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池燦一被抓就現原形,那個周末的作業確實沒寫多少,是他連夜被李景恪嗬斥監督著寫到十二點然後第二天來學校繼續趕才趕完的,但池燦在一周後的家長會上依然是被表揚的對象。
家長會趕上了好時候,李景恪不再和以前一樣早出晚歸,這周時間仿佛鬆散不少,今天真的按時來了學校。
池燦難掩高興,為了安慰隻有爺爺來開家長會的楊均,心甘情願拿為數不多的零花錢請他喝了瓶酸角汁飲料。
剛從小賣部溜達回來,他一隻手被楊均扒拉著,趴在教室外牆邊鬼鬼祟祟探頭往裏看。
誇獎的部分已經過了,講台上老師正一臉嚴肅地分析考試成績。池燦在學校活動上為班爭了光,進高中後對學習卻鬆懈了很多,一夜回到解放前,考試成績自然隻有一般般,沒什麽存在感,不被批評都算好的。李景恪坐池燦座位上和其他家長一塊兒聽著,在裏麵一點兒也不像家長,沒什麽家長樣,也像聽課走神那號不良學生,看起來有些心不在焉。
中途李景恪甚至掏了打火機出來,啪嗒點燃兩下,意識到此地不能抽煙才收回去,沒一會兒又轉起了筆。
不過這很滿足叛逆期少年的想象,池燦哼哼兩聲,探頭看了好半天,楊均也趴旁邊看著,說道:“瞧你高興的,那就是你哥?”
池燦“嗯”了一聲,嘀咕道:“不高興把你酸角汁還給我。”
“瞧瞧你,多麽小肚雞腸的!”
“不然怎麽說吃人嘴短拿人手軟呢。”
“說真的,你就跟你哥一起住,”楊均說,“要是我肯定不敢造次了,你可千萬把嘴守嚴實,咱們偷偷幹的任何事不能讓大人知道。”
“看毛片麽?”池燦說。
“噓!”
楊鈞傾斜著上半身有點喘,大邁一步站穩後最終評價說:“你哥雖然像個法西斯,但確實酷斃了,”他嘿嘿笑著,學電影裏那語氣擠出雙下巴沉嗓道,“你甚至不願意叫我一聲God father。”
池燦這下皺起眉不笑了。
“你懂什麽叫法西斯?你是不是每天跟池文鵬一個班,他說什麽都信了,那我也不是什麽好東西唄——”
楊鈞一聽連忙懸崖勒馬,擠著池燦求和道:“哪裏的話哪裏的話,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哥也不是法西斯,別生氣嘛池燦,小火山,池燦......”
“你別擠我!”
“火山噴發啊這是,小火山......”
兩人正推推拉拉掰扯得忘我,聲音越放越大,人也越站越高,等池燦反應過來轉臉一看時,教室後門附近一眾家長們都瞥眼看來,李景恪從無聊聽講中也偏頭望過來,狹長漆黑的眼睛微眯,目光和池燦直直撞上。
池燦率先噤聲,雙眼瞪圓,訕訕著還沒想出對策,就被楊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把拽著衣袖和胳膊衝出了走道的屋簷,從出糗現場逃跑了。
他們一路往教學樓外花園的長廊狂奔而去,路上遇見其他同學還有一頭霧水的段雨儀和她小姐妹,你忽我應,到亭子裏有了座位,兩人才氣喘籲籲停下,噗嗤一聲,樂不可支起來。
楊均說道:“你說他們剛剛聽到哪兒了?可能以為哪裏的休眠火山要爆發了!”
池燦迎風吹得臉冷冷的:“可能是聽見你喜歡看毛片呢。”
“你不也看過!”楊均薅了根杜鵑灌木叢旁的綠草,問道,“這個星期還來不來?”
池燦摸著石頭柱坐下,想了想,悄聲說:“你有沒有聽說過,特別一點的,就是男的跟男……”
他話正說到關鍵時刻,楊均以為有什麽特別大八卦,尖著耳朵等音落,突然兩下腳步聲卻蓋了過來——段雨儀一個人跑過來找他們,大著嗓門就喊道:“你們在密謀什麽呢?搞得咋咋呼呼的。”
池燦立即不說了,楊均一愣,也喊道:“誰咋咋呼呼,誰是我們中間的叛徒,考試居然考全年級第四!”
“楊均!有你什麽事,隻有你一個人倒數!”
這倆人越來越活像一對歡喜冤家,池燦正襟危坐,看得一樂一樂。
段雨儀來找他們不止為了和楊均鬥嘴加入打鬧隊伍,還為商討點小事。
她和楊均都有手機,雖然是早過時破舊的淘汰貨,但能聯係,他們已經提過一嘴,現在打算拉池燦入夥,約池燦國慶去玉龍雪山看雪,她媽媽可以帶他們一塊兒。
聽見出去玩,池燦本來一口答應,最後還是說要回去問問他哥。
風城離那片雪山群不遠也沒多近,坐火車去,中途很可能要在麗江停一晚。這超出了池燦能掌握和決定的範圍,需要很多錢,不是撒丫子就能腿兒著奔去的地方,他下意識還想讓李景恪帶他一起,他們一起去翻過連綿壯麗的雪山。但實在希望渺茫,是那麽遙遠。
池燦站出亭子,眺望了眼近在眼前模樣熟悉的群山,說了句:“這個山頂上也有雪。”
“池燦!”段雨儀忍俊不禁繞道他麵前,捏著他肩膀搖晃勸道,“這裏的雪隻有主峰最高的地方有,隻能遠看,上麵沒路的。”
池燦不為所動,鼓臉說:“還是算了吧。”
從考試成績分析之後家長會上再講的便都是班級建設雲雲,終於結束了,頭頂廣播的放學鈴居然也打響起來。
像坐了個牢般漫長,李景恪卷著發下來的繳費通知單走出教室,想到以後還有無數個家長會就惱火,打算去找之前在走道裏調皮搗蛋的某個小兔崽子。
李景恪沒走兩步,在不遠處長廊中間的亭子裏看見了池燦。
池燦正跟同學嘰嘰咕咕說著什麽,旁邊站的小胖子就是他每周跑去別人家玩的鐵哥們,而池燦跟那個女同學說得尤為認真。
段雨儀以為池燦不願意是沒被雪山吸引,為了勸他答應去簡直恨鐵不成鋼,邊說邊抓狂地捏了把池燦的臉蛋,接著和楊均一起伸出魔爪,揉亂了池燦的頭發撓他癢癢,弄得池燦又笑又沒有還手之力。
李景恪走到長廊這頭時,是楊均先發現了對麵這個高高瘦瘦麵無表情的男人——池燦的“法西斯”哥哥。
他立即停了手,朝李景恪皮笑肉不笑了一下,連忙拍了拍池燦胳膊,又喊道:“段雨儀。”
池燦隻轉轉眼珠就瞬間回過神來,心頭一跳,握著段雨儀的手腕離開了自己的頭頂,喊了聲:“哥。”
“誰啊。”段雨儀沒發現人,順著目光看過去。
“回去了。”李景恪盯著池燦說完便轉了身。
池燦莫名覺得李景恪在生氣,可不清楚為什麽,家長會上難道被老師批評了?
他慌張地跟朋友們對視兩下說再見,很快理著校服和頭發便出了亭子,穿過花園走得飛快。
池燦在校門口見到了等在古城街邊的李景恪,李景恪把繳費單壓在了車座底下。他在沉默中小心翼翼上了李景恪的自行車,出發前李景恪笑了聲問道:“班裏一共五十個人,你考三十五,這就是你說的作業沒做完也不影響啊。”
池燦從沒想過人生需要遭受這麽多的煎熬時刻。
以前成績不好、學習取巧隻會被鼓勵,他還沒被這麽說過。
“同樣都是玩,怎麽別人不僅考前五,演講比賽拿獎,還能按著你搓圓捏扁,你就隻知道笑?”李景恪說道,不知道是天冷還是聲音也很冷。
池燦蹙了蹙眉,想著剛剛的樣子確實有點丟臉也不夠莊重,成績不好也是事實,可回想李景恪從始至終的眼神,他莫名覺得委屈極了。
“是他們問我國慶要不要出去玩,去看雪山,我說不去。”池燦在後麵迎風吸著鼻子回道。
李景恪說:“你確實不配去。”
這一句結束,回程路上再沒有聲音。
低氣壓連日來一直盤旋,池燦運氣不好,趕上爆發。李景恪隻認為自己的心情大概是在會上徹底耗完的,池燦被他罵兩句估計生了悶氣,便也沒管。
直到快到家門口。
上坡前他們下了車,李景恪走在前麵,停車開門後回頭掃了一眼,池燦亂糟糟的黑發、顫動的睫毛在傍晚路燈下被照出陰影,仿佛一顫一顫。
是池燦在哭。
眼淚一滴滴連續不斷地落下來,仿佛隨著池燦強忍著的急促呼吸冒出熱氣,被冷風刮走又冒出來。
李景恪很久沒見他哭過了,一時間隻覺頭疼,池燦縮著肩膀梗著脖子,鼻尖耳朵不知道是冷的還是哭的,四處泛著紅。
李景恪伸手關上了門,說:“別哭了。”
池燦知道李景恪看他哭就厭煩,他也討厭極了,抽噎著反手抹眼睛,可是無處可躲,直直就往廁所衝去。
正在不斷長身體的池燦個子抽條,高了一些,李景恪依然擰眉一手把他攔了回來。池燦卻已經不會再抗拒,像尾平靜仰泳的魚,隻有腮還在難過地呼吸。
然而在摸到池燦發熱緊繃的喘氣時僵硬起伏的後背,看著池燦濕漉漉的臉時,李景恪空**的心口像被什麽阻塞住了,幹澀不已,第一次後悔話說得太重。
第21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