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又三又走到黃家,剛跨二門,那個看門老頭便從門房裏滿臉是笑地走出來道:“郝大少爺來會老爺嗎?老爺今天出門後,還沒回來哩。”

郝又三猶豫了一下,問道:“太太總在家?”

“帶著少爺小姐出門了。”

“太太也不在!”

正待轉身,忽然從大廳上走出一個人,遠遠地便打著招呼道:“郝先生嗎?請裏頭坐。”

“咦!你是……”

“我是楚用。”

“咹,你是楚君?”郝又三走上大廳把他審視了一下,“怎麽這樣瘦法!害過什麽大病嗎?”隨著楚用往小客廳去時,郝又三繼續說道:“噢!難怪上星期我去你們學堂上課,沒看見你。我以為你也同別的幾個人一樣,回家去了,不知道學堂業已複課,一時沒法趕來。殊不知你才病了。”

楚用在讓座之前,把一支紙煙遞過來,一邊擦洋火,一邊忸忸怩怩地笑道:“不是害病……咳!帶了一次槍傷。”

郝又三吃了一驚,睜大兩眼定定瞧著他那張已有血色的臉皮道:“帶了一次槍傷?哦!想起了,七月十五那天,你是同著幾個同學跑出城去,莫非……”

“郝先生怎麽曉得我那天出城?”

“以後再講吧。我隻問你,可就是那天受的傷?”

“不是。那天,我隻是跟著一個通省師範學堂的學生到郫縣去。”

“那麽,你參加了同誌軍!”郝又三已經激動起來。

“也不是。我參加的是學生軍。”

“沒聽說過哩。”

“本來是屬於正西路同誌軍下麵的一個大隊,在犀浦打垮之後。大概就不再有這個隊伍了。”

“在犀浦打仗的就是學生軍嗎?真了不起呀!全省都曉得這一仗打得很激烈,巡防軍傷亡不小。不圖這一仗才是你們學生打的,了不起!實在了不起!”郝又三不住口地讚歎,接著又定睛瞧著他道,“你這槍傷當然是在犀浦帶的?嘿嘿,看你不出喃,一個循規蹈矩的人,竟然投身槍林彈雨之間,不惜流血犧牲以保障公益,高尚極了!高尚極了!”

郝又三簡直忘記了自己是教習先生,幾乎用著以前對待尤鐵民的那種敬仰心情在對待這個向不放在心上的學生。在這班學生中,隻有和他調過皮的王文炳,他才注了意。

楚用起初覺得有點拘束,他還不習慣一個資格比他高的人這樣平等而又熱情地恭維他。他想起回省以後,表嬸對他固然不同,但也隻是百般疼惜而已。至於表叔,大概因為是長輩關係,對他這次流血,口吻間總不免帶幾分教訓的意思,比如說:“到底是年輕人不知厲害!”有時還這樣說:“《孝經》上說過,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看你受了這樣重的傷,幾乎性命不保,怎麽對得住你家兩位老人!”

在顧天成家的時候,聽見的話又不同。他們根本就不覺得這回打仗的事有什麽重大意義,打仗而受傷流血,他們也認為理所當然,他們說:“這本是兩搶的事,人不打死你,你便打死人,僅隻受了點傷,算得什麽。隻求好了起來不帶殘疾,那便算是你的點子高啦!”

可是現在郝又三卻前一個了不起,後一個高尚極了,仿佛他流了這點血,他便是十足的革命偉人了。雖然覺得郝先生誇獎得有點過分,但是聽起來到底很舒服。因又敬了郝先生一支紙煙,還要起身到後院去親自給郝先生泡一碗好茶。

郝又三到此才想起他來黃家的目的,遂擋住楚用道:“不吃茶了。我本來有點小事要找瀾生先生一談,不料他不在家,他太太也出了門。你可曉得他們什麽時候回來?”

“多半要等到二更左右去了。聽說是龍家老太爺七十冥壽,幺娘同周先生送了一台洋琴,孫雅堂姻伯與黃表叔兩家打夥送的席桌。這樣熱鬧,當然不會早散的。”

郝又三搖搖頭道:“周宏道是日本留學生,也這等腐敗起來,給老丈人做冥壽。人死了,還有壽,不通!不通!”

楚用笑道:“聽黃表叔說起來,主張做冥壽的並非周先生,他也不過同黃表叔、孫姻伯一樣,莫計奈何,隻好隨聲附和罷了。”

“誰主張的呢?”

楚用隻是笑。

郝又三眼睛幾眨,若有所悟地笑道:“既然三個女婿都沒有主張,可見主張的必是把三個女婿都管得住的人。”

“郝先生說得對。不過絕對不是龍老太太。”

“我何嚐說是這位丈母娘呢?我隻是說是各人家裏的那個武鬆。”

“怎麽說是武鬆?”

“你不曉得嗎?有個笑話說,一個怕老婆的漢子,在外人跟前,偏自繃他歪得像一頭老虎。有人遂說,不錯,他是老虎,但他家裏卻有個武鬆,專門打老虎……”

兩個人一齊大笑起來。

“龍家三位姑太太,我最近都見過。嫁跟孫雅堂的那位,倒是很本色的。黃府上這位同周家新娘子,看樣子,都很文明開通,為啥腦筋這樣腐敗,還在為死人做整生?”

楚用不知不覺遂為他的表嬸做起辯護道:“黃表嬸的腦經並不腐敗。她也說過,啥子叫作冥壽?不過大家借此快快樂樂地耍一天。她還打了個比喻,說是叫化子賣蛐蛐,借此遮手罷了!”

郝又三“唔”了一聲,正打算說什麽。

有人在湘妃竹簾外閃了一下。

楚用抬頭從窗台上向外一望道:“哪個在外頭?”

“是我!”原來羅升買東西回來,“表少爺有客嗎?”

“是郝先生,來會你們老爺的。坐了多陣了,還沒人泡茶哩。”

郝又三還又攔住道:“不吃茶了。”一麵從懷裏把吳鳳梧的信摸出遞與楚用:“這是吳鳳梧寄給瀾生先生的信,煩你轉交一下好了。”

“他打從哪裏寄的?……”

軍機信筒正麵是這樣寫的:內封要件,敬煩伍管帶德配清平吉省之便,袖至西禦街,問明黃公館,麵交黃大老爺官篆濤,台甫瀾生查收升啟。愚弟吳桐號鳳梧百拜奉托。信筒背麵,在皮紙的三角封口處各畫一個花押,花押上麵又各蓋了顆印文模糊的圖章。當中一行是:宣統三年辛亥秋八月十七日午正封於新津縣城。

“……哦!從新津寄的。我正在打聽新津消息哩!”

嗤!封得那樣牢固、寫得那樣慎重的皮紙軍機信筒,還是經不住楚用手指的一撕。

郝又三看見他擅自拆人信函,並不覺得稀奇,僅隻淡淡地說道:“瀾生先生問到,得說是你代拆的。”

一張白紙上,寫滿了胡豆大字。字寫得不好,卻規規矩矩,幾乎連破筆都沒有。看來,寫信時候,吳鳳梧心情很好。

楚用匆匆把信看完,遞與郝又三道:“一點也沒提到新津的真實消息!”

原來吳鳳梧在信上除上套著尺牘的四六句說了一長篇廢話外,後麵隻是說一時難於回省,手頭又頗拮據,因向黃瀾生告貸一筆小款,“祈交拙荊暫救眉急,下月返蓉,定當如數奉璧……”

所以楚用才焦眉愁眼地說:“新津打了二十幾天的仗,又打得那麽凶法。趙爾豐告示上說,周鴻勳潰退時候,殺人放火,全城遭殃。就是打聽不到真消息,不曉得舍下在劫不在劫?”

郝又三道:“這個,你倒隻管放心,告示上的話照例是誑人的,你怎麽去相信它?”他遂把在伍家聽來的情形,約略說了一遍,“這是那位管帶太太親口所說,當然不會虛假。”

“到底還是可慮……既然路上通了好走,我倒想回家去了!”

“你回去,你不想畢業嗎?”

“畢業還早嘛,要到明年暑假去了。”

“噢!你還不曉得你們屠監督的牌告嗎?”

“啥子牌告?不曉得哩!”

屠致平的牌告是說,要將他們這一班學生提前一學期,混合到上一班裏,於今年十月一齊畢業。因此,他們這班的課程便應加時間趕,每天八堂課,星期六下午也不放假。

郝又三接著說:“我曉得,你們這學期的功課全沒有上夠。光趕這學期的功課,已經費勁,再加上一學期的,一天八堂,未必得行。真要趕完的話,恐怕夜裏還要加上兩堂。功課這樣緊法,你哪有時間回新津去?”

楚用垂頭想了想道:“倒是不能回去了!……但是,郝先生,你可知道屠監督為什麽要把我們這班人提前畢業?”

“你們屠監督的心思比黃河九曲還多一曲,除非專門研究過心理學的人才摸得清楚。”他又微微一笑,“或者為了你們的好,使你們早點畢業,好讀高等學堂;不然,就是有個資格,好到社會上做事。”

楚用把頭兩搖:“我才不信土端公會有這麽好的心腸。”

“我也有點稀奇。不過我與他交情不深,未便去請教他。等有機會,到學務公所一探聽,就明白了。我想,把一班學生提前一學期畢業,其間必有講究,若是不經提學大人首肯,屠致平縱然有周總辦撐腰,還是不敢這樣自專的。”

楚用不住唉聲歎氣道:“別的不說,隻他這麽一來,卻把我整到注了!”

“何以這樣說?”

“何以不這樣說?郝先生,你想嘛。我還沒有十分複元,別說八堂十堂課學起來老火,光叫我連坐半天,就喊支持不住。況且一個多月沒有摸過課本,學過的都丟生了,不溫習熟,新的功課咋個趕得起走?別一些功課還容易溫習,像你郝先生的生物,多看一遍,就摸得到火門。但是數學英文……”

羅升用茶盤端出兩碗蓋碗茶來。連連告罪說,因為老爺太太都不在家,茶爐子不現成,旋燒開水,耽擱了一些時候。跟著又向楚用說道:“高嫂嫂來了……”

楚用眉頭一皺道:“她硬是著急!”

“聽說郝大少爺在這裏,她要出來……”

“哪個高嫂嫂?”

“高金山的女人。”

“哦!是春秀大姐。叫她出來好了。”

楚用道:“她多半要告訴郝先生……”

“莫非有什麽特別事情?”

“就是有囉!郝先生,說來你或者不信,高嫂嫂原來才是顧天成顧團總的女兒!”

“咹,有這等事!”郝又三果然大為驚異。

高嫂嫂掀開竹簾進來,衝著郝又三便是一個大安道:“大少爺,我……”

郝又三連忙站起來,笑嘻嘻把手一拱道:“我曉得,該給你道喜呀!你莫忘記,我們公館到底算你半個娘家,你有這樣大的喜事,為啥不先回來告訴我們一聲?為啥要瞞著我們?老爺太太曉得,看他們怪不怪你?還有少奶奶二小姐……”

高嫂嫂紅通通一張臉,雖然帶著笑,卻又瞅起雙眼似乎有點焦心的樣子,說道:“大少爺再莫這樣說,我這幾天心裏難過得像油煎一樣!新繁一直沒音信,曉得事情是咋個的,該不會有啥子變動吧。”

“嗯?還有什麽問題嗎?”郝又三莫名其妙地問。

春秀把事情的首尾詳詳細細說了一遍,擺出滿臉憂慮說道:“我很失悔那天夜裏沒有同阿三阿龍當麵講一番話,不明白我們顧家目前到底是個啥光景?爹爹咋個會吃了洋教?又咋個討了這個後娘,還帶個弟弟來?我現在擔心的是,爹爹當真不是從前的爹爹,像我這個不爭氣的女子,當真沒有放在心上;將來不特不會認我,說不定還會疑心我冒認糧戶做老子,存心不良,有啥子希圖。那時事情鬧僵,叫我拿啥子臉見人?大少爺,你曉得我這個人的。我的命隻管不好,誌氣卻是有的。從前離開公館那幾年,多苦啊,衣服當得隻剩一身,對時飯吃了多久,就是沒有低頭向人告過哀。目前比起從前好多啦,夠吃夠穿,我為啥要折誌氣,冒認父母,叫人家議論我沒出息?

細想起來,那天夜裏我確實炮毛了一點,沒有把事情搞清楚,就鬧得人眾皆知。若是聽了高金山的勸,暫時悶在心頭,不忙鬧出來,等以後爹爹來省——不管早遲,他橫順要來的——再親自去找他。認哩,自然好,不認哩,也沒人曉得這回事,這多好呀!不過事已至此,悔也悔不過來。現在隻願爹爹能夠來省,認與不認,早點決定,免得人這樣牽腸掛肚,真是難過。大少爺,你這個人向來細心,看事看得明,請你告訴我,阿三阿龍回去這麽幾天了,爹爹一直沒來,該不會有啥子變動吧!”

郝又三摸著光光生生的下巴,細細聽她說完,才認真地說道:“因為你是事中人,所以有這些想法。若果按照人情物理講起來,隻要你父親沒有忘記——我想,也不會忘記的——當然要認你。要是真個不認,我們都不答應他。至於他尚沒有來省,那倒沒怪。首先,楚君寫去的信,並未告訴他說失掉了十三年的女兒現在找到了,而是請他上省來商量事情,他自然不那麽著急。其次是,他確實不能來,說不定目前他正帶起團防在打仗哩。”

打仗?這不但春秀不明白,楚用也不懂了。

“你們不曉得新繁的同誌軍又鬧起來了嗎?”

春秀問:“當真嗎?”

楚用說:“還沒聽見有人說哩。”

“我說的當然不假。因為我有個熟人,是巡防軍裏一位管帶。他這一營,已於前兩天從雙流調過北路打同誌軍去了。並且說,新都、新繁、彭縣、郫縣鬧得很凶,縣城又都被同誌軍占領了。”

楚用道:“這倒不怪。我離開新繁時候,就有消息說,各路的同誌軍都有了準備,隻等官軍朝南路東路一調,他們就要動手。當時我尚疑心靠不住,才打了敗仗的同誌軍,哪還鼓得起勇氣?不料他們竟自不服輸。既然如此,顧天成當然不能來,說不定還真個在打仗哩。”他又向春秀說道:“這下,你該可以放心了?”

春秀的眉頭蹙得更緊道:“我倒更不放心了!打仗是要死人的。楚表少爺,你就打過仗來,你能保險我爹爹太平無事嗎?……”

郝又三接著說道:“這又是你的多慮。我說你父親打仗,不過是一種揣測之詞,他不是同誌軍,不見得定要打仗。隻是他身為團總,有維持地方的責任,地方上在打仗,他總之是不能走開的,這倒不必再去研究。”

安慰的話說了一大堆,還再三招呼春秀到公館去給老爺太太談談,等到春秀答應明天去,這番談話才告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