後,何參謀長帶了一個衛兵給路夏又戴上了頭套。黑夜中三個人推推搡搡地出了村,出村後何參謀長立即扯下了路夏的頭套,三個人又往前走了很長的一段路,黑暗中路上的房屋陰影較前明顯地稀少了。何參謀長停下了腳步,他對路夏說:“我們師長與你關係不一般,他讓我送你到這兒,這一帶雙方都沒有布防,比較安全。你趁天還未亮,趕快走,路上要小心。前麵還有其他的部隊,你要小心地通過,要不了幾天,雙方就要進行大決戰了,是死是活,誰都不知道!”
何參謀長與衛兵停住了腳步。
路夏也停止了腳步,他向四周望了一眼。天就要亮了,遠處地平線已呈現出一片魚肚白樣的天空,路夏說:“謝謝你,謝謝何參謀長!你肯定已經知道我是誰了。我現在在一個團擔任政委工作,我的團正巧就布防在你們師的南側,所以我冒著生命危險想來努力爭取一下。幾天後將會有無數的大炮同時轟鳴,你們幾十萬人擠在這麽狹小的一塊地方,到那時,那場景真是令人不敢想象啊!希望你再勸勸我哥哥,掛上信號旗,這樣能夠挽救許多士兵的生命啊!”
路夏還是比較年輕,他想得太天真了。為了盡量減少被圍住的密集的國民黨士兵在開戰後的傷亡,上級領導指示,讓部隊設法多做做被圍住的國民黨官兵們的思想工作,鼓勵他們多起義、多倒戈、多投誠。已有好幾批國民黨官兵都成功地起義了,當路夏知道路春的部隊就布防在自己部隊北側時,他動了想去勸說路春起義的念頭。他認為路春抗戰期間,打日本鬼子打得那麽好,他應該是能夠被自己說服。所以,路夏主動要求冒險親自前來努力一試,上級領導考慮以後同意了他的要求。
可是,何參謀長聽完後卻深深地歎了一口氣說:“你走吧。謝謝你的好意,很難辦啊!你不了解你哥哥,你的哥哥很頑固,他自恃自己黃埔畢業,你說的那條路,他不會走,我們隻能聽天由命了。”
路夏不死心地又說一句:“我走了,參謀長,請你再勸勸我哥哥吧,這會挽救許多人的生命啊!”說完這句話,路夏轉身閃入路邊的樹林中。
天色已逐漸微明,淡淡的晨曦中,何參謀長站在路邊,他一直看著路夏消失在不遠處的樹林中,隨後,他與衛兵轉身往回走。身邊的士兵插問:“這人是師長的弟弟?”
何參謀長立即製止說:“不知道!回去不要亂說!要保密!”
士兵立即回答:“是!參謀長。”
何參謀長領著士兵向師部走去,他要去向路師長複命。
何參謀長獨自走進師座的農屋,室內的燈正亮著,他推開門,看見路春師長正靠在躺椅上,他沒有入睡,忙喊了一聲:“師座!”
路春抬起身問:“送走啦?”
何參謀長:“平安送走了。”
路春又問:“送了多遠?”
何參謀長說:“我們一直把他送出了我師的防區,又往前送了一裏多路,不過前麵還有一段路是宋師長新編六十三師的防區,有點危險,不知後麵的情況如何。”
路春說:“那也沒有辦法。這麽危險的時刻,他還跑來看我,唉!”路春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何參謀長忙安慰說:“新編六十三師的防區離我們這一側隻有半裏多路,我想不會出現問題。那人最後還要求我帶話給你,希望你能……”
路春立即製止說:“我知道了,不用再說了,你回去吧,這事不要告訴任何人。”
何參謀長:“我知道,我不說,我走了。”
說完,何參謀長轉身開門離開。
路春躺倒在躺椅上。他長歎一聲,這一夜,他一直未睡,他的雙眼直直地望著這棟草屋的房頂,心中一直想著剛才路夏說的話,他有點後悔,自己處理這件事時情緒太激動,做決定太匆忙,太草率,一個好機會失去了。不過,路春在心中為自己辯護:我從黃埔畢業,從軍二十多年了,作為一名職業軍人,背叛是可恥的!路春心中煩亂。窗外的天空漸漸地透亮起來了,又是一個晴天。
路夏與何參謀長分手後,他快步進入一片小樹林。天快要大亮了,這次路夏自告奮勇地前來做大哥的工作,是想利用親情給大哥及他的士兵們指一條光明之路,挽救他們的生命。卻沒想到,大哥路春如此執迷不悟,堅決要與人民為敵頑抗到底,致使路夏空手而歸。這次行動失敗了,路夏心中十分難過,也十分擔憂。他在心中默默地檢查自己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天漸漸地透亮起來了,路夏快步穿過這片小樹林後,發現小樹林的邊緣是一大片開闊的農田,隆冬季節,地上的莊稼已全部被收割幹淨,路夏十分擔心這片開闊地。在這片田地的邊緣有一個小小的村莊,在這個小村莊中,駐有杜聿明的另一個師,新編六十三師。
“趕快走,趁天還未完全大亮!通過這片開闊地後就安全了。”路夏自言自語。
說完,路夏快步衝出小樹林,他迅速地進入一道田埂的邊緣,伏在那兒向四周觀看。
在淡淡的晨曦中,不遠處的小村莊顯得十分寧靜。路夏知道,此時,在這個村莊許多隱蔽的地方一定有許多觀察暗哨。路夏順著田埂的邊緣又向前爬行了一段路,在運動的過程中,他沒有看到一個哨兵,在村莊的外圍也沒有見到其他巡邏的士兵。
突然,路夏在一棟農屋門前隱約見到兩輛車,仔細一看,是兩輛軍用吉普。路夏由此判斷出這棟農屋很可能就是新編六十三師部隊的師級指揮部駐地。路夏再次仔細地觀看,他發現村邊有一些軍人在移動。
路夏又在地上爬行前進了一段路,隻剩下最後不到一百米的莊前平地了。怎麽辦呢?這段莊前平地無遮無擋,很危險。路夏這時想起昨天護送他過來的兩位戰友,不知他們是否已經返回部隊。由於難以對行動的結果進行預測,路夏沒有與自己的戰友約定,周圍有幾十萬國民黨部隊,為了安全,昨天晚上路夏讓兩位戰友先行撤離了。也許他倆還等在前麵的樹林中?危險之中路夏胡思亂想,他有點後悔昨天晚上未安排兩位戰友在附近林中等他。想了好一會,路夏咬了咬牙,決定冒險趁天還未完全大亮衝過去。
說幹就幹,路夏彎著腰在雪地裏開始了快速奔跑。
清晨,雪地裏一個奔跑的黑色人影,那是多麽醒目啊!
突然,“砰,砰!”路夏聽到了兩聲清脆的槍響,接著,他感到前胸被重重一擊。路夏倒下了,他摸了一下,有鮮紅的血液從他的胸部湧了出來。
血流滿地,路夏躺在地上,他用手壓住自己的傷口。這時,他仰望著天空,卻已經不能再行動了,灰色的天空漸漸地清亮起來了,天氣很冷,前些日子下的積雪還未開始融化。
路夏感到了頭昏,他已無力再移動一下身體,蒙矓中他想起了自己的妻子歐陽芳草,歐陽此時正挺著大肚子在幹什麽呢?她已懷孕七個多月了,前些日子,路夏還給歐陽寫了一封信,告訴她,大戰即將開始,打勝這一仗後,全國即將解放了。他告訴妻子,未來出生的孩子如果是男孩,就起名路解放,如果是女孩,那就叫路光輝。可惜因為太忙,路夏的這封家信他還未來得及寄出去,此刻正珍藏在路夏的內衣口袋中。
路夏躺在麥田的雪地裏,他感到頭越來越昏,漸漸地看不清天空了。而這時路夏卻意外地看見了心愛的妻子歐陽芳草,她穿著白大衣,腹部已明顯地隆起,她端著一個注射用的白色半月形小瓷盆正向自己走來……路夏激動地想要迎上去,他掙紮著並用力地大聲喊了一句:“歐陽!你要小心!我愛你!”因為用力,路夏胸前的血液又一次洶湧地噴出,在白雪的映襯下,這攤鮮血顯得格外地鮮紅。
半個小時後,新編六十三師的一位參謀得到了士兵匯報的消息,帶著兩個士兵趕到了現場,此時路夏已經沒有了呼吸。他們三人檢查了這位越境者的全身,在他的身上沒有發現槍,也沒有子彈,隻有一封浸透了血液放在內衣口袋中還未發出的家信。
這位參謀看了信,他確定了這位企圖穿越村前這片開闊地的是一位共產黨分子。他來此地幹什麽?大戰在即,他感到需要立即把這件事向他師長匯報。
這位參謀把這件事分析清楚後,站在麥地裏又想了一會,然後他對兩位士兵說:“這位越境者是個共產黨分子,你倆把他拖到那邊的樹林裏埋了吧,免得讓野狗啃了,你們在墳堆上做個明顯的標記,也方便他們的人以後能夠找到他。唉!馬上就要開戰了啊!要死許多的人。”
說完,這位參謀向師部走去。
因為不斷地有一些零散的部隊官兵起義投向了共產黨軍隊。兩天後,得到了匯報的杜聿明十分不放心自己防區南側的軍事防務,他親自帶了兩名副官來到路春的駐地。
一輛軍用吉普車急速駛進新編六十四師的師部駐地,停在一棟草房門前。聽見吉普車的刹車聲,路春迎出了門,他看見總司令來了。路春急忙舉手敬禮,杜聿明也舉手回禮,然後兩人向農屋內走去,兩位副官也跟隨其後。
“杜司令,你怎麽來啦?”路春師長首先開口。
杜聿明麵無表情地說:“聽說前兩天這一帶也有新四軍分子滲透進來了,我們的士兵在麥田裏還擊斃了一位共產黨。我不放心這一帶的防務,特地來看看。”
路春聽到杜司令的話,心中咯噔了一下。他立即想到,那位被擊斃的共產黨是否就是自己的弟弟,路春不便深問,振作了精神親自給杜長官倒了一杯開水,杜司令的兩位副官站在了師部房間的門外。
路春匯報說:“司令,我這兒目前一切都還好,就是所有吃的都已經快沒有了,我安排大家每天再減少一點分量,以爭取情況改善。”
杜聿明說:“路師長,情況改善很難了,實話告訴你,周圍已經被共產黨軍隊圍得如鐵桶一樣,插翅也難以逃脫了,就等著大結局吧!”
杜司令長官的語音低沉,他神情嚴肅,在室內慢慢地踱步轉了一下,又低頭看了一下桌上的地圖。杜長官是位作戰經驗十分豐富的高級中將,最後的大決戰雖然還未開始,他卻早就已經知道了最後的結局。作為一位職業軍人,杜聿明目前想的、就是不能允許自己部下叛變的行為再次發生。
杜聿明在室內走了一會後,在桌邊的一張椅子上坐下,他喝了一口水,抬起頭來關心地問路春:“你的夫人及孩子現在哪裏?都安排好了嗎?”
路春回答說:“謝謝司令長官的關心。我有一位姨妹家在寧波,所以前些日子,部隊動身前,我讓我的老婆帶著孩子去了上海,她們目前應該還安全。”
路春跟在杜聿明身後也已有幾年了,他們兩人私下之間相互印象不錯,所以路春實話實說了。
杜聿明聽了,雙手拍了一下膝蓋,站了起來說:“你把家中安排好了,這樣很好,以免牽掛。我們已經完了,現在我們插翅都難以飛出去了。”
路春說:“司座,這幾天一點動靜都沒有!”
杜聿明平靜地說:“這是大戰前的寧靜!共產黨軍隊有意識地對我們圍而不攻,他們已經估計到我們的糧食已經快吃完了,知道我們的部隊撐不了多久了。他們現在就是在靜等我們的士兵投過去,這樣可以少死一些人。所以,我來你處看看,我不允許我的部隊在最後的開戰之前就發生內亂!”
路春連忙說:“司令,你放心,我不會離開你的。這些年我們在一起打過多少場惡仗啊!”頓時,路春麵前浮現出自己與日本鬼子的幾次血腥戰鬥,他說:“軍人嘛,就是要戰死在戰場!我們要死就在一塊死,要活就在一塊活!”
杜聿明聽了路春的話,很感動,此時他又想到了最後的結局,他的雙眼頓時紅了。說:“好!聽了你的這句話,你這一塊地方,我放心了。要是以前大家都能如你路師長這樣地想,我們今天也不至於會變成現在的這個樣子。”
杜聿明邊說邊向房門走去。
路春挽留:“司座,留下來吃飯吧,我還留有一些罐頭!……”
杜聿明說:“不了,我來你處看看,來了我就放心了,我還要到另外的幾個地方去轉轉。”
“那好,司座慢走,我就不送了!”路春說。
兩人在門外互相舉手敬禮,杜聿明率領兩位副官鑽進了汽車,汽車向另外一處防地駛去。
回到了房間,路春頓時跌坐在椅子上。他立即想起剛才杜長官說的,前麵防地麥田裏打死了一名共產黨之事。路春懷疑,那名被打死的共產黨很可能就是自己的弟弟路夏。
路春深深地歎了一口氣,他拿起了電話,正在別處察看軍情的何參謀長接到電話後立即趕到了。
路春見何參謀長到了,也不隱瞞直接問:“前天早上,我讓你送走的我的那位親戚,你送到了什麽地方?”
何參謀長說:“我們出了村,我就把那人的頭套拿掉了。我們一直把他送出了我們的防地,當時我們還交談了一會,並告訴了他離開的路線,我們分手時他很平安。”
路春說:“剛才兵團的杜司令來我處察看了,說前天早晨在新編六十三師宋師長的防區麥田中打死了一名共產黨!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那位親戚。”
何參謀長吃驚地說:“啊!那不曉得,很難說。新編六十三師駐地離新四軍陣地之間有一片開闊地,是麥田!現在麥子割了,地上到處都是雪,人會很顯眼,很易被發現。”
路春立即說:“啊!開闊地!是麥田!你走吧,我知道了。”說完,路春往後一仰,靠在椅子上沉默不語。
何參謀長沒有再說話,他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