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還沒有十分圓,可是一派清光已把秋夜景色作弄得無匹淒冷。遠遠近近的籠竹叢林映畫在蒼藍天光下,很像一些有生命、有呼吸的巨人,當其習習涼風從竹梢樹杪間吹拂過去時候,你們以為月明星稀,曠野間不免岑寂嗎?那你們所幻想的,絕非我們川西壩的夜景。在我們川西壩,月明秋夜,不但不岑寂,反而還很熱鬧。在白晝,誠然有鳥啼,有蟬噪,有牛鳴,有犬吠,甚至還有人歌哭笑語。但是一到夜,光是草根石隙的蟲聲,就可把你的兩耳鬧震,溝邊田邊還有那麽多的蛤蟆、青蛙,這裏咯咯咯,那裏哇哇哇,這豈止當得一部鼓吹?說它當得千部萬部,不為過哩。

彭家騏正在一條從溫江到雙流的小路上,高一腳,低一腳,走得像個夢遊人,又像一個洪醉未醒的醉漢。

他的一雙眼睛蒙蒙矓矓地望著前麵。這樣好的秋夜景色,他簡直視而不見。留在他眼簾上的,還是三渡水河岸邊那幅殘酷的景象;三株老黃桷樹的四周,幾乎遍地都是用馬刀,用腰刀,用各種刀,斫得血骨令當的死屍。絕大多數的死屍都被剝光衣服,有的尚穿著黃哢嘰布的軍褲,有的卻是把褲腳拽到腿彎上的大褲管藍布褲。而且都是用各種找得到的繩子——麻的、棕的、裹腿布一破兩開扭成的,把兩隻手臂結結實實反翦在背上。就這樣,也看得出臨死時的那種掙紮鬥爭痕跡。因為每個死屍都不是一刀喪命的,從致命的腦殼、肚腹、兩脅、腰眼這些地方,無一具死屍不可數出十幾處刀傷,或者梭鏢戳的窟窿。因此,流的血也多,到處都看得出一窪一窪尚未凝結的鮮紅的人血。

三渡水的河岸,簡直變成了一片慘絕人寰的屠宰場!

彭家騏雖然也看見過簇橋場外、雙流城邊兩處戰場上一些被打死的團丁。但那是槍彈送的命,有的仰著,有的仆著,都不太難看;而且東一個,西一個,既不集中在一處,也不像三渡水這樣多法!

本來,孫澤沛在毛家祠堂鴉片煙鋪上決定斫殺的,僅隻陸軍官兵一百三十七人。但在混亂之際,卻多殺了五十多名挑子彈匣和挑行李的精壯小夥子。甚至一群殺得眼紅的弟兄,提著敞刀,蜂擁朝農民家去殺陳錦江時,竟自把飛跑出去的馮繼祖,也不由分說,兩刀斫死在櫳門子邊。馮時雨揮起短煙杆(以為是刀!)去格鬥,手膊上也著了一刀背,(幸而是刀背!)把一隻膀膊敲得嚲下來,幾天都不能拿筷子和裹葉子煙。事後解釋,不過說幾句:“你哥子莫多心!人在忙裏,眼睛是花的,失了手了!”

陳錦江死得很豪爽,一點不拉稀。當他被幾個人挽住兩膀時,(可惜把一個土碗打得粉碎!)他毫不抵抗,隻是鼓著兩隻大眼,惡狠狠地瞪著馮時雨叫道:“你們這樣對待朋友嗎?……”

馮時雨一點摸不著頭腦,不曉得為什麽要殺投降過來人。人是那樣亂法,抓不住一個人來問,也阻攔不住。及至挨了一刀背,跳起腳又吵又罵,他身邊的弟兄擁進院子來保護他(彭家騏記得清清楚楚,要不是這樣,他也幾乎不免),那夥行凶的凶手才提著染了血的凶器,呼嘯而去。李樹勳就在這時帶了一群人趕來。一進櫳門,就高聲喊道:“刀下留人!”但是遲了,陳錦江的腦殼被劈成兩片,橫倒在院壩裏,也和半點鍾之前的周啟檢一樣,腦漿四濺。

李樹勳橘青一張臉,連連踢腳道:“糟了!糟了!”

馮時雨摸著膀膊呻喚道:“這是啷個搞起的?”

李樹勳瞅著陳錦江的屍首歎道:“唉!不過為了那一百多支硬火罷咧!”

“把槍提了也夠啦,為啥要斬盡殺絕,拉這麽多命債?”

“不曉得聽了哪個人的話,硬說,隻要是官兵,管他是陸軍,是巡防,都是我們的仇人,既殺過我們一些兄弟夥,落到我們手上,不趁此報仇,豈不違背了同誌軍的宗旨了?”

馮時雨蹙起眉頭道:“這話本來也對,常言道得好,水火不相容嘛!”

李樹勳更冒起火來叫道:“你說我個球!你就不想到人家投降時候,我是丟過海誓,跟人家保過險來的!”

“那你該跟孫哥說清楚。”

“還有不說的!幾乎拍桌打掌吵了起來。我說,你哥子顧不顧信用,不打緊,我們這些人卻不能說了話不作數呀!所以鬧到煞果,才答應我,隻饒陳錦江一個人的性命。”

“唉!到底還是拉了命債!”

“我真沒想到會有這樣亂法!”

“太亂了!我那侄兒死得才冤枉,叫我啷個去向家裏人說!”

“死得冤枉的,豈止你侄兒一個?你到河岸邊去看看,多哩!”

兩個人互相看著,好半天不說一句話。

彭家騏記得他之決計要回雙流,也在這時節向他們兩人提出。兩個人都讚成說,倒是趕快離開的好。因為他們也要在擦黑之前,拔隊回廖場去了。“幾十萬顆子彈,這是我們的本錢,須好好安頓哩!”

李樹勳親自帶著幾個弟兄,把他送上渡船。因為河岸上還亂得很,有些人把奪得的九子槍橫放在膝頭上,正叫懂得使槍的人教他怎樣拉機柄,怎樣摜子彈,怎樣端槍瞄準。他們全心全意都放在極為難得而非常可貴的九子槍上,要是走了火隨便打死人,隻能怪被打死的人該死,為啥他要擋住彈道呢?

他們繞過殺人地方,繞到下流頭上渡船時,李樹勳還慨然說道:“我們這回事,硬是沒有做對。不過老弟,你是見證,我同馮大爺都不應該背這過失,尤其馮大爺,還沒名沒堂貼出一條人命。當然,說起來要怪孫哥。可是設身處地想一想,孫哥要這樣下黃手,也有他的道理,那就是馮大爺說過的水火不相容。這事準定要張揚開去。你老弟碰著機會,必須代我們洗刷洗刷!”

彭家騏這時被清冷的月光照著,感到頭腦還有點昏眩,舌根還有點澀苦,把李樹勳前前後後的話一思索,他不禁自言自語說道:“他們隻曉得找理由來給自己洗刷,卻就沒有想到新軍那麵,會發生什麽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