籌防局的田委員叫田輔國。官職不大,僅隻一個候選同知。因為是田征葵的侄子,能在製台衙門的宅門內闖進闖出,能陪伴九少大人打麻將,鬧小旦,因此,人就紅了,勢力就大了,對於同僚眼睛也長在額腦上去了。人人討厭他,遂取了《書經·禹貢》篇上一句“厥田惟下下”,譏諷他這塊田是一種最下等的田,就叫他為下田。下田又是一個最愛討小便宜的人,無論在大商店小商店買東西,總於講定價錢之後,再打一個七折。因這緣故,曾板鴨這個不通世故的倔老頭子早已成為他的仇人之一。恰巧成都謠言繁興,說同誌軍與四鄉民團都派有不少奸細到城內來當內應。籌防局也負有防範奸宄責任,幾十個委員時常到街市上明察暗訪,也逮過一些形跡可疑的人。但是隻要分給院派承審官武鑣一審訊,每每提起朱筆判上“訊無實據,準予保釋”八個字,就放了。

這天,下田親自把曾板鴨押來,當麵托付武鑣:“這個人的確是個壞人,的確是同誌軍匪徒的同黨,做生意是過場,其實是個很厲害的坐山虎。這一次,務必煩你老哥秉公嚴訊,縱不稟請帥令立地正法,也該判他一個永遠監禁,方足以寒匪膽而保地方安寧。”

那個時候的製度:若要判處一個罪人的刑事,必須取得罪人口供,沒有口供,不管罪證如山,還是不能判刑。當其武鑣坐上公案,點名提到曾板鴨。剛剛照例問了姓名職業,曾板鴨就極口喊起冤枉來,說他是有身家有姓名的好人。

提訊到第三次,武鑣確實相信是下田公報私仇。不由歎道:“隻因三隻板鴨,六十文錢的扣頭,就要借我的手殺人,天地間哪有這等便宜可圖!”於是飽蘸朱筆,就在口供單上判道:“所訊曾板鴨一名,委係安分良民,斷不能以匪類治罪;且年老體衰,不能久羈囹圄;應予當堂省釋,以為慎刑之舉!”他還沒有寫完,忽然身邊鑽出一個麻臉人把他攔住道:“君揚寅翁,你怎能這樣輕率地就將人犯省釋了?豈不怕田老大人見怪嗎?”

這麻子叫汪承第,也是一個候補知縣。因為官運欠亨,從湖北老家來到四川,坐了幾年冷板凳,沒有得過一次像樣的優差,最近巴結上了下田,和下田拜了把,走通內線方得個製台衙門幕僚差事,也被派到營務處來當承審官。他知道這是一個進身之階,設若老田下田再一垂青,當然還有意想不到的好處的。

武鑣當下把朱筆一擱,頗不自在地瞅著他道:“照你的意思呢?”

“我沒有別的意思,我隻覺得四川百姓都是刁狡非凡的,照你寅翁藹然仁者的訊問法,是萬萬問不出實情來的,此是一……”

武鑣即刻短住他的話頭道:“別說了。總之,老哥是摸過印把的人,到底有閱曆,兄弟隻好佩服。這案子就勞老哥去問吧!”

這番話,對汪承第說來真比刀劍還利。他知道武鑣是刑幕出身,報捐知縣,在四川有十年的資格,署過幾次縣缺,最近實授了名山縣知縣,正因為新津、邛州都被巡防叛軍和同誌軍占據,不能到任;而且他又是趙製台最賞識的一個人,每逢五福堂有什麽大會議,知縣班子能夠說話的,除了徐琯就是他。得虧這些原因,汪承第才把他這番刻骨諷刺話強忍了下去。

他把這一包子氣到底都發泄到曾板鴨這個倔老頭子身上。同時他更打算借曾板鴨的口供,向武鑣作一種報複,表示他對四川民情,的的確確比老資格武鑣高明。當然,借曾板鴨的老命來見好老田,報答下田,更不待言了。

因此,他一坐上公案,不問青紅皂白,隻是把塊驚堂木拍得山響,直起脖子叫道:“從實招來!從實招來!從實招來!”

接著,不再聽曾板鴨訴冤,便滿臉煞氣,吩咐站堂差役動刑。足足把曾板鴨吊了兩個鍾頭的鴨兒洑水,痛得曾板鴨呼天喚地,死去活來。放下來時,不但躺在地上不能動彈,甚至隻有出氣沒有進氣,但是口供哩,依然沒有。

這時節,傅隆盛的聯名公稟恰好呈來。

這時節,岑春煊通電全省文武官員的文告恰好也由製台衙門收發處發出,營務處也奉到了。

武鑣笑眯了兩眼,把這兩件東西一直遞到汪承第的眼皮下,毫不客氣說:“汪麻子,你做的好事,恭喜你大禍臨頭!”

汪承第起初很是茫然。先把傅隆盛聯名公稟接來看了遍,冷笑了聲道:“這算什麽,恐怕都是同夥當內應的莠民……”但岑春煊的電文剛接過手,他那黑黲黲的容色猛地就變灰白了。電文還沒看完,武鐮已經注意到他臉上麻瘢顆顆發暗,而且滿額腦出汗,兩隻手發抖得好像在篩糠。

“這……這是從哪裏說起的事!”

武鐮哈哈笑道:“想來,斷不會是從三皇五帝時候說起,最早最早,也隻是從大清朝宣統三年七月說起罷了。”

汪承第額腦上重重疊疊起著無數皺痕道:“老哥真愛說笑話。”

“並非笑話。岑宮保前在四川,後在廣西,委實揭參過不少大帽子,還殺過一些酷吏,為百姓伸冤。所以他的電報一到,滿城百姓都歡喜若狂。像這樣的人,這樣的事,怎麽會是笑話?”

“唉!我隻說我的事情呀!”

“嘿嘿,你汪麻子的事情嘛,那太好辦了!你坐上公案,再一次非刑,把曾老頭兒弄死,等那具公稟的傅隆盛去糾合曾老頭兒家屬,告到岑宮保台前,岑宮保自會同你算賬。”

“老哥,你盡這樣幸災樂禍,卻不知道兄弟的苦處!”

“你汪麻子也有苦處嗎?倒是奇聞。”

汪承第抹著眼淚道:“要不是下田逼迫我,我如何會下此毒手?現在設計奈何,總求老哥念在同寅麵上,替兄弟想個辦法,使兄弟得以自新,那便感戴不盡了!”說完,還作了三個長揖,請了兩個大安。

武鑣摸著八字胡須道:“你一定要我設法,我想來,隻有煩你自己到拘留所去,向曾老頭兒賠個不是,使他稍得安慰,不致因傷致命。而後趕快把具公稟人傅隆盛等找來,你再委屈一下,給他們下個全禮,要求他們及時把曾老頭兒領回醫治。這湯藥費,似乎還是你出了的好。這樣,即令曾老頭兒醫治不好,成為殘廢,他的家屬和街鄰大概也不告你了。”

汪承第並沒有向具公稟人下禮。也沒有出湯藥費。隻是於曾板鴨抬走後,趕緊借個故,把差事辭了。並且逢人就申說他斷然不是下田的同黨,他之與下田拜把,完全是下田仰攀他,而非出於他的巴結雲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