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水廟是郝又三這許多天來走熟了的地方,雖然大門內外到處是巡防兵,他也毫不在意,一直向他所熟悉的伍管帶住的那間房子走去。

往天,這間房子很熱鬧,老遠便聽得見人聲鼎沸,有說有笑。今天很奇怪,靜靜悄悄,連最常聽到的伍平那片又粗又嗄的嗓聲也沒有了。“莫非伍平不在嗎?”卻又看見伍平的幾個護兵蹲坐在房門外的階沿石上。還有一個未成年的小護兵叫皮猴的,歪著肩頭,提了把紅銅開水壺,打從房裏出來。“看來,又像沒有出門的樣子。”

伍平果然沒出門,而且三個哨官、一個書記長還齊撲撲地坐在那裏。但是都閉著口,沉著臉,每個人的眼睛都集中在管帶臉上,似乎有什麽非常重大事情要等伍平拿主意。

伍平站起來,迎著郝又三說道:“來得好,正有一樁壞消息要告訴你。”

“什麽壞消息?”郝又三已經心情緊張起來。

書記長晁念祖是個最喜歡說話的人,當下就搶著說道:“新津出了事!……周管帶在新津加入了同誌軍!……”

伍平兩眼一道:“何嚐是他加入同誌軍?就是他掉了頭,自稱起南路同誌軍統領來的。”

“周鴻勳掉了頭?”郝又三有點莫名其妙地問,“是不是叛變了?”

第一哨哨官石敬武不由笑了一聲。覺得不適合眼前情況,急忙把笑容收起,做出一張很難看的麵孔。啟了一下唇,卻又忍住了沒有開腔。

“何消說得!”還是伍平回答了,“就是叛變,我們叫掉頭……他媽的,真對不住朋友!……”

“那麽,你的寶眷呢?”

“自然也頓在新津回不來了!我說老周對不住朋友,就在這裏。你要掉頭,為啥不把人家的家眷先送回省?就說你不便咧,帶個信,我派人去接,也早到了。”

伍平越說越高聲,並且一對圓彪彪的眼睛越發鼓得像爆栗子,仿佛周鴻勳就站在他跟前一般。

郝又三回頭問晁念祖道:“周管帶叛變的消息,從哪裏得來的?該不會是謠言吧?”

書記長搖著他那短發剃得老高、兩腮瘦得像猴臉的頭道:“營務處傳出來的話,怎會是謠言。而且還特別叫我們各營提防,怕他陰悄悄地派人來營裏煽惑。”

第三哨哨官馬占彪也和伍平一樣,行伍出身,不過還年輕,才三十來歲。紅著臉皮說道:“管帶,我剛才提說的那個主意,並不錯嘛。”

“你那啥子瘟主意喲!……”

晁念祖對著第二哨哨官高占魁道:“我也認為不對。”

郝又三為了掩飾他的不安,連忙把一個玳瑁紙煙盒摸出,照往天老例,每人敬一支。自己銜一支在嘴唇上,正擦洋火,遂接著問道:“馬哨官提說的,是啥樣主意?”

伍平噴出一口濃煙道:“叫他自己說吧。”

原來馬占彪建議,由他們這營直向趙爾豐遞個稟帖,自告奮勇去打新津。他估量周鴻勳本人雖很猛勇,但他營裏的三個哨官、三個哨長,以及幾個什長,彼此很熟,當了麵,把言語交代明白,是很可以把他的人拉過來。隻要把弟兄夥拉垮,周鴻勳光棍一條,若不夥著過來,就讓他去跑灘。那時,不但把伍管帶的家眷接了回省,並且立了這個大功,說不定還有好處。

郝又三立刻眉飛色舞地說道:“好啊!這主意並不壞嘛!”

“就是不好囉!”伍平把頭搖得同撥浪鼓一樣,“郝先生,你是學界中人,摸不夠我們這一行道的命脈。告訴你,我們趙大人的軍令嚴得很,隊伍調動,隻有他一個人能拿主意,我們當部下的,除了服從,斷不準許有啥子主張的……”

來不及等他把話說完,郝又三便搶著說道:“上稟帖請求,準不準還在他呀!”

“請求也是主張嘛!……”

晁念祖插嘴道:“周管帶是趙大人最賞識的一個人,現在都掉了頭,還放心再調我們去嗎?所以我說,即令遞了稟帖,也不會批準;或者還會引起大人疑心,疑心伍管帶同周管帶有啥子勾扯……”

伍平連連點頭道:“著呀!趙大人一定會疑心的。為啥呢?因為現擺在省城的十一營人,別人都不請求,偏偏我們一營人著了急,這其間難免沒有弊竇。”

矮個子高占魁也開了口說:“就不說這些。老馬默倒我們隊伍一開攏,彼此都是熟人,交代交代,便把人家拉了過來。卻不曾想到,你能拉人家的弟兄,人家難道不會拉我們的弟兄?不要偷雞不著蝕把米,沒有把周管帶拉垮,自己倒搞成了光棍,那才報不出奏銷來哩!”

說到這裏,連郝又三都點頭說道:“確有這種道理。”他又問到周鴻勳既是老糧子,為什麽會叛變了呢?

伍平蹙起濃眉說道:“什麽原因,還不曉得。我猜想,說不定是侯大爺的吹功。”

“侯大爺是什麽人,能有這大的本事,把你們官兵都吹得動?”

“侯保齋嘛!本來已經洗了手的,不曉得為了啥,這回會重新出山當起同誌會會長。我們巡防新軍裏好多人都是他太爺栽培過的,他這位恩拜兄的資格老咧!”

郝又三猛然想起吳鳳梧就是為了要使他說動侯保齋出山,才由同誌會托付到新津縣去的那回事。他又想起吳鳳梧也在打箭爐外的川邊巡防新軍裏當過管帶,和伍平有交情,他自己說,曾向伍平借過盤費。遂不由衝口說道:“伍管帶,你可認得一個人叫吳鳳梧的?”

“認得,”伍平略微有點愕然,“你咋個忽然提到他?”

“因為我曉得吳鳳梧目前正在新津幫助侯保齋辦同誌會哩!”

房間內的人都一齊哦了一聲:“他在那裏!”

伍平向晁念祖幾個人點了點頭道:“不用說了,老周的掉頭,包管是他打的條。”又回過頭來向郝又三說道:“吳鳳梧這個人,狡猾是狡猾,可也有些鬼八卦;若他真個同老周搞到一塊,我看新津這事可就鬧大了,大人準定要發大兵的。”

馬占彪又插嘴道:“有我們就好囉!”

伍平隻是搖頭,其餘幾人都不開口。

郝又三向伍平說道:“若果吳鳳梧真還在新津的話,隻要托他照管照管,我看你的寶眷更可保險,他這個人或者是有良心的。”

“難說啊!連周鴻勳這個講交情的朋友都不可靠。”伍平沉思了半晌,“托他一下也好,隻怕是一場空事!說不定一兩天內這仗火便要打起來。老周即使厲害得像飛天蜈蚣,他手下也不過三百來人,比我這一營的名額寬一些。不管怎樣,大人的大兵一到,無異泰山壓卵,遲則三天,快則半日,老周就會垮的。我倒盼望真像馬占彪所說,大人能夠調到我們這幾營,那便好囉,公私兩利!如其大人調動別一些營頭去,城破之後,大家逃奔,誰顧得了誰?……”

因此,郝又三這一次從沂水廟出來,心裏簡直像擱了一塊石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