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下的太陽看看就要碰著壩上幾個院子周遭高聳入雲的楠木林的頂上了。推載石板石條石磉磴、在成都牛市**了貨、打轉身回來的一些嘰咕嘰咕響徹四野的空車,也三三兩兩從塵土飛揚的大路上越走越近場口了。街上人家有的才在安排晚炊,有的快要摸碗筷,滿場街逍遙閑**、毫無紀律的新兵暫時也稀少了些。

洪發站的管賬先生從嘴上拿開葉子煙杆,理著長垂在頦下的花白胡須,歎了聲道:“生意好啥子喲!見天隻有稀稀落落十幾個客號,進的賬,光敷繳纏都不大夠,再拖下去,我看隻好關門大吉!”

一個中年幺師抄著手,斜靠在櫃台邊,接著說:“見天十幾號客夥,還是中秋節過後才慢慢有了的事情。中秋節前那些天,才叫慘哩!別的不說,我們幾個當幺師的,慘得連剃頭發的毛錢都沒得一個!”

吳鳳梧蹺著二郎腿,坐在一張糊了不少泥甲的黑漆高椅上,把紙煙灰彈了彈,笑道:“說得那麽慘!”

“罵哪個雜種才說白話!你客夥難道不曉得我們當幺師的隻有飯吃,每月進賬,全靠客夥的酒錢嗎?”

管賬先生頗為支持幺師的話,一麵叭葉子煙,一麵點頭磕腦說:“硬是真的!那時節,從山頂上的山泉鋪一直到大麵鋪那頭,不是同誌軍按過去,便是巡防兵、新軍按過來,鬧得路斷人稀,幾個場期都是空場。我們開站房的,哪裏還會有生意?我在這家站房管了三十多年賬,就沒有遇合過那種淒涼日月。本來嘛,龍泉驛一個咽喉之地,每天來來去去有多少行人!從前年成,一年裏頭總有這麽幾天,場上的站房,不管是開鍋開灶、供茶供水的官商行台,不管是像我們這樣的流差站房,哪一家不鬧到滿號?更其在鴉片煙沒有禁種,山上煙土出產最興旺那幾年,每逢新土上市,那種熱鬧簡直說不完。自然,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隨後這些年,再也休想有那繁盛日子!不過也沒遇合過像中秋以前,那種路斷人稀的淒涼景象!”

管賬先生停了停,忽然生起氣來,大聲說道:“路斷人稀,生意不好做,倒在其次。鬧紅燈教的那兩年,也曾有過一個時候,生意很冷淡。可是那時候,卻沒有啥子店號捐,一天八十個錢,管你有沒有生意。總之,五天繳四百錢,一個也不能少,差一天,罰一百錢;差兩天,加倍處罰,這叫啥子名堂喲!”

吳鳳梧問道:“你們場上也在收店號捐?是什麽人在收?”

“警察局嘛!”老頭子氣哼哼地說,“這就是官府說的新政!你默倒他們光收店號捐麽?不……不……名堂還多哩!”老頭子順手把放在櫃台上的一本又大又厚、蓋有紅戳記的號簿,重重拍了拍道:“還興了這個!投宿的客夥姓甚名誰,好大年紀,哪裏人民,做啥子事的,哪來哪去,同行幾人,都要一一寫明,隻差把別個的祖宗三代寫上。關了店門,幾爺子跑來查號,把客夥從鋪蓋裏喊起來,像審犯人一樣,打別個麻煩,這且不說。事後,還故意挑剔號簿上哪些沒寫對。比方說,問到一個客夥姓名叫張大心,我當然就寫上張大心。查號後,說我寫錯了,客夥姓的不是弓長張,是立早章,也不叫大心,叫達興。本來音同字不同,隻怪客夥自己沒有交代清楚。作興寫錯,也是小事嘛!但是他們橫生枝節,偏偏咬定是我有心舞弊,把我罵一頓不出奇,還動輒要罰。像這樣的事,硬是說不完。從前,龍泉驛巡檢老爺管事時候,哪裏有這些事情?自從巡檢裁撤,派了警察來,我們這裏就不成世道了!”

吳鳳梧問道:“你把警察說得那麽凶,咋個昨夜他們沒來查號,今天街上又不見他們半個人影呢?”

那個靠在櫃台邊的幺師連忙插嘴道:“他們還敢來,當真不怕灌屎嗎?”

“咋個又不敢了呢?”

幺師噘起長嘴巴道:“新軍副爺在這裏,他們隻好當縮頭烏龜。若敢伸出頭來,新軍副爺就要抓住灌屎。”

管賬老頭子叭出幾口嗆人的濃煙,氣平了下去,接著解釋道:“這是前兩天的事。衛戍部的新軍,忽而突之地從吃了午飯,就沒有收隊。有的坐茶鋪,有的鑽到人家屋裏找人擺龍門陣。幾個軍官沿街吹哨子,打招呼,硬沒有人理睬。有人害怕起來,說新軍自由了,不受管束,擔心要出事。因為我們這裏的警察,向來管得寬,連人家屙屎屙尿、吃飯睡覺的事,他們都要管。因就有人去向警察說,有兩個新軍鑽到賀寡母家裏去了,怕不是好事,請他們去幹涉一下。雜種東西!仗恃他們平日欺壓平民百姓的威風,也不想一想新軍是做啥子事的。何況這時節連他們的頂頭排長都招呼不住,你幾個警察無關得失地跑去幹涉,咋個不出事呢?起初還是口角,末後就打了起來。警察一共才十來個人,怎禁得七八十個錠子,再加上板凳腳、青杠柴?從賀寡母家,一直打到巡檢衙門。雜種東西!沒一個不遭打得嘴青麵腫,趴在地上又磕頭,又喊老子求饒。並且賭了咒說,從此不再惹是生非,如其犯了,聽憑新軍抓去灌屎。場上人怕出人命案,婆婆大娘都跑去勸解,新軍才罷了手。雜種東西!挨了這一頓,當然是近來學得烏龜法,得縮頭時且縮頭了!”

幺師滿臉是笑說:“好不安逸喲!看見那夥歪人趴在地下喊老子,哭流扒涕地告饒時,心裏硬像喝了一碗涼水似的安逸!”

管賬先生卻搖頭歎道:“安逸倒安逸。但是,《增廣》書上說的,爽口食多偏作病,快心事過恐生殃。隻怕新軍散夥走了後,雜種們免不得要在我們平民百姓身上來撈本錢。那時,才叫啞子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哩!”

吳鳳梧連忙問:“你們曉得新軍要散夥嗎?”

幺師說:“全場人都曉得,豈止我們!”

管賬老頭子說:“更其是近兩天來,新軍越發沒人管了,成天在場街上闖。逢人便講,趙製台把八省的巡防兵都調進四川來了。並非為的打同誌軍,隻是要繳他們新軍的械。他們怎能睜起眼睛吃虧?與其等到受外省巡防兵的髒氣,不如各自先散了夥,還體麵些。”

“弟兄夥硬是這麽說的嗎?”

老頭子繼續說道:“口頭說散夥,怕也不容易。聽說軍官們都不答應,更其是衛戍司令魏大人,前幾天就打了稟帖上省。有人說,趙製台大發虎威,決定委人來清查。查出為首倡議的,立地軍前正法,打和聲的,插耳箭遊街,一個也不寬貸。剛才高升官站的夥計來說,有個兵備處的林大人,帶了幾名護兵,坐著大轎下來,落在他們站裏上官房。林大人還沒洗完臉,魏大人就去請安拜會。兩個人立即關上房門開會議。幺師進去請示晚飯開啥子菜,著護兵擋在門外,說兩位大人在商量機密大事,不管何人,連窗根邊都不準挨近。看來,這位林大人準定是被委來查事的……”

吳鳳梧一躍而起,問道:“果有一個林大人來了嗎?”

“是高升站夥計說的嘛。”

吳鳳梧不再說什麽,把紙煙蒂一丟,拔腳往站房門外就走。

幺師大聲問道:“客夥,你不寫號嗎?”

“轉來再寫。”

幺師掉頭向管賬老頭子說道:“這個人是哪一條路上的?你看。”

“我看嘛,”老頭子摸著長須,沉吟半會道,“流裏流氣的樣子,多半是跑灘匠。”

“我看,卻不大像。為啥呢?衣裳穿得還周整,可是連磬棰包袱都沒一個,光拖了把雨傘……哦!好慌張,雨傘都忘記了,也不交代一聲……老大爺,還是給他收檢好。這種客夥,連一根針都舍不得丟的。”

吳鳳梧奔出洪發站,一心要把一個什麽林大人已經來到龍泉驛的消息,趕快去告訴芮克剛。管賬先生所說弟兄夥不安穩的情形,既然和他聞於芮克剛的話相符,那麽,林大人與魏楚藩關上房門商量機密,定然不會是假。設若芮克剮他們不知道這事,還是那樣瞻前慮後地猶豫不決,待到魏楚藩計定,真個斫下幾顆腦袋,弟兄夥一害怕,誰還敢再鬧散夥?這樣一來,一條槍、一顆子彈都無法弄走。他這一趟,豈不白白地掏了腰包?白白地費了心計?莫非命中注定,硬要他到自流井,再跟周鴻勳他們去賣命才算他的前程不成?自與王文炳分手,這半天,他腦子不止翻騰一百遍,即令命中注定,非走那條路不可,他也要同命拗一拗,實在拗不過了,到時候再說!

到了街上,他不由一愣:“咋個的?一個弟兄夥的影子沒有,都到哪裏去了?”

四麵一望,太陽落入西邊天際的雲層,已是黃昏時候。場外暮靄四合。懶蟬子、紡織娘的晚唱會,開得很起勁。還流連不忍南去的燕子,穿梭般在澄碧得和秋水差不多的天空,在矮矮的已帶夜色的屋簷邊飛來飛去,幾隻老燕已經伏在簷下窩裏,啾啾嘰嘰,似乎叫那些小東西休息得了。街中間做老鷹叼雞兒的娃娃們,跳呀鬧呀,比那些混在小燕子叢中,閃著小肉翅,找飛蟲,找蚊子吃的夜蝙蝠還活潑。

大人們大多聚在上了鋪板的門外談家常,擺龍門陣。幾頭長毛黃狗懶洋洋地在人腳邊溜達。

“是隊伍吃晚飯的時候啦!”

走到瘟祖廟,正待邁步前進。“咦!不對,布了崗位了!”豈止布了崗位,而且是雙崗。兩對麵像石人似的站崗兵士,除了手上快槍,腰間刺刀、水壺之外,每個人的身上還斜掛十字地掮了兩帶子彈,背上並且背著牛皮囊。照那時的規矩說,是行軍作戰的全副裝備。

十幾二十個閑人站在對街屋簷下,好似看西湖景一般,倒憨不癡地朝廟裏呆望。

吳鳳梧估計了一下。假裝是過路人,放慢腳步,擦著崗位走了過去。雖然已經看得分明:廟裏空壩上,正有一大群全武裝隊伍整整齊齊、麵朝內、背向外地站在那裏,大殿台階上也正有一個高身材漢子,兩手比畫著在說什麽。但是到底有幾丈遠的距離,而暮色也越來越深,無法看清楚說話的人,也無法聽清楚說的什麽。

走過廟門十多步,他狐疑起來,心想:“在開演說呢?還是在訓話?”不管是前者或後者,總之全武裝列隊,倒很特別!他猛然想到林大人身上,“該不是這個人在搞啥子鬼名堂?唔!多半是的。不然的話,就算魏楚藩要集合隊伍訓話,也不會有這樣嚴重的場麵。”想到這上頭,他更要把廟裏情形弄個清楚。

就這一瞬間,瘟祖廟裏突地迸發出一片呼嘯,是上百數人放開喉嚨的呼嘯,聲浪大得驚人,仿佛乍響的春雷,又有點像新津河岸上放出的開花炮;並且很清楚地聽得出呼喊的是:“讚成!讚成!全體讚成!”

“讚成啥?難道事情變到這步田地,大家竟讚成把為首倡議的人立地正法,隨聲附和的人插耳箭遊街不成?……”

接著人聲嘈雜,好些角落都在吹口哨。

吳鳳梧回身便走,自言自語說:“離遠點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