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幾天當中,黃瀾生已向太太說過三次了:“太太,到底搬不搬一下呢?這一晌風聲實在不好。今天,學科參事孫鏘也苦苦辭了差。前後不過四天,連同農商科參事樓藜然、陸軍科參事徐琯,辭差的便有三人。這些人都是世故深沉、人情練達的老官場,他們俱辭了差,可見時局不妙得很。”

“你這樣擔心,不如也辭差回來吃老米飯。”

“差事遲早要辭的。”他搓著兩手,很是不安的樣子,“就辭了差,還是得搬一搬家。”

“我至今不明白你為啥一定要搬家?”黃太太仍舊洗著她那雙已經很幹淨的手,隻是拿眼睛望著他說,“葛大哥搬家有說頭,他的官大一些,差事也闊一些,從前當過警察總局委員,得罪的人不少,聽說那些下等人把他恨得同周大人一樣,自然嘍,在眼前這樣世道,躲避一下倒應該。我們哩,一個閑官,你從沒有紅過一天,既不招怨,也不遭忌,說起來,同郝家不差多遠,他們都未鬧到搬家,偏你這樣膽怯,我不懂你膽怯些啥?”

“唉!太太,你又不曉得啦。郝家雖也半官半紳,但他一當上了谘議局議員,情形就大不相同。何況暑襪街是熱鬧街道,他家公館外麵一排十二間鋪子,隻要把大門上的那塊“大夫第”匾額一取下,兩扇大門一關,不是熟人,走過時硬察覺不到。我們這裏就不同啦!這麽長一條街,隻我們一家大公館,匾額門聯盡管收檢了起來,可是大門外那對石獅子和兩邊的水磨磚牆,你總沒法遮掩呀!……”

黃瀾生這話有原因的。就在新都打仗,全城發生驚恐,活像同誌軍、袍哥、棒客都要按進城來,亂殺亂搶時候,高金山回家換衣服,趁著天未黑盡,打從半邊橋走回公館;剛走下石拱橋的梯級,看見兩個歪戴帽子斜穿衣的、流氓氣十足的小夥子,從西禦街口迎麵走來,一路嘰嘰嚨嚨說著話。高金山擦身走過,不提防幾句話鑽到耳裏:“老己,這條街真他媽的窮得心慌!看起來,隻有一家大門道有點油氣。”“你是說……”“對的!門外一對石獅子,兩邊水磨磚牆……”高金山非常疑心,又不好跟去盡聽。回頭看了看,兩個人已經走得老遠。他覺得這兩個流氓的話一定不是隨便說的,回到公館就向老爺太太說了一遍。老爺立刻慌張起來,連叫羅升出去,吩咐看門老頭把大門關了,加上一根抵門閂,“從今天起,每天斷黑之前就關門上鎖,有人來,必須問清了,進來請了示,才準開門!”但太太並不以高金山的話為然,她說:“我不相信那兩個痞子就說的是我們這條街,我們這家公館。講比就說對了,又有啥子奇怪?這麽大個省城,還有這麽多兵,這麽多警察,豈有連這點秩序都保不住的……”

接連又出了兩件驚人事情:一件便是武侯祠搶炮的事;一件是土橋緝私隊潰逃回省報警的事。

土橋距離西門不到十五裏遠,場不很大,但它是一個要口,所以才駐了一個緝私隊。這一夜,一個緝私隊的隊丁在場上喝燒酒醉了,和一個本場上的流痞因一句不要緊的話,先是口角,後來就動武。隊丁依仗平日威風,要拉這流痞到隊上去,說他是販私鹽、販私煙的積犯。這流痞不由一拳揮去,大聲吆喝道:“你敢惹老子!老子是同誌軍!”那醉鬼撒腿便跑,一路吵鬧:“不得了啦!場上出了同誌軍啦!”一班看熱鬧的人拍腳打掌地喊道:“跑快些!硬是同誌軍打來了!”這個小玩笑,登時就驚了場。男人們在跑,婦人們在喊,小娃兒們在哭。四十幾名緝私隊丁,隻有少數幾個人在隊裏賭錢,其餘的都散在茶坊酒館,和有土娼的私煙館裏,找各人所喜悅的事情做。驚場之後,這班人連各自的武器行囊都顧不得了,頂著朦朧夜色,一趟子就跑進西門報告:“同誌軍大隊殺到土橋來了……”

雖然到第二天,由路廣鍾貼出告示,證明是謠言。但是全城的人還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因為有武侯祠的事情在前,也因為四城門還是關閉了大半天,要叫大家莫驚惶,談何容易!

黃瀾生又向太太談起搬家的事來。

黃太太這時也動了念,她說:“光是同誌軍按進城來,我倒不怕。怕的就是那些壞東西趁火打劫,警察管不到事,同誌軍照顧不及,在這兩不接氣時候,搬一下家倒也可以。不過搬到哪裏去的好?幺妹那裏哩,你嫌左右團轉都是大公館大門道太打眼。大姐那裏哩,你又嫌挨近製台衙門。媽那裏倒好,她老人家也願意我們搬去,可惜太窄了,大哥大嫂又要回來,還有幾個娃娃,我看咋個擠得下!”

“太太,你怎麽老在丈母、大姐、幺妹這幾家頭上盤算?就沒想到子才介紹的那個體育學生奎家……”

“你還是舍不得那個滿城嗎?”黃太太很不高興的樣子。雖然她也曾到少城公園去過幾次,在靜觀樓上吃過茶,在聚豐園裏吃過酒,但她一直記得十四年前那一回可惡事情。那時,她還是一個未出閨門的大姑娘,同著大哥到萬佛寺去上墳,轎夫希圖走捷路,不出北門而是去出西門。她同幺妹坐在一乘對班轎裏,才走進羊市街小東門不遠,便碰著幾個掌雀籠的旗人,故意站在路心,不讓轎子過去。轎夫再三打招呼,一個年輕旗人還說轎夫撞了他,順手一掌,打得轎夫站不住腳。她大哥連忙下轎,賠笑臉,說好話。幾個旗人竟自橫跳一丈,順跳八尺,連大哥挨了幾下不算,還揭開她們的轎簾,硬要她兩姊妹出來請安陪禮。四周圍擠了一二十個旗下的男女老少,不但沒一個人為他們說一句好話,或者廝勸兩句,反而打起和聲,罵他們王八羔子,惹了他們皇家貴族。娃娃們更狠,一個去扯幺妹的長辮子,一個還沒有她肩頭高的男娃娃竟劈臉吐了她一泡口水。這種無端的汙辱,黃太太一輩子也忘記不了,每每一提起滿人,她總是咬牙切齒說:“這些滿巴兒!……這些滿巴兒!……”要她搬進滿城,同這些人住在一起,她真正不大願意。

黃瀾生皺起一雙眉毛說道:“太太,並非我對滿城有啥子特別好感,不過是因為同誌會、同誌軍都在說將軍玉昆是個好官,你總記得,前天我抄回來的那十四首竹枝詞裏,不是就有這麽兩句‘除卻將軍學巡外,滿城都是趙家官’嗎?這裏說的滿城是指全個省城,學是提學使劉嘉琛,巡是已經辭了差的巡警道徐樾。並且同誌軍到處貼的通告,也說進城之後,要保護將軍,要保護滿城。所以現在好些官員都朝滿城裏搬,就因為滿城能夠保險。”

他也知道他太太的宿憾所在,因又補充說:“你別以為現在的旗人還是從前那麽窮凶極惡的樣子。太太,不同了!近年以來,一則由於滿漢通婚,大家有了來往,旗人的頑固性情已經改得不少;二則玉將軍、奎都統非常通達,一到任,就把滿城開放,招徠漢人到滿城去做生意,住家,鼓勵旗人出租房屋地皮,學手藝,做買賣;今年修了公園,滿城裏漸漸繁盛,一般窮苦旗人得了好處,因此,現在的旗人完全變了。就拿奎家這個學生來說,便是一個例子。那天,我同子才去找他,見頭一麵,便那樣親切,不但沒一點旗下氣,甚至也沒一點學生氣,子才剛開口說到找房子,你看,他毫不遲疑就答應說,一定辦到。他那老太太也非常和藹,委實是位見過世麵的縣太太,大排大調,一點也不像你常說的那些要湯圓水喝的窮家樣子……”

“嗬!現在的滿巴兒,就這樣好啦!”她抿嘴笑了笑,“那麽,就依你,先去看一看房子吧。不過子才是介紹人,同他一道去才對。”

“子才怎麽能同我們一道去?你沒聽他說,從上個星期起,連星期日都在上課,平日趕功課要趕到打二更?這樣忙,我們怎好叫他請假?好在奎家我已去過,那學生說,這一晌他每天下午都在家,不必等子才一道,他會招待我們的。”

黃太太勉強同意了。商量之後,決定把振邦兄妹都留在家裏,隻叫高金山跟隨。特為要避人耳目,連自己的三丁拐轎子都不坐,在三橋南街叫了兩乘對班小轎,同著丈夫筆直朝君平胡同奎家走來。

七月十五以後,少城公園關閉了。由西禦街小東門進來,所必由的那條喇嘛胡同,幾乎還原了從前的荒涼麵目。因為開辟公園而及時修建的那一排小鋪子、小木棚,俱已雙扉緊閉;有些建築物還因材料不合格,工程過於取巧,僅僅經過幾場風雨,都已東倒西歪。所不同於以前的,隻管秋風淒緊,落葉紛飛,泥道上畢竟還有一些行人。

奎家是正紅旗旗人,老爺子是考中的翻譯舉人,分發貴州省,做了一任知縣官,死了。宦囊似乎不很充裕,因才回到成都滿城來居住;宦囊似乎也還充裕,因才能夠違背祖製,暗地使錢,把左鄰右舍的地皮兼並了些,並且把房子也改造了一番。表麵上看來,還是率由舊章的、矮矮的一明兩暗,但配了兩間耳房,這就變成長五間正房;加上推窗亮槅的前後間,算來,連堂屋後麵的倒座在內,足足是十大間,而灶房、廁所尚在外。院壩也還寬敞,屋前屋後的花木也多,靠西牆幾畦**,開得很精神,似乎比老馬花圃培養的還好。

黃太太四麵看了看,仍感到有些不大滿意的地方。比如櫳門太矮小,三丁拐大轎進出不方便;沒有大廳,轎子沒放處;因而一進拐門子,所有房屋都一覽無餘;院壩地基也低一點,似乎沒有出水溝,到處都長了青苔;三麵土牆不過一人高矮,隻可防君子,不能防小人。不過打掃得還潔白,也還清幽,但聞鳥語(屋簷下懸掛了一排雀籠,有白燕,有烏翎,有畫眉,有百靈子),不聞人聲,住哩,尚可暫時住得。

老太太將近六十歲的人,臉上已布滿了細細皺紋。還是按照旗下人規矩,光光生生梳了一個把子頭,略已花白的頭發上,插了兩朵鮮花,胭脂水粉打扮得像個中年婦人。身上衣服是剛才換的,一件大花硬麵料子、略有鑲滾的闊袖長袍。天然腳上,漂白洋布襪子繃得沒一絲皺褶,登一雙米色寧綢鑲青絨雲頭的厚底鞋,鞋跟是拔上了的。滿臉是笑地迎接著男女客人,讓到堂屋坐定,奉水煙袋,遞蓋碗茶。態度大方,但又客氣地說:“黃太太,你是住慣高房大屋的人,看不來我們這些矮房子,不要見笑囉!”

她的兒子,就是楚用特別介紹過的那個尚未畢業的體育學堂學生,有二十二三歲年紀,滿臉精靈樣子,身體結實,舉動溜刷;對人態度很是恭順。當時同他媽媽陪著客人寒暄之後,他就清楚看出,黃瀾生雖說是一家之主,但暗地還有一根線掌在女主人的手指上,因而說起話來,對黃瀾生不過對答如儀,而對黃太太,則是眼到心到。一眼瞥見黃太太接過那根很久沒人用過的黃銅水煙袋——老太太至今叭慣了雜拌煙,一根挺長挺長的煙杆子上,墜一隻平金荷包。水煙袋隻作為待客之用,客不常來,水煙袋當然不那麽幹淨——眉毛稍微動了一下,這學生登就笑吟吟地說:“黃太太別用那種腐敗東西,我這裏有紙煙。”立即從衣袋裏摸出一盒孔雀牌紙煙,畢恭且敬地奉了一支過來。當然也順便奉了一支給黃瀾生。

難得有這樣懂事的一個年輕人,似乎比那個大孩子楚用還有眼色。因此,這個體育學生一提說陪他們去看房子,黃太太便欣然允諾。老太太送到門外,正待按照規矩送轎,她兒子卻說:“由這兒去右司胡同並不遠,從帥府旁邊西肋街過去一點兒就是。地方很幽靜,天氣不冷不熱,不曉得黃老爺黃太太肯不肯答應我奉陪幾步,也好閑談閑談?”

話說得巧妙,其實黃家夫婦也明白,叫別個跟著轎子走,在道理上是說不通的。於是遂叫高金山帶著兩乘轎子跟在後麵,他們果就像散步一樣,一路談天說地向帥府後牆走來。

將軍帥府的前身,是從唐朝就有了的一座大叢林石牛寺。幾經滄桑,興廢不常,到清朝乾隆四十一年設置將軍,在這裏修建衙門時候,業已荒蕪不堪,僅僅殘餘一座大殿殿址,和古代遺留下的一頭石牛。現在隔著短牆,猶然可以望見花園裏古木盤空,鬱鬱蒼蒼,確比別的衙門不同一些。

右司胡同東口有很大一片野塘,塘邊一叢叢蘆花紅蓼,水麵全是綠萍。向胡同裏一望,雜樹成林,蔭蔽天日,隻稀稀落落幾個院子,卻也但見繁枝密葉,不見屋宇,這裏比奎家所在的君平胡同還偏僻,還清靜。

黃瀾生首先稱讚起來:“好幽雅!真是名符其實的城市山林了!”

體育學生側著腦袋笑道:“地方不錯。比起大城的煩囂來,滿城裏麵實在幽靜得多。就隻街麵沒有石板,下雨之後,走起來有點溜滑。”接著自己又下一轉語,“像黃老爺你們坐轎子的人,倒不在乎這些的。”

黃太太沒有她丈夫的那種雅興,她感覺到的隻是又荒涼,又淒清。心裏尋思:“還到哪裏去找鬼不生蛋的地方喲!”又想到,“若是碰見一個歹人,那咋個得了,喊破喉嚨也喊不出半個人影來的。”她不便把心裏話說出,隻是搖著頭道:“太背靜了,住家不大方便。”

黃瀾生瞧了她一眼,問道:“哪些地方不方便?”

“多嘍!比方說,買點啥子小東小西都要朝大城跑,你說方便不?”她也了她丈夫一眼,深怪他何以連這點都不懂。

體育學生已經接口在說:“這兒到大城頂近了,繞個小彎兒,過永濟橋,出小南門,就是君平街。要是多走一段路,打從喇嘛胡同出小東門,就是西禦街。你們府上不就在西禦街嗎?”

黃瀾生頗覺詫異道:“這麽近?”

“是嘍,就是不遠啦。”

說話間,已經走到一所非常破敗的院子門外。

“就是這裏了。”體育學生把院門指了指。

“!就是這裏?”黃太太吃了一驚。

兩扇大洞小眼的木板門扉,一扇虛掩著,一扇已經離開門樞,斜倚在門框上。門的寬度不到三尺,高不到五尺,頂上的瓦已沒有幾片。門枋門柱俱向東邊歪著,得虧一垛土牆支住,才不會躺下去。

“好爛喲!”

體育學生連忙說道:“請進去瞧瞧,裏邊還可以。”

其實裏邊也並不見得可以。幾麵圍牆已被無情風雨作弄出許多缺口,原本也隻高僅及肩,目前是連哈巴狗都可以跳過。院門的台階已經低了,院壩比院門台階更低,想到大雨一來,這裏又會變成一片小塘。現在還好,沒有積水,僅隻濕漉漉地,腳踩上去綿軟得頗似踩在一片厚地氈上。倒有幾株老桂和兩株品碗粗的玉蘭。後院一大籠黃竹,翠森森的柔筱從屋脊上聳出來。除此之外,到處是尺把高的野蒿、麻、胭脂花。同時發出一種植物漚腐了的氣味。

當中靠後一點有三間明一柱的矮房子。光看外表,已可斷定它是康熙五十七年初建滿城時的建築物。快達二百年的高齡,由於曆代主人盡管使用它,而無力保養它,它之尚能支撐住一層薄薄的瓦頂而沒有撲倒下去——它真要撲倒,比那同年齡的院子門似乎還容易,因為院子門尚有土牆頂住,它是四無依傍的——真是一樁了不起的業績。但也要歸功於當時的製度好,沒有把它修造得稍為高大,不然的話,它也早已壽終正寢了。

三間房子的中間一間最壞了,六扇長格子門,現在隻剩下兩扇,而且都在東邊。後麵壁子,上半截的三垛泥壁,兩邊各一垛已無蹤影;下半截的木裙板,也七零八落了。東西頭兩間房子的窗欞,也稀稀落落,隻剩下幾根殘骨。不過還看得出是豆腐塊加冰梅格子的。

黃太太一進院子,眉毛就打成一個結,頭也像撥浪鼓樣,不住地搖。她本想立即喚著黃瀾生便走的,卻不料體育學生已在東頭一間窗下喚道:“肅大嫂子,我說,黃家老爺太太瞧房子來了,你支撐著出來一下。”

所謂肅大嫂子,懶懶應了一聲,一陣鞋底拖得地板響,出來了。

是一個中年婦人。那樣地瘦,那樣地黃,那樣地病,枯草般的頭發紛披在額前腦後;眼皮耷拉著有神無氣;眼珠不知道是什麽料子做的,該白的不白,該黑的不黑;鼻梁倒沒有十分塌,鼻頭卻高翹在半空中;一句話說完,哪還有一點兒女人模樣!烏黑一雙腳靸兩隻沒後跟的破鞋,一件長袍,破敗到難於掩體。並且人還沒到,一股不好聞的氣息就向鼻端撲來。

她還咧開大嘴,露出一口黃膩牙齒,笑得令人怪不好受的樣子,給大家請了安;衝著黃太太滿不舒服的麵孔,誇說她這院房子如何如何地好,“半月前桂花正開時,連胡同口都聞得著香。就隻沒有錢雇匠人來培修,房子有點兒不順眼。如其你太太搬來,叫幾個人把房子拾掇一下,再叫花兒匠好好生生服侍幾天,你瞧,這地方包管就清清爽爽,比那些大員們佃住的還要好些哩!太太,你幾時搬來?定個日子,我好騰房子。”

黃太太瞅著眼睛連往後退。

體育學生力證她的話沒錯:“好一點的院子,都是自己住的,非弄到不得已的時候,哪個肯不顧名譽把房子騰出來租人?所以拿房子租人的,都是臼水不上鍋的人家,平日沒力量培修,房子當然不會好了。”

黃太太問:“說是別處還有一院,比起這院來呢……”

“都差不多遠。此外,我還代黃太太黃老爺看了幾處,比這裏更不如。圍牆倒光了,屋頂上的瓦都沒有鋪滿,幾乎隻剩下一個屋架子。院壩裏哩,全是野草,幾株花樹都變了柴,燒了。就這樣,還是租了出去。一處租與機器工廠總辦孟大人,住他的老太太和姑太太;一處租與首府兼署巡警道於大人,住他的一位姨太太;都是搬去住下了,才叫人來培修打掃,老實說,實在趕不上這院子幽雅。”

黃瀾生繞著院子走了一轉,問他太太到底決定幾時搬。

她氣哼哼地說:“這樣著急做啥?回去商量好了再定奪。”

把臉一揚,僅向體育學生略微點了一下頭,竟令高金山出去叫轎夫提轎子;她走得那樣慌張,生怕肅大嫂子伸出雞爪似的手把她抓住。

黃瀾生就這時候,連忙遞了一塊銀圓給體育學生,輕聲說道:“煩你轉交肅大嫂子。”

“是定錢嗎?”

“送她的。”

肅大嫂子一下就精神起來。把銀圓奪過攥在手心裏,一連給黃瀾生請了兩個大安道:“謝你老爺的重賞!我一定把房子給你老爺留下,就是趙製台、尹藩台來租,我也不租的。”

黃瀾生已同著體育學生走下階沿,回頭說道:“我看,房子不用留了。”走了兩步,又回頭道,“留一下也可以。要與不要,幾天內我打發人來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