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鳳梧昨天傍晚來到龍泉驛,落腳在一個不管夥食的幹號站房裏。當夜就找著芮克剛。為了避人耳目,芮克剛換上一身普通衣服,特別把他邀約到下場口一家比較冷落的小茶鋪,並且選了一個為菜油瓦燈的微弱光線僅能照及的座落。
兩個人交頭接耳,把聲音壓得比飛繞在身前身後的蚊子叫聲還低,談到更鑼響了以後,釅毛茶變成了白開水,吃茶的人都走光了,芮克剛方欠身而起道:“等我先走一步,隨後你再回站房。”
“明天啥時候會麵?”
“沒平仄。”
“我還是到瘟祖廟找你嗎?”
“不!不!千萬不要再來!這兩天,大家都在疑神疑鬼的時候,尤其弟兄夥,把我們盯得很緊。我勸你切不可找他們談說什麽,不惟沒好處,反而會惹出一些意外事情。頂好就在站房裏等著,有機會,我來找你也容易找得到。”
因此,到第二天早晨,全站房旅客都已走光,通紅太陽從屋簷邊下降到永遠糊不嚴密的白紙窗格,幺師掀開房門進來收拾別兩張**的鋪蓋,吳鳳梧才伸了個懶腰,強勉下床。他原本懂得流差站房的規矩,但他在扣夾衫紐扣時,偏故意說道:“鋪蓋留一床,今天晚上,我還要來歇哩。”
幺師一麵疊鋪蓋,一麵說:“到歇的時候,你客夥在櫃上寫了號,再抱鋪蓋。”
這就說明了,在白晝,客夥是不容許使用這地方。流差站房不同於官商站房,除了不管夥食茶水,這也是一種。
吳鳳梧係好腰帶,提起藍布大傘,仍然跑到昨夜吃茶的那家小茶鋪,借木盆洗了臉,吃了茶,並且就在左近一家專門招攬推車挑擔人們去打尖的豆花飯鋪,吃了一個半帽兒頭,一碗豆花,兩碟鹹菜,雖然不見油葷,總算吃飽了。
盤算在晌午飯之前,芮克剛準定不會找他。既然不便到場街上去溜達,一個人又沒個落腳地方,怎麽來消磨這長晝呢?難道又去吃茶不成?“嘿,嘿,豈不灌成水葫蘆了!”
遲疑了一下,遂決定:“不如上山去看看。幾年不走龍泉山,看它的樣子有變沒變!”
一出場口,便是一條彎彎曲曲向山上伸去的石梯路。路麵砌的石板有五尺來長,一腳多寬,每一級有的三寸多高,有的四寸多高,高度不大,從山上走下來不撐腳,從山下走上去一點不吃力。爬到頭一個山坡不遠,石梯剛要轉彎地方,閃出一片土坪,足有一二畝大小。靠山岩那畔,建有一座小廟,門額上三個塗金大字,是土地祠。傍路一株大黃桷樹,樹身盤屈臃腫,四個人都合抱不攏。樹根一部分露在地麵,高高拱起,成為天然條凳。樹幹不很高,從根到頂不過二丈多,可是它的橫枝槎丫,極似一把大傘,幾乎把整個土坪都遮住了。
黃桷樹據說就是福建的榕樹,不知什麽時候移植到四川來的。移植之後,由於氣候土壤的不同,木質變得硬了,丫枝不再柔垂至地,不特有了另一個名字,而且也與榿樹一樣,成為四川的一種特產。這樹的木質既鬆,木理又很亂,做不得一切材料,甚至不能當柴燒。不過也有它的特點:其一,枝幹橫生,葉大而密,栽在茶亭、渡口和一些腰店上,對於行旅是一把天然大傘,能夠避雨不用說了,特別是在炎天暑日,走得汗流浹背時候,一下走到黃桷樹下,登時令人感到清氣撲麵,兩腋涼生;其二,它的樹根散布很遠,而又非常之多,若是栽在沙石夾雜地方,它的根便像無數條大大小小的蛇,穿來穿去,在極大程度上造成一隻有生機的篼,把容易被雨水衝失的沙石泥土,全牢牢地攬在篼內,因而可以保護堤岸。由於它有這兩個特點,隻管不成材料,而人們卻非常喜愛它。在川東、川南和川西部分天氣較暖的地方,無怪乎但凡道傍水際,隨處都有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大黃桷樹。
石梯路沿著時大時小、流水淙淙的溪壑轉了幾轉,道路越朝上趨。丘壑越覺深邃。斫不完、鋤不盡的灌木雜草,還是很茂盛地一叢叢、一片片生長在山坡上。向陽一麵的山坡,多年來就開辟成為幹田。幹田,一般人叫作土,是完全靠天吃飯的一種山田,所以又叫望天田。天不下雨,它就頂著幹,幹得黃土開冰,眼看種下的雜糧莊稼幹得成了索索,長片葉子焦枯到點火便燃,隻管幾丈或者十幾丈之下有溪水,但是沒法弄上來澆一澆;暴雨多幾場,莊稼又會被雨水衝刷得東倒西歪,有些過陡地方,更是連莊稼影子都全衝得看不見。人們不服輸,縱說這些地方十年九不收,但是總有一年風調雨順。莊稼不但年年種,甚至還把坡地越開越多,說的是多中撈摸。因此,整個龍泉山,縱深三十裏,橫闊幾百裏,在昔到處是林木蔚然,若幹年來,但凡向陽山坡都已變成望天田,隻剩背陰山坡還稀稀落落有些樹木,而且都是隻能斫下當柴賣的青、馬尾鬆、麻栗、夜合之類的雜木。
吳鳳梧爬到比較高的一處。回頭一看,土地祠被山嘴遮住,隻看見那棵大黃桷樹渾圓的樹冠。因為有裏把路距離,又是從上看下去,大黃桷樹已失去它那遮天蔽日的雄姿,變為一個像用雜草搭就的不很大的窩棚。四周一看,山坡田裏的遲玉麥都已收割。安排種小麥和豆子的土,有的已挖出了,有的還遍地是玉麥樁。
吳鳳梧想到要不是鴉片煙禁種的話,這裏一定要播種罌粟。龍泉山也是一個盛產鴉片煙的地方,兩年之前,每到壩上油菜花黃得像金子時候,龍泉山滿坡的罌粟花也正五彩繽紛,好看極了。
天氣異常晴明。頭頂上一片藍天。紅火大太陽直曬下來。山很靜,隻遠處山凹裏傳來一陣叮篤叮篤的響聲,都是打石場上在打石料。龍泉山的紅沙石,石質粗疏,比起灌縣的礎石、青神縣平羌峽的青石差遠了。但是龍泉山距成都省會太近,隻有短短五十裏,又是可以使用獨輪大車的平路,石工便宜,運腳便宜,成都省人算盤一打,與其到遠處去運比較優等的礎石、青石,不如用這裏的紅沙石劃算。成都省城一年四季消耗不少的用來鋪街麵、做溝蓋的大石板。龍泉山上的打石場越開越多,越打越興旺。不過都是小本營生,每個打石場很少有養活上二十個石工的,而石工們從幼打到老,也很少弄到豐衣足食,與那些用獨輪大車為他們把石料推送到成都省的力夫一樣,他們應該得的血汗錢,一多半都被那夥拿出本錢來開鋪子的掌櫃和開石場的主家合法合理地奪去了。
龍泉山禁種鴉片煙和石工們在打石場上遭受剝削,這兩種極其重大的事情,當然不是吳鳳梧要深思的。目前縈繞在他腦際的,僅隻是在哪裏找個歇腳地方,避一避尚有炎威的秋陽,順便找袋煙抽,不管是水煙或者是葉子煙。
左近幾個山坡看不見一處人家。極目向東麵山巒層出外望去,在遙遠的一個埡口下麵,似乎有個窩棚。並且叮咚叮咚的打石頭的聲音正好從那裏傳出。
“唔!找那些黃泥巴腳杆去衝殼子,倒可混他半天!”
但是從這麵山坡繞到那麵埡口,卻不是容易的事,不但中間隔了兩道澗溝,並且連撈茅草的羊腸小徑都尋找不出。仔細觀察一番,似乎隻有兩條路走得過去:一條是泥路,比較捷些,須得從這個高坡筆直降到一道澗底,而後又筆直爬上另一個陡坡,再越過一道澗溝;雖然泥路被灌木叢掩蔽了,估計是可以通過去的。這樣的泥路,在慣走山路的人看來,實在算不了一回事,甚至還可背上一二百斤的東西,摔腳摔手地走。吳鳳梧在清溪縣、滎經縣那些地方看得多了,山還比這裏的陡,路還比這裏的險,背東西的還是一些大腳板婦女!不過要吳鳳梧自己去走,他心裏卻這樣在忖度:“又不打仗搶功勞,何犯著去練腿勁!若是一打滑跌著哪裏,那才黑天冤枉哩!”
隻好選取另一條路。
另一條路要遠一些,還須循著石梯大道,回頭走過土地祠,再二三十丈,有一條岔道順溝邊繞去,雖然也是泥路,可是比那條捷徑平多了,也寬多了。顯然是開了打石場才特為運石料而辟出的道路。
“權當遊山玩水,多走裏把兩裏路倒不在乎,隻要找得到煙抽!”
想不到剛剛轉下坡嘴,突然發現三個人從土地祠大門的高台階上一步一步走下來。有一個戴眼鏡、身軀矮小的小夥子,手上拈著一支紙煙,一縷灰白煙子恰從嘴巴裏噴出。
吳鳳梧瞅著那股散人空中的煙子,心裏尋思道:“是幹啥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