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又三的轎子剛回到大門口,看門頭張老漢便迎著轎子,大聲告訴他:“三老爺回來了!”

“咹?三老爺回來了?”

在轎廳下轎後,賞了轎夫兩個當十銅圓(幾乎比平日的茶錢,多給了三倍半),提起羊皮袍的衣衩,一瘸一瘸地走了進去。

在郝達三臥榻前的當地,滿臉風塵色的郝尊三,短短地還了侄兒一個恭而且敬的到地長揖,一麵笑著回說:“承問,承問。大小三口都還平安。就隻晏走一步,吃了不少驚恐,卻為不值。”

“你老人家說的,是遇合了殺端方的事情嗎?”

“不是,不是,殺端大臣雖則一樁嚇人的大事,不過當時我們並沒有受到驚恐。為啥呢?因其……”

他哥剛抽完一枚指頭大的鴉片煙泡,放下紅裏透油的竹管煙槍,翻身坐起,打斷他的話道:“端午橋遭殺的事情,我已聽過了,不必再談。把你適才沒有說完的話,繼續講下去好啦。”

端方遭殺的事情,多麽重要!三叔從資州來,正好聽他仔細擺談一下,無論如何,他親眼所見,總比報上登載的既翔實而又有趣。但是父親卻因他已聽過,便不讓別人聽。父親這種隻知有己,不知有人的專橫態度由來已久;父親自己不覺其非,當兒子的若要當麵批評他,糾正他,那除非來一個家庭革命。郝又三不是鬧家庭革命的人,當然對他父親的專橫引不起什麽反感,心裏隻是尋思著:待三叔空閑時候,再請他補敘一番好囉!

當下郝尊三仍然安坐在大床跟前那張從未變過位置的安樂椅上,摸撫著新近才蓄留起來的小胡子,說道:“說句天理良心話,周興武的同誌軍,進城以後,並不見得怎麽壞。隻是五馬六道的樣子,看起來不大順眼。不曉得為啥子,資州人卻那樣怕他,又那樣恨他……”

“你不是說他殺過人?”他哥捧著一把宜興馬蹄茶壺,一麵湊著壺嘴喝熱茶,一麵這樣問。

“那也因為李會長守住東門,不準他進城,所以才殺他。但也隻殺了李會長一個,此外,便未聽說再殺第二個人。”

“總之殺人就不對……以後呢?”

“以後就是周星甫帶了一隊陸軍回來,出告示安民,自稱都督……”

郝又三插嘴問道:“也姓周?名字的字音也差不多。是不是兩兄弟?或者一家人?”

“那才不是。周興武好像是威遠人。興是興旺的興,武是威武的武。大家都曉得他是威遠一帶的大袍哥,同誌軍統領。周星甫哩,資州人。說是武學堂出身,鳳凰山營盤裏的一位軍官。名字叫星甫,星宿的星,甫……尊章台甫的甫……”

郝達三微微笑道:“不如說杜甫的甫,還通俗些。”

“是,是,”郝尊三點了點頭,接著說道,“跟著貴州省的隊伍也開來了,駐紮在南門外一家大站房裏。人不多,不過三幾百人。可是和周都督帶的一隊陸軍一樣,一色九子快槍。就因為軍器好,人又齊心,所以從打二更動手,打到天亮,就把萬多同誌軍打得雞飛狗跳,打死二百多人,遍街都是死屍……”

他哥歎了一聲道:“同誌軍這樣不行!”

郝又三道:“或者周興武這麵毫無防備的緣故。”

“是的,同誌軍沒有諳到貴州隊伍會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因為這天晌午,全城紳糧們還在商會上熱熱鬧鬧請了一次客,燕菜魚翅席好多桌。周都督、周興武、貴州隊伍的軍官全到齊了。聽說三方麵吃喝得很暢快,一直吃到擦黑時候才散席。所以全城百姓都放心了,說,這下,我們資州城該不會出事啦!就連向來慮事周到的林老翁,也找到我房間裏來說:‘郝三老師,這下,你盡可以脫掉衣裳,舒舒服服睡一夜好覺了!’哎咳!誰料得到就在這夜裏,他娘的,一下子便開起槍來。槍打得活像放火爆。我活了一輩子,還是頭一次聽見那種嚇得死人的聲音……”

他哥又笑道:“你算運氣好囉!”

他侄兒也接口道:“爹,他老人家說得對。我們這裏,從七月十五那天起,卻聽慣了。”

“說到那時候的省城,我同春姑娘真替你們擔心不少。謠言多得很,說得省城裏頭死人如麻,急切問,又接不到又三的信,我們……”

“喊伯伯!說,小妹妹又來看伯伯來了!”

香荃抱著還不滿三歲的小妹妹,一路說著,掀開門簾進房來。

“啊!大哥哥也回來啦!快跟大哥哥作個請請……大哥哥拿點啥東西跟小妹妹吃呢?”

郝又三笑著站起來,用指頭把小姑娘的胖臉輕輕揪了一下道:“長得越好了,越發像春姨奶奶。”他掉頭向他三叔道,“現在該取個名字了,總不能一輩子都叫小妹妹。”

香荃首先應聲道:“對啊!該取個名字!伯伯說,叫個啥名字的好?”

郝達三正在抽水煙,把嘴向他三弟一支道:“應該叫她的爸爸取。”

郝尊三嘻開胡子嘴笑道:“大哥哥學問好,請大哥哥取一個就是。”

但是郝又三卻說:“既然二姐那麽喜歡她,就叫二姐取吧。”

香荃叫道:“好得很,推來推去,推到我的頭上來啦!……沒來頭,我就跟她取一個……嫂嫂名字叫文婉,哥哥給侄女取名小婉。小妹妹的娘叫春蘭,我們叫她小蘭,對不對?”

“不對!”她父親道,“你侄女叫小婉,隻算是乳名,將來讀書時候,還應取個學名的。現在要給這個女兒取名字,就得考慮考慮,取一個學名好囉,不要待到將來又取。”

“那麽,取個啥名字呢?”

郝又三笑道:“豈不簡單?你同大妹的名字,都有一個香字。香字,等於是你們的行派稱呼。現在隻在香字下,湊一個帶草頭的字,不就行了嗎?”

香荃恍然若悟道:“那麽,叫她香蘭!”

她父親道:“何必一定要犯她娘的諱呢?另外想個字不可以嗎?嘿,嘿,帶草頭的字多哩!”

“香蓮呢?”

她哥笑道:“秦香蓮闖宮,不吉利!”

“香菱呢?”

郝又三大笑起來道:“《紅樓夢》上已經有了個薄命香菱了!”

香荃通紅著臉,把小妹妹向方桌上一放道:“你這個小妹妹才不乖哩!這個名字也不對,那個名字也不對,你說,你該叫個啥名字才好?”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眯起兩隻小眼睛,對著她二姐傻笑。

郝尊三道:“一個小女娃子的名字,犯不著費那麽多精神去研究。我說,香蘭這個名字就要得。”

郝達三搖搖頭道:“不然!孔夫子說過‘必也正名乎’,可見名字是不能夠亂取的。既要取名,就得斟酌一個盡善盡美的才是……怎麽樣,二女子?想不出了嗎?我看,還是得把春英喊來……”

不用喊,春英早已笑盈盈地站在房門邊;也不用老爺吩咐,便喚著香荃道:“二小姐,你為何不取香芹這個名字呢?《詩經》上不是有一句……”

老爺嗬嗬笑道:“算啦!不要再詩雲子曰的嘍!”

三老爺拊掌稱讚道:“太好了!香芹,香芹,不特聲音響亮,而且芹者、勤也,也有意思。嘿,嘿,春英這妮子,哪能算是丫頭,硬是一個正經女學生囉!”

郝達三忽然向他兒子笑道:“真個去給她們學堂陸監督說一聲,把春英轉成正班學生,看可以不?”

郝又三沉吟著道:“不行吧?陸繹之那人是個道學先生……”

香荃搶過話頭道:“道學先生又咋個哩!春英隨班上課,差不多已經是個旁聽生了,轉一下,有啥要緊?”

“你不懂得,道學先生是最講名分的。春英作興是個旁聽生,但她到底是丫頭呀,陸先生怎能要她同一班姑娘小姐們拉平呢?”

香荃仍不退讓,挺起胸脯(就因為動輒挺胸脯這一姿勢,不知挨過她娘母多少次的罵,罵她絲毫不帶大家閨秀的秀氣樣子。並且由於生理發育得充分,以致一件緊背心不管怎樣緊勒在身上。而那對有彈性的**,卻始終壓不平;隻要一挺胸脯,便很觸眼地顯現出來,這也是她娘母極不高興的地方)吵說:“丫頭!丫頭!難道丫頭便算不得人?文明國就沒有丫頭這個等級。現在革了命,大家都在喊平等、自由,為啥丫頭還不能當正班女學生?哥哥說起來文明進步,依我看,還是一個頑固分子!”

“對!批評得對!那你何不直接去跟你們陸先生講呢?”

“你賭我不敢去講嗎?別人怕那翹胡子,我偏不怕,肯信他把我斥退了!”

郝達三連忙止住兄妹鬥口,說道:“我是說的笑話,二女子就認真了……你說革了命,該講平等。殊不知平等自有平等之道,而尊卑貴賤,這是古先聖王定下的上下倫常,怎麽能夠不講?若是不講,那世道就不堪設想了!”

郝尊三連連點頭道:“大哥說得真對!若還隻講革命平等,不要倫常道德,別的不說,隻怕資州天上宮那樣古今少有的事,定會鬧到隨時隨地發生,這……這就可怕極啦……”

高貴在門簾外報說:“葛大老爺來了。”

郝達三正好重新橫躺在煙盤旁邊,遂向他兒子說道:“出去陪一下!等我把這兩口燒完了就來。”看見兒子走路有點瘸,問知跌了一跤閃了腿,已在一個熟人家裏敷了打藥。便道:“既這樣,你就莫忙出去……老三先出去一下倒好。走了幾個月才回省,老世交們也該會一會。何況彼此又都身經患難……”

郝又三已喚著香荃,要她同走,道:“也對!三叔先出去一步,我同二妹到花園去看看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