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翻騰了一夜,想了又想,覺得這樣做也對,那樣做也好,但是都不免有毛病。黃太太不由在心裏感歎道:“平日議論別人做起事來拖泥帶水,沒斬殺,沒決斷。不想利害臨頭,自己也一樣地顧慮多端。若是有個人幫忙出點主意,這多好啊!”於是想到大姐夫孫雅堂。這人,當師爺出身,專門替東家開條、打主意,辦過多少疑難事情,如其找他謀劃謀劃,當然會想出一個兩全其美的方法。就是睡在身邊這個老實人,在官場中混了十多年,又當過承審員,現在還在辦公事,隻要他肯用心思,多少有點幫助。但是這種事,如何能向他們兩人談呢?
忍耐到第二天。這時候,黃太太布置了一番,覺得可以同楚用細述衷腸了,才下定決心:“不要把這小夥兒逼凶了!兔子逼緊了,還會咬人,把小夥兒逼翻了山,反而會出事……罷,罷,罷!繩子放寬點也好!”
因此,用的方法,雖然還是那樣聲東擊西,令人莫測,可是語氣和態度,那就大異於昨。楚用也才不像昨天下午那樣心情緊張,也才能夠有條有理來表白他的心曲。
等到楚用堅決表示不肯回家成親,說出:“……總之,我不回去,看他們把我怎樣搞法。牛不吃水強按頭?不行!不行!”她靈機一動,覺得這樣做法倒還好些。於是不假思索、眉開眼笑地說道:“到底不好喲!哪有二十出頭的男子漢,不討老婆,還在打單身漢的?何況你筋強力壯,又沒有啥子毛病。不討老婆,說不過理去,人家也會起疑心。聽我說,好兒子,親還是應該娶的。”
她這樣來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確把楚用驚呆了。首先引起他疑問是:“她是啥子意思?敢莫耍耍另一套試探手段嗎?”他捉摸不住。隻好把紙煙含在嘴皮上,連連搖頭道:“我不……我不!”
“你默倒我又在說反話嗎?”
他把她那一如清水、亮得像兩顆寶石的眼睛,切實審測了一下,才慢慢說:“不像是反話。”
“那麽,為啥不聽我的話呢?光說‘我不,我不’能夠叫人不議論嗎?”
“表嬸娘,你不曉得,現在三十幾歲、四十幾歲打單身漢的人,並不稀罕,也沒有人會議論。我們學堂裏有個教習先生,逢人就說他抱的獨身主義。並且講得頭頭是道。據他講,要把學問操好,隻有抱獨身主義。”
黃太太把嘴一癟道:“見他媽的鬼!廟子裏的和尚,不是個個都成了飽學先生了?……不說這些狗屁話了。我想,你起初說的那些不回去成親的道理,你娘老子必定不會相信。若是你老子趕上省來估逼你呢?”
“那我就來一個家庭革命!成都府中學堂國文教習吳又陵,不是鬧過家庭革命?這就是個例子。”
不錯,一年前,在成都確實有過這件轟動教育界,轟動官場,轟動上等社會(用後來的名詞說,應該叫作封建階級社會)的大事。盡管吳又陵與他父親衝突,出於不得不爾的一種家庭事故,盡管經官審斷,其輸理是他父親。但在當時社會上,對於這事,卻出現了兩種看法:一種是,父親到底是父親。父親幹出了非理非法的怪事,兒子按照孝道,隻能捏著鼻子,跑到無人之處去“號泣於旻天”,怎能容許兒子與父親公然扭打,把父親的鼻血打出,以致父親告了忤逆,還在公堂之上揭發父親醜惡,使父親出乖服輸?持這種看法的,大抵是飽讀聖賢書,嗟歎江河日下,欲以孔孟(後來還添了一個王陽明。據說,日本之致富強,變法維新固然是主要原因,而另一主要原因,便是良知良能的王學講得好)之道來挽救人心,來維持禮教的人們。例如當時在學界負盛望、身任教育總會會長、功名是舉人、到日本考察過、在各學堂專講修身一課的徐炯,便曾聞而大怒,對於父親,置而不論,對於當兒子的,則被斥責為狗彘不如。恰逢吳又陵為了辯白是非,又油印了一篇文詞悱惻的家庭苦趣,散發到各學堂。
這下,吳又陵又犯了家醜不可外揚罪。徐炯遂運用他的權力,特別召開了一次教育會,申討這個“投畀豺虎,豺虎不食,投畀有北,有北不受”的名教罪人。雖然也有人支持吳又陵,而結果是多數舉手,通過會長的提議——將這罪人,逐出教育界,說是士林恥與為伍!但是另一種看法,恰恰相反。他們一致責備的,是鼻子被打出血的父親,都說:“這哪裏是人!虧他還忝為廩生,簡直是他媽的個禽獸!處置這種人,最好交社會裁判,起碼也得宣他一個名譽死刑!”說到當兒子的,也有分歧,溫和點的人說:“到底不該動手打得鼻子出血。這一點,未免野蠻。”感情容易激動、隻論真理不管其他的青年學生們,卻不講價錢,讚成吳又陵完全對。“遇野蠻,則以野蠻對付之!”家庭苦趣得到人人傳誦。徐大會長的聲望反而一落千丈。
但是黃太太搖頭說道:“鬧家庭革命?你不配!喊聲你老子不給錢,又叫你表叔不許收攬你,不許接濟你,你能像吳又陵樣,告到官前,官斷幾十畝良田美地給你嗎?不能!那時,上不粘天,下不落地,我又不能出頭打救你,看你這家庭革命怎樣鬧!”
“那好表嬸,你放心。不說未來的話,就在目前,假使大家都來估逼我,你看我敢不敢跑到同誌軍那裏去?”
“你這娃娃安心造反了!”黃太太真個打從心尖上笑了起來。
她勾著項脖,把一幅小手巾翻來覆去地看。楚用明白她在用心思,換了一支紙煙咂燃,也把她凝視著。好久沒有這樣看過她,越看,心裏越喜歡,越覺得離開她去和另一個女子相處,不特沒有理由,簡直像犯了罪。
正打算與表嬸商量如何來寫這封拒婚的、帶有革命性的回信,不料黃太太抬起頭,正正經經叫著他的表字吩咐道:“子才,你決定明天請假回新津去!”
楚用兀地從床邊跳起來,伸手到她梳著鬅頭的額角上摸了摸。
她本能地略微把頭偏了偏,驚異道:“你要做啥?”
“我試試你,是不是在發燒熱?”
“莫胡鬧!坐好,聽我說!”她認認真真地、臉上不帶一絲笑容說道,“你決定明天就請假回去。順從父母的調擺,到日子,規規矩矩同那姓姚的女娃子拜堂,夜晚上床成親。不過要緊緊記住我的話!第一,我們的事情,不準向你女人泄漏一個字。若是泄漏了,我要同你拚命!第二,成親幾天之後,不管你家裏如何設法挽留,你必須趕快上省來。”頓了頓,她問楚用道,“煞果兩件事,你做得到不?若是有把握做得到,你就隻管回去。”
楚用猶然不大相信地說:“你當真存心要我回去嗎?”
她定睛瞧著他,沒一點表示。
楚用用指甲把頭皮搔了搔,沉吟著自問道:“這是怎樣想起來的?真令人不懂了!”
黃太太已經起身走到小客廳門前,高聲叫**拿水煙袋來。接著仍然坐到筆杆椅上,微笑道:“容易懂的,好兒子。我從四麵八方想起,若是照你那牛脾氣拗下去,事情一定會下不了台,一定會鬧大,一定會使人猜疑我在中間搗鬼。若果把我牽連進去,那我還有啥子臉麵活人?我為你這樣一個娃娃,出脫我一輩子,我自然不值;你口口聲聲說是為愛情,若是弄到這步田地,你難道不失悔?到頭來,大家都沒有好處。一定要朝死路上走,不是痰迷了心竅嗎?眼麵前,既要使你的事情不出岔子,又要使我們的事情不露形跡,我想來,沒有別的方法,隻有你聽我的話回去成親。事情就是這樣,不許你再找話說……唉!好勞神喲!若我以前不招鬼迷,錯走一步,你的事與我何幹?值得我這樣用心!”
楚用想了想說道:“表嬸,我已說過,你譬如就是我的命運之神,無論你怎樣安排,我隻有服從。你既然要我回去,我不反對,明天決定拿信到學堂去請假。不過我的親親熱熱的表嬸娘,這事到底和我們大有關係,你好不好再多多想一想,這樣搞下去,沒有啥子後患吧?”
“後患嗎?有的。除非把我囑咐你的那兩樁事忘在九霄雲裏。”
他幾乎又要賭咒了,連忙說:“不會忘記!不會忘記!”
“但願如此……這樣搞一下,也好。試一試你這娃娃,看你對我,到底情長不情長?愛真不愛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