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用一早起來,使他感到稀奇的,就是頭也不昏了,心也不煩了,周身也不酸軟了。並且不知為了什麽,隨時都想笑。

洗漱後換好衣裳,把帶來的龍洋數了數:學費五元,食宿費二十元,書籍費五元,剩餘不過十多元。哪能夠一學期的零用?何況已說過星期天要請表嬸和振邦兄妹去看戲、逛勸業場、吃館子,就要花好幾元,以後的用處,更是算不到的!

“爸爸嘛,一個天生的老牛筋!啥子都好,就隻拿出錢來便心疼。管他的,二天寫信去要。不給嘛,家庭革命!……”

家庭革命,這是多麽厲害的一個名詞!但這時在楚用口裏,卻隻當作一句玩笑話在咕嚕。他高興時候,也和煩惱時候一樣,有點口不擇言的。

走到學堂門口,他方突然想起屠監督的嚴厲規則。他昨天沒趕來報名、沒到、沒繳費,他這記過的處罰,一定免不了。他確實有點失悔,倒並不怕記過,或是別的什麽,他隻感到記過的公告牌懸掛出來,在眾目睽睽之下,麵子上有點下不去。

他就懷著這種不安寧的心情走到稽查室。

房間是空空洞洞,一把雞毛帚丟在淨無纖塵的方桌上。顯然,有潔癖的秦稽查才出去了。

轉到稽查室隔壁的庶務室。

也沒人。一本收費的三聯簿還沒闔上。

正自莫名其妙,忽然看見專在學生寢室聽使喚的小工高金山,提著一桶熱水打從院子裏經過。

“嗨!高金山!怎麽一個人都不見?”

“噢!你才到麽!……都在梯級講堂上開會。”

“連秦稽查、魯庶務都去了嗎?”

“豈止!……連屠監督都去了……”

“啥子會,這麽重要?”

高金山已走入一條過道,來不及回答。

楚用遲遲疑疑轉過後院,隔著一大片槐蔭滿地的空壩,已聽見靠南的那一大間專門用來教理化的梯級講堂內,人聲嘈雜,果然是在開會。走近幾步,果然聽得出有一種又蒼老、又幹澀,並且還微帶結巴的聲音在大說小講:

“……諸君!諸君!總得許我畢其辭嘛!……”

當真是綽號端公的屠致平屠監督在講話嗎?為什麽把一年多以來常用的諸生這個名稱,換成了諸君?而且還使出那麽謙卑的口吻——容我畢其辭?據楚用回憶起來,除非在聘請他當監督的那位高等學堂總理周紫庭的跟前,他不會有這樣的口吻。

使楚用驚異的還有哩:

“……鄙人也是愛國一分子。鄙人一向就在研究平等、自由的真諦……鄙人並非幹涉諸君……自然,自然,諸君是主人翁……諸君有成立這個會的權利。不過諸君也有義務……義務……自治的義務……鄙人別無要求……隻要求諸君能盡自治的義務……”

“莫再大放厥詞了!好不好?”超越眾聲的一聲尖叫。所得出是羅雞公又叫古字通本名羅啟先的叫聲。

但是端公還在說。

這下是眾樂齊奏了:“你的話我們全明白了,守秩序嘛!守規則嘛!……我們會自治的!……我們中間沒有革命黨,你放心!……就要革命,也革不到你頭上,你放心!……自然,自然,別個學堂的會解散了,我們的會也要解散的!……話說完了吧?請出去!請你們都出去!……是我們學生的事,我們硬就主人翁,不要你管!……”

最後是林同九的成都腔:“龜兒!好不識相喲!”

端公誠惶誠恐的樣子,帶著三個監學、一個教務、一個稽查、一個庶務,從講堂門口跨出。彎著脊梁,垂著頭腦,急匆匆向他的監督室那麵走了去。

楚用待這一夥人走遠了,才加速步伐,奔進理化講堂。

喬北溟年紀頂大,像是眾人公推他主持會議,他正站在講台後麵,板著麵孔繼續說道:“……為啥我們學堂的保路同誌協會遲到今天才宣告成立呢?我已說過幾層理由了。我現在還要加入兩層:第一層,由於大家不熱心……”

全講堂一百多人又都吵鬧起來。

彭家騏跳著腳地說道:“你憑了啥敢說我們不熱心?你說!你說!”

“我說,要是熱心,為啥還沒有正式放暑假大家都跑回縣裏去了?”

又是羅雞公的尖叫聲音:“我們為啥要急急忙忙趕回去?你曉不曉得?”

“也該把會成立了再走,不算遲啦!”

“那時,你為啥不發起呢?”

陸學紳站起來搖著兩隻又大又瘦的手,叫道:“吵個卵!讓他說下去不好嗎?難道說句謙遜話,都受不得了!”

喬北溟抓住這個空隙,連忙放大聲音喊道:“第二層,就是由於監督的壓製!……”

“對!……對!……喬北溟說得對!……要不是他龜兒壓製我們,一些在省裏的人咋個不先搞起來呢?”

喬北溟又胡亂扯了幾句,便道:“我們學堂的保路同誌會成立了。現在,我們選舉會長。”

有了會,當然要選一個會長,還要選一個副會長。今天為了時間關係,一次連選,用的無記名投票法,得票最多的為正會長,次多的為副會長。經喬北溟一說明,大家喊聲“讚成!”便各個取出鉛筆,將空白課本撕下一頁,一裁就是好幾張選票。

楚用未在事前聯絡,不曉得該寫誰的名字。便掉過頭去看同座譚誌和寫的。

學堂裏有事舉代表、舉會長,照例,但凡愛說話、愛調皮、和監督監學起過衝突、遭過記過、扣例假的,都有資格。因此,開票結果,黑板上大寫著:王文炳四十三票,陸學紳三十七票,譚誌和二十一票,楚用十八票,羅啟先十一票,彭家騏十一票,林同九五票。沒有一張廢票。

大家不約而同地歡呼道:“正會長王文炳!”

但王文炳並未在學堂裏。他本來就忙,最近幾天更忙。雖然繳了學費、食宿費,雖然學堂已經開課好幾天,尚沒有經常看見他。據說,他不在鐵道學堂的股東招待處,便在鐵路公司。

眾人又大聲喚道:“副會長陸學紳!……就職,就職。”

陸學紳,就是著名的色鬼,每天要梳一次發辮,而鬈曲的微帶黃色的頭發老梳不光生;一額腦、一臉頰的紅疙瘩,越掐越凶。當下笑嘻嘻地從人叢中走上講台,深深向眾人鞠了一躬,又伸手把頭發摸了摸,掐著紅疙瘩說道:“鄙人才疏學淺,謬承諸君愛戴,選為本學堂保路同誌協會副會長。照規矩,應該等正會長王文炳君回來,共同研究之後,才能擇期就職的。但是又承諸君督促,莫計奈何,隻好先行就職。鄙人……”

許多人都嗬嗬大笑起來,也還有人拍了幾下巴掌。但都異口同聲吵道:“不要這些臭調子!……隻說你現在打算辦些啥子事。快點,快點!……簡單明了地少說幾句,說完了,散會,我們好吃飯。”

陸學紳仍是掐著臉上紅疙瘩,笑容滿臉地說道:“成立同誌會是大事,會長就職也是大事,不演說幾句,不成名堂。既然諸君讚成不必演說,那我就長言短語吧。我宣布……咳!……目前頂要緊的一件事,請諸君舉出一位文牘,趕今天下午就須擬好一份宣言、一份通告、一份章程,並須用迅速手段去刊刻一個戳記,以便在今天擦黑以前正式報到同誌會去備案。其次……其次,聽說今天下午三點鍾鐵路公司要召開股東會同誌會兩會聯合臨時大會,有極其重大事情報告。本會應該遣派幾個代表前去參加。本會今夜開第一次正式大會,大家都須出席,聽代表報告……”

“要舉幾個代表呢?”七嘴八舌在問。

“隨諸君公意嘛,一個不為少,三個不為多。”

嘈雜了一會,一致舉出了譚誌和擔任文牘,楚用、喬北溟、林同九三人擔任代表。

譚誌和跳了出來道:“我不能擔任文牘!請大家另舉!我的國文程度不及楚用,我和他對調一下!”

大家已經紛紛站起,齊聲喊說:“不更變!不更變!……散會,散會,我們要吃飯啦!”

畢竟等到陸學紳正式宣布散會,大家才奪門而出,像浪潮似的,直向食堂湧去。楚用本想趁機溜去繳了費便走的,但他卻沒有抗拒潮流的本事。

食堂規模還是六個人一桌,下方不坐人,用來安放小飯甑和錫茶壺。桌上還是鋪著白台布,各人麵前還是放有一方白飯巾。可是都變了樣。飯甑已經不是黃澄澄的,茶壺也不複亮得發出銀子的光色,台布、飯巾不但斑點汙黑,還出現了許多窟窿和脫了線的補丁。

這種變化,其實自去年下半年屠致平接任第四任監督以來就開始了。在他以前的三任監督,起居飲食都和學生在一道。往往監督來到食堂,還不一定坐在為他特設的座位上,由監督隨意選個位子,和學生對調。在舉筷動匙之前,還要做一度普遍檢查:看看菜肴,看看吃飯家什,看看大小甑子。隻要有一星半點不潔淨,比如菜裏有一根頭發啦,飯裏有顆耗子屎啦,不待學生陳述,監督先就吆喝起來。包廚師傅當麵看明白之後,下一頓定要多添一樣可口的菜作為懲罰。以此,那幾年一時風行的學生鬧食堂的風潮,這個學堂便沒有。

屠致平接事那一天,認為這是不好的辦法,並未說明理由,便手諭庶務:將管理人員的夥食由學生食堂分出另開;監督的一份,更其特別,要單獨送到監督室內去;出的錢一樣,菜飯不但比學生吃的好,就比其他管理人員吃的,也好到不止一倍。當然囉,凡物不得其平則鳴,不到一個月光景,這學堂從來不曾有過的鬧食堂風潮便爆發了。屠致平大怒,立即懸牌斥退為首的七人,並記了十幾二十人的大過。雖把風潮鎮壓下去,但食堂的清潔和秩序,也就從此坍台。

對於使用台布飯巾,他也認為太新式、太奢華,他說:“吾國自有精神文明,何必亦趨亦步,效法西歐?……惡衣菲食,古人所尚……每餐四簋,已為上饌,諸生果腹是求可也,食外無益之物,其議罷之!”這是在鎮壓風潮之後,十五日清晨,率領諸生到禮堂上,對著先師孔子和當今皇帝萬歲萬歲萬萬歲的神牌,行了三跪九叩首大禮後,屠致平補服頂戴,——他以舉人出身加捐了一個內閣中書頭銜——從懷中摸出一張草稿,打起調子,這樣念出的。

何以又不即罷之呢?恰因那天提學使劉嘉琛親自到學堂來查學,正逢午飯時候,劉提學特意到食堂上看了看。對菜飯沒說什麽,對台布飯巾倒大為稱許說:“這辦法很好!一方麵合乎衛生,一方麵可以養成學生愛好清潔的美德!”可惜劉提學隻來了這一次,台布飯巾雖幸而保全,到底經不住屠監督的精神文明的**。

但是屠監督也帶給食堂許多好處。首先,是可以添私菜。本來年輕小夥子,誰不喜歡吃好的?並且來自東南西北,各有各的嗜好,做大鍋菜的廚師不管手藝如何高明,總難做出四方不同的風味。從前有監督監學在一處,要求的隻是衛生吃飽,而今食堂是學生的世界,衛生不衛生不是唯一條件,荷包寬舒的人,盡可以在開飯一點鍾之前,向廚房打個招呼:“給我特別做一碗鹽煎肉片,多放點豆瓣醬!”同桌的當然可以共享;下一頓,也當然要回敬一碗“回鍋肉”或者“麻婆豆腐”。其次,是毫無拘束。不但可以隨便約人同坐,以便於打平夥,甚至還可以不講禮貌,吃得高興時,大呼小叫之外,還可以解衣磅礴,不管別人的眼睛如何難受。

楚用吃飯時,同陸學紳、彭家騏、林同九幾個人一桌,便趁機說道:“老陸,同你商量一樁事,答不答應?”

“啥事?先說來聽聽,看在巫山神女麵上,能答應的,絕對答應。”

“今天下午到鐵路公司去的代表,有喬北溟和林小胖子兩個人,也夠了,我打算不去。”

“為啥?”

“我本來請了病假,昨天帶病趕來,轎子抬到舍親家裏,足足養息了一夜,吃了一劑藥,今天才強勉支持了來。如其再累半天,恐怕病要翻。”他說話之時,故意裝得精神不夠的樣子,甚至連端飯碗的手都有點顫。

林同九搶著說道:“我首先就不答應。都是大家舉出來的,你一個人裝病不去,好頭的事!”

彭家騏也道:“鐵路公司,你比他們兩個都熟些,怎好說不去的話!……”

陸學紳把第三碗飯添好了,才說:“又走得,又吃得,也不算大病。許你夜裏開會報告之後,再回黃家去吃藥。現在端公著我們打垮了,學堂大門隨我們進出,秦稽查也不要我們的請假條子了。”

“其實我還沒報到繳費哩。”

林同九道:“那麽,更好了。你就讀通學,同我一樣,隻在這兒搭一頓午飯,要來就來,要去就去,多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