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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曉音坐在走道上,被一個裝著不知何物的包撞得後背生疼,這才醒了,天已經亮了。窗外越來越荒涼,樹越來越少,山越來越高,天也越來越冷,連空氣都透出一股寒氣,可她的心仍是熱的,願將腰下劍,直為斬樓蘭。
她牢記著姐的話,到二哥家後,能不能在城裏站住腳,城裏的二嫂是關鍵。為此,在那間農機站宿舍裏,姐教會了李曉音用煤油爐做麵條、蒸饃。姐用的是明晃晃的小小的鋼精鍋,蒸熟的饃用雪白的紗布蓋著,聞著香。姐每天晚上吃過飯就去洗衣服、擦地。她再三叮囑李曉音:“二嫂是城裏人,你一定要講衛生,去了要勤快,幫著二嫂幹活兒。把二嫂工作做通了,你的工作就十拿九穩了。”
二嫂隻來過一次,長得漂亮,會說一口普通話,其他的李曉音記不清了。
姐連夜加班給二嫂織了胸前有三個黑色菱形的酒紅色毛衣,姐說:“曉音,你此去要是幹不成事,可就讓姐白花這些錢了,我一月工資也就二十八元。”姐還說:“不知我這一胎是男是女,要是女的,我咋活呀。”姐夫有正式工作,隻能生兩胎,可姐現在已有一個女兒。她婆婆說,如果這次生的是女孩,就扔到尿盆淹死去。姐最後說:“曉音,好好到外麵闖,咱家兄妹都有本事,你別看老三不識字,也精得很,木匠活兒做得四鄉聞名。你讀過好多書,肯定能幹好的,千萬不能回來,回來就完了。女人嘛,在農村,生不出兒子,你再能成,人都瞧不起你。你說你姐我,還好歹有個工作,都受人欺負,要是沒有工作,還不知過的啥日子。姐很後悔,當時沒有像你一樣出去,外麵那麽大,我就不信活不出個人樣來。”說著,就開始淌眼淚。
火車到站一小時了,站台上人都沒了,李曉音也沒見二哥來。她原想提著行李去找二哥,後來覺得自己提著兩個舊提包,太像農村人了,在車站廣場轉了一圈,決定把包存到行李寄存處,隻背著小挎包,到洗手間洗了臉, 梳了頭, 還把姐給她買的黑條絨皮底子鞋用濕毛巾擦了擦,把四嫂送給她的玫紅色夾克衫、黑色健美褲一一檢查了一遍,又把媽拴在挎包上掉了漆的白瓷缸取下來,裝進包裏,在鏡前照了照,感覺滿意了,才走出車站。
大街上車多,人多,人的穿衣打扮跟秦城差不多,但有很多穿露胳膊皮袍的人,有男有女,臉黝黑。最讓李曉音驚奇的是,她看見一個女人,臉一坨紅,眼睛特清澈,裏麵像有水。
她打量了一陣行人,最後看到一位軍人站在路邊,像是在等人。她上前結結巴巴地向他打聽二哥的部隊:“解放軍好, 我想打聽某某部隊怎麽走。”這是她第一次用普通話問路,感覺舌頭在口腔裏直打轉,發出的音也怪怪的,好別扭。
軍人很熱情,長得也很帥,濃眉大眼,帽子上的紅星讓李曉音更堅定了當兵的念頭。軍人不但告訴她坐哪一路車,還告訴她,沿途要倒一次車,在省醫院下車再倒二路車。
“記下了。謝謝。”軍人走遠了,李曉音仍瞅著那背影,直到他走入人流中不見了。
她牢記著到醫院倒車,上了車,又問了司機,沒想到司機竟然是女的。她又想,也不稀奇,姐不就是全公社有名的拖拉機手嗎?女司機說到省醫院會報站名的,注意聽。
快到省醫院, 一個好聽的聲音就開始報站名了。上了第二趟公交車,還有空座,從昨天到現在,她終於有座位了,還帶靠背。李曉音舒舒服服地坐好後,從容地從窗戶打量著這個城市,高樓、車流、大樹、形形色色的人,她感覺一切都那麽美,那麽親切。下車後,對麵就是二哥的單位。一看到大門上紅色的五角星,看到雙手握槍的嚴肅哨兵,李曉音緊繃的心瞬間就舒展了。她又一次整整衣服,把頭發用手指梳了梳,大步朝哨兵走去。
大鐵門是關著的,進進出出全是穿軍裝的人,沒穿的手上也拿個小本本,在哨兵眼前晃一下,哨兵才開門讓進去。長著青春痘的哨兵問清她找誰後, 說:“你在紅線外等著, 政委下部隊了, 我給他家屬打個電話。”
李曉音緊張的心都要跳出來了,差不多有十年沒見二嫂了,她一時記不清二嫂長什麽樣兒了。從小門出來的每個女人都成了她關注的對象,可是人家都沒有朝她看。約莫半小時,一個女人叫了一聲小妹,她仔細一看,感覺像是記憶中的二嫂。
二嫂那年回家時,跟二哥剛新婚,穿著長長的白色連衣裙,戴著黑色墨鏡,特別漂亮。現在二嫂上穿一件紫色貼身小西服,下著一條褪色牛仔褲,臉色有些暗淡,眼皮有些發腫,但仍那麽苗條,一看就是城裏人。
二哥家在一棟家屬樓的三層, 三室一廳, 二嫂把李曉音安排在客房。
李曉音打量了一下客廳,沙發是黑色的皮沙發,茶幾是玻璃的,沙發對麵放著彩電,跟顧莉華家的差不多大。窗簾是小碎花的,淡藍色。還有兩盆綠色的植物,高高地擱在木架上,枝條垂了下來,綠得誘人。
二嫂話不多,李曉音也不敢主動開口。二嫂邊給她夾菜,邊說:“多吃些。”
吃完飯,二嫂在洗碗,李曉音趕忙掃地。
“二嫂,我哥啥時回來? ”還是李曉音打開了僵局。
二嫂說:“說不準,你哥常在線上跑,一年有多半時間出差,有時一兩周,有時一兩個月。沒事,你哥不在,我在呢,你先在家歇歇,晚上吃完飯,我去火車站把行李取回來。”
下午二嫂上班了,李曉音睡不著,她看到一扇門開著,便走進去,原來是一間書房,靠牆一麵書櫃裏放的多是軍事書、政治書,桌上放著二哥一家三口的照片。小侄女她還沒見過,現在五歲了,上幼兒園,晚上回家。書櫃裏還放著一張照片,照片發黃,李曉音仔細一看,那是她們家的全家照,那時她也就七八歲,站在媽跟前,扭頭不知在跟誰說話。
不識字的三哥回到家了嗎? 二哥何時才能回來? 自己怎麽辦? 李曉音坐著就胡思亂想,便想打掃衛生,可是家裏幹幹淨淨的;想準備晚飯,冰箱裏全是雞鴨魚肉,又不知怎麽做,一時無措。她想著不能給二嫂添麻煩,自己坐公交車把行李提了回來。雖然車坐反了,但她很高興,感覺又逛了一圈城裏,還沒有問人,憑著記憶順利地到了車站,又安全地返回了。
在二嫂接了孩子回家前,李曉音已把麵擀好了。想備菜,拉開冰箱看了半天,茄子、西紅柿、辣椒,還有她叫不上名字的。她不知道嫂子喜歡吃什麽,便關上了冰箱。
小侄女先跑進門,二嫂讓她叫小姑。小侄女長得很漂亮,像二哥,臉圓圓的,眼睛很大,她叫了一聲:“小姑。”李曉音忙抱起侄女,親了一下臉,小侄女用手抹了一下臉,說:“小姑不講衛生。”二嫂瞪了小侄女一眼,小姑娘又看看李曉音,卻問她媽媽:“小姑是啥意思? ”
“小姑就是爸爸的妹妹。”
“那大姑呢? ”
“大姑也是爸爸的妹妹。”
“那大姑是誰? ”
“大姑在老家。”
李曉音笑著要再去抱小侄女,小侄女跑開了,抱著一個布娃娃說:“媽媽,那爸爸有沒有姐姐呢? ”
二嫂說:“沒有。好了,別再問了,看動畫片去。”打開電視,《葫蘆兄弟》已開始播放了。
二嫂說:“曉音,你擀的麵又光又勻,你哥要在,肯定吃好幾碗。”李曉音聽得心裏高興,又想,要不是姐現教,她才聽不到這樣的誇獎呢。這麽說,她能在城裏待下去了。
二嫂做了西紅柿雞蛋鹵,小侄女吃得很香。二嫂炒菜時,李曉音在旁邊仔細觀察,發現二嫂炒西紅柿時放了一勺白糖。她問為啥? 二嫂說這樣炒出來的西紅柿不酸,她想下次自己做飯時,就這麽做。
二嫂見李曉音拿回了行李,說:“你急什麽呀,不等我回來。”
“二嫂那麽忙。”
李曉音把原本幹淨的地又拖了一遍,桌椅裏裏外外擦完,二嫂說:“別幹了,妹妹,咱們到院子裏散散步。”
散步? 李曉音聽著這詞新奇, 她跟同學們傍晚也愛到校園四周走走,但沒想到那叫散步。一個“散”字,就體現了悠閑、詩意,帶著城裏人獨有的特質。
院子挺大,辦公樓、操場、禮堂,有序排列在營區的中軸線上,營房兩側分別是警衛連、通信站,再往裏是機關食堂和招待所。家屬院一共三棟樓,旁邊有個籃球場,一夥士兵在打球。還有一個掛著“軍人俱樂部”牌子的白色大樓,幾個漂亮的女兵出出進進,二嫂說那裏經常放電影。
一隊女兵排著隊,拎著小馬紮,唱著歌往禮堂走:十八歲十八歲,我參軍到部隊
紅紅的領章映著我開花的年歲
雖然沒戴上呀大學校徽
我為我的選擇高呼萬歲
啊生命裏有了當兵的曆史
一輩子也不會感到懊悔
…………
她們那漂亮的綠軍裝,那說出了她心裏話的歌詞,讓李曉音當兵的願望更加強烈。
快到後門了,有座小城堡似的樓,二嫂說那是幼兒園,裏麵有兒童樂園,有在鐵籠子裏吃草的兔子,有孩子騎上去會轉的小木馬,還有一架挺高的墨綠色的滑梯。小侄女爬上去,再滑下來,玩得好起勁。
二嫂話也多了,問家裏收成好不好,地裏收的糧夠不夠吃,爹媽身體怎麽樣。最讓李曉音感動的是,二嫂竟然記著家裏的花椒樹。二嫂說那年她回家時還摘過花椒呢,花椒刺把她手指紮破了,但隻有李曉音從老家帶來的花椒,做肉才好吃,黃花菜也好吃。“青城到老家,隔山隔河,上千公裏呢,謝謝妹妹。”
李曉音喜歡這個從小長在城裏的工人的女兒,話不多,但是對家裏好,經常給家裏寄錢寄衣服。媽老說她幾個兒媳都很孝順,老大媳婦明事理,茶飯做得可口,會當家;老二媳婦不嫌農村人窮,常年救濟著婆家;身邊的老三媳婦,貼心貼肺,做飯端尿盆,勤快著呢;老四媳婦在縣城上班,隔幾天就帶著她老兩口到縣秦腔團看戲。媽每說到這裏,頭揚得高高的,滿臉自豪。
村裏人就說:“那還不是你這個婆婆指教得好? ”
媽擺擺手,說:“媳婦好不好,關鍵是兒子。”說來說去,還是為她優秀的兒子們驕傲。
姑嫂兩人正說著話, 一個中年女人和一個滿頭白發的老太太走了過來。中年女人把二嫂叫師傅,說她丈夫當時就在車上,三天了,一直聯係不上,婆婆急得吃不下飯,也睡不著。她急著問二嫂,二哥打電話沒,情況怎麽樣。
二嫂搖搖頭,說:“不清楚,別急,肯定沒啥事,你沒看院子裏軍號照樣吹,隊列仍在走嗎? ”
老太太拭著淚說:“我孫子才一歲呀,千萬別出啥大事。”
“大媽,沒事的。”
婆媳兩人走了。二嫂歎息了一聲,坐到李曉音跟前的木椅上,望著孩子,說:“你哥他們單位出了一件事,聽說去西藏的線上,一輛軍車忽遇雪崩,情況怎麽樣還不清楚,你哥昨天一大早就去現場了。”
哥哥剛當政委不到兩個月,就遇上部隊出車禍,她怎麽也沒想到能出這樣的事。
“二嫂,我給你們添亂了。”
“妹子,說哪裏話,你來正好,陪陪我。人常說,汽車團,車輪一轉,人就睡不實。你沒看你哥,上任才兩個月,瘦了一圈。那棟樓,有六個遺孀,你到烈士陵園看看,成排成排的,一百多名官兵犧牲在運送物資的路上,我每去一次,就難過一次。”
“遺孀? 啥叫遺孀? ”
二嫂眉頭皺得更緊了,說:“就是沒了丈夫的女人。”
一股冷風吹得李曉音一下子沒站穩,好像要倒下。
“高原軍人苦呀,嫁給高原軍人的女人更苦。有一位叫王宗仁的作家,經常寫西藏的汽車兵,咱家有他的書,你有空看看,就知道汽車兵得有多麽苦。”
李曉音愁得半夜睡不著,她沒想過會遇到這樣的事,她第一次知道軍人不打仗也能遇到危險。
沒想到第二天,二哥就打回電話說一切都好,讓家裏不要擔心,三天後就回來了。二嫂說:“曉音來了,你跟她說句話。”
李曉音忙跑過去, 卻聽到二哥在電話裏說:“不說了, 我還忙著呢。”電話掛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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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是晚上回來的,穿著馬褲呢毛料軍服,個子高高的,瘦了不少。
他把軍裝脫掉掛在衣架上,坐在沙發上隻顧低頭看報。
二嫂問情況怎麽樣,二哥說,還好。
李曉音端了杯水遞給二哥。二哥看著她, 麵無表情地說:“為啥不好好讀書? 退了學到這兒你能幹啥? ”
李曉音忙低下頭。二哥一邊看報,一邊問李曉音有何打算。李曉音說了當兵的事。二哥說不可能,他沒能耐讓李曉音當女兵,玩一陣還是回家,繼續安心讀書。
李曉音沒想到這樣的結局, 說:“我堅決不上學, 畢業了也沒前途。”二哥繼續看報紙,一句話也不說。
“哥,我學都退了,不可能再上學了,反正考不上大學,上學也沒用。”李曉音說著,眼淚嘩嘩地流了出來二哥仍在看報紙。二嫂遞給李曉音一塊手絹, 悄聲說:“他不想說話,你說什麽都沒用,沒看出他心裏有事? 一張報紙看了半天都沒挪地方。”
看完報紙,二哥進了書房,門開著一條縫。他不停地抽著煙,一會兒寫東西,一會兒在房間轉,轉一會兒又寫一會兒,桌上堆滿了揉成團的紙。
“他肯定遇上難事了。有時一夜都睡不著,就吃安眠藥。”二嫂說。
“過去也是這樣嗎? ”
“過去也有,但不多,自從當了汽車團的政委,擔的責任重。整天在線上跑,海拔高,四五千米,缺氧不說,經常遇上大雪、塌方,還有成片的大霧,有時根本看不清路,車禍更常見了。”
“二嫂,你太難了。”
“要當兵你就到內地當兵,在高原,你心髒受不了。我們從小在這裏長大適應了,你怕不行。”
李曉音睡了一覺,起來上廁所時,發現二哥房間的燈還亮著。二哥仍一手握著煙,一手拿著筆不停地在一張紙上寫著。
李曉音給二哥端了一杯牛奶,說:“早些睡,哥,都快淩晨兩點了。”
二哥頭也不抬地揮揮手,李曉音輕輕地閉上門。
第二天一大早,李曉音起來,熬了米湯,煮了四個雞蛋,做了涼拌辣椒,裏麵放了蔥花和香菜,蒸了一小鍋饅頭。
嘀嘀噠噠的軍號響了,李曉音現在已經能聽懂了,這是起床號。不一會兒,官兵們喊著“一二三四”的口令在院子裏跑了起來。
二哥不知幾點睡的,軍號吹時已起來了,手裏握著皮帶,說:“曉音起來了? ”
“哥,你起來這麽早? ”
“我去跑操了。”二哥說著,戴著軍帽,走了出去。
李曉音站到窗前, 發現二哥和另外一個穿馬褲呢軍服的高個子軍官站在隊列最前麵,隨著“跑步走”的口令,兩人帶頭跑起來。後麵有穿毛料軍服的,也有穿卡基布軍裝的,他們跑得就像一個人似的,步伐整齊有力。
二嫂起床,看到放在案板上晾著的饅頭,說:“曉音真能幹,你哥最愛吃老家的饅頭了,他肯定能吃三四個。”
跑操回來的二哥果然吃了兩個,又拿起一個,就著青辣椒,說:“好久沒吃到這麽香的家鄉飯了。”看他還要吃,二嫂說:“小心胃疼。”二哥想了想,把一個饅頭掰了一半,遞給二嫂,然後對李曉音說:“你會擀麵條不?我太饞麵條了,你嫂子整天買掛麵,那能叫麵嗎?那是瓜蛋兒麵。”
“你哥說的瓜蛋兒麵是啥意思? ”
李曉音笑笑, 說:“家鄉話, 就是吃不慣。哥, 中午我給你擀臊子麵。”
二哥點點頭。
“曉音人都來了,你得想辦法,給她安排個工作,當不了女兵,在咱院找個事幹總行吧。”二嫂看著二哥的臉色說。
“找工作哪有那麽容易。曉音,中午多擀些麵,團裏有個病號,也是咱陝西人,就愛吃麵。”二哥拿起帽子,提著包就走了。
屋裏隻有李曉音了,她把給二哥洗好的毛料軍服縫上領章,又把大簷帽戴上,在鏡子裏照了半天,左照右照,不知怎麽,不像軍官不說,還有些滑稽。
她歎息了一聲,把軍帽掛在衣架上,把軍裝熨得平平展展的。
打掃房間時,她發現二哥屋裏的廢紙筐裏放著不少撕成兩半的紙,上麵零零散散地寫著:安全措施二十條;帶方便麵、熱水,還要足夠多的軍大衣;第十五條,做好經常性思想教育,加強每個人的安全意識;配好骨幹,請求組織處分。
中午,二哥又吃了兩大碗臊子麵,讓李曉音用飯盒另裝了兩份,說給病號送去。
“哥,我能去嗎? ”
二哥點點頭。他們去的是省人民醫院, 病號是一位十八九歲的小戰士。他一看二哥,叫了聲政委,就流下了眼淚。
小戰士滿口陝西話,把兩碗麵吃得幹幹淨淨。在聊天中,李曉音知道,這次雪崩,兩個兵受了傷,幸虧發現及時。老班長怕小戰士凍傷,發生雪崩後,緊緊抱著小戰士。小戰士受傷比較輕,隻是手凍傷了;而老班長凍得嚴重,已經送去北京治療了。
二哥看著小戰士吃完兩碗麵後,才去上班。李曉音留下來,跟小戰士說話。
“現在才十月中旬,有那麽冷嗎? ”李曉音問。
“高原四月、八月下雪很正常。這次西藏普降大雪,給當地的老百姓帶來很多困難, 我們開著五十鈴, 載著千餘噸的救災物資向災區疾駛。風雪狂下,大地一片白茫茫。班長把頭伸出窗外幫我尋找道路———山溝被雪填平了,公路被雪覆蓋著,哪裏是溝,哪裏是路,隻能憑借山的位置來判斷。
“我們隻能艱難地行進,快到唐古拉山時,汽車發出沉重的喘息,後邊的車輛深深地陷入雪坑。我和班長跳下汽車,用臉盆、鐵鍬鏟雪開道。
嚴寒把雪片凝成冰塊,打在汽車鐵皮上,發出喳喳的響聲。餓了,大家就啃一口壓縮餅幹或嚼一口方便麵;渴了,就吃一把雪;困了,就裹著皮大衣打個盹兒。五天五夜後,一百零五台車終於把物資送到了災區,牧民們叩首致謝:‘金珠瑪米!救命菩薩!’沒想到返回時,我們這輛車遇上了雪崩。”
“這麽苦,你後悔當兵嗎? ”
“有時會,但更多時候不會,你想想,政委一待快二十年了,高原兵很苦,喝的水裏麵有蟲,四季積雪,不能感冒,少氧氣。如果在高原上得了病,基本就沒命了。我們常年在平均海拔四千米以上、平均氣溫零下六攝氏度的公路上跑,可害怕了。他給我們說,他年輕時還在線上背過凍死的戰友呢。現在條件好多了,沿途還有兵站,我們每次出車,晚上就住在兵站。遇到困難了,也有他們全力保障。政委經常跟我們一起出車,每次來檢查工作,都給我們帶好吃的,餅幹、牛肉幹、午餐肉什麽的。”
“他在家一句多餘的話都不說。”
“在部隊,他跟我們一起時愛說話,愛掰手腕,還給我們唱秦腔。對了,政委愛喝酒,喝了酒才愛說話;不喝酒時,他就特別嚴肅。他愛高原,每到一處,都能講不少故事。
“小妹妹,我們線上風景太漂亮了,有一望無際的羌塘草原,有白如珍珠的楚瑪爾河,還有珍稀動物藏羚羊,有成片的胡楊林,歡迎你到我們兵站來,那些地方可好了,哎呀呀,我們汽車兵,最高興的就是有兵站,有首歌叫《唐古拉的風》,我們最愛聽了,我唱給你聽,好不好? ”
“好呀好呀。”李曉音睜大眼睛,高興地望著小戰士。
小戰士清清嗓子,站起來唱道:
在世界屋脊唐古拉呀
兵站裏有個我的他
汽車兵見了他心歡喜
到了兵站就像到了家
在世界屋脊唐古拉呀
兵站裏有個我的他
雪蓮花向他點頭笑
太陽向他把愛拋灑
啊唐古拉的雪呀唐古拉的風
你莫要不停地刮
啊隻怕凍壞了年輕的汽車兵
還有我的他。
…………
“你想家嗎? ”
“想呀,我寫信時從來不告訴我媽這些,我會告訴她高原美麗的草原,晶瑩的雪山,告訴她班長對我好,部隊吃得好,津貼也高。我們高原還有一種花,叫格桑花,我曬幹後給媽媽寄去了。”
要不是醫生來查房, 李曉音還想多聽聽小戰士講的故事。她想參軍的念頭更強烈了,過去喜歡軍裝是因為覺得軍裝漂亮,現在她被那群與哥哥一樣的官兵的故事迷住了。
李曉音回到二哥家, 把小戰士的病情告訴二嫂。二嫂說:“你哥就那樣,工作上啥事也不給我講,他怕我擔心。”
“小戰士眼中的我二哥可好了,又愛說笑,又關心人。”
“他呀,從談戀愛到結婚,就那樣,話少,可能在單位把話說完了吧。”二嫂說著,自己倒笑了。
“二嫂,那你悶不悶? ”
“習慣了,反正他對我和孩子一心一意,對我父母也很好。我家離這兒不遠,也就三四站,家裏吃的糧,都是你哥買的。我弟弟妹妹都喜歡他,哥長哥短地叫。他隻是不會說好聽的,跟我爸去喝酒,倒能說一陣,說他的部隊,說老家,還有一次,兩人高興得喝了一夜,說了一夜。我爸老說找了個好女婿,頂他半個兒。”
“媽也這麽說我二哥,臉上是冷的,心是熱的,可能是在高原待久了吧。”
二哥在家,除了晚上拉窗簾,其他家務活兒一概不幹。吃飯時,嫂子不遞筷子,他肯定坐著不動;吃完飯,椅子也不收,雙腿一邁就走了。
要麽到辦公室加班,要麽就一個人坐在書房,不是看書,就是寫東西,很少說話。侄女淘氣,時不時把二哥書房的門打開,關上,再打開。二哥不耐煩地邊揮手邊訓斥:“走!一邊玩去!”他又是伸舌頭扮老虎吃人,又是伸巴掌欲打,把侄女嚇跑了,從裏麵插上門鎖。侄女看門關上了,大聲哭,二哥隻好重新打開門,坐回書桌前。
侄女有時爬到他身上,一會兒搶他手中的書,一會兒撕他的肩章,他也不惱,由著她把肩章取下來又別上。他也不放下書,一手扶著孩子,一手高舉著書。有次,侄女把他正寫的東西搶到手裏撕了,他雙眼圓睜,侄女嚇哭了。他問:“你撕了我明天的講話稿,我都沒打你,也沒讓你認錯,你怎麽還哭鼻子呢? ”侄女仍然大哭不止。二哥手足無措,忽然說:“來,爸給你當馬騎,好嗎?”說著,真就趴在地上。侄女破涕而笑,騎到二哥身上喊“駕! 駕! 駕! ”打著他的背,催著往前爬。不苟言笑的二哥此時開心得像個小孩,邊往前爬邊說:“下一站,長寧!老家到了,去看爺爺奶奶,去吃老家的肉夾饃。”
二嫂小聲對李曉音說:“你哥就那樣,不會教育孩子,要麽黑著臉嚇孩子,要麽就這麽寵孩子,說了多少次,他就是聽不進去。”
李曉音覺得當兵的事,二哥會管的。二哥下班後,李曉音看他難得地教孩子下軍棋,就坐在一旁觀看。二哥邊擺棋邊說:“團長比營長大,師長比旅長大,司令比軍長大,大的吃小的,同級同歸於盡。除了工兵,其他人遇到地雷都完蛋,但地雷遇工兵,工兵贏,為啥?因為工兵會挖地雷。還有,一定要保護好在大本營裏的軍旗,軍旗讓敵人奪走了,你還打什麽仗? 記著,軍旗是軍人的**。”一盤棋看完,李曉音對軍隊又多了一層了解,說:“哥,我愛部隊,我是唱著‘紅星閃閃放光彩’長大的,我要參軍。”
二哥看著她,沒有說話。
“哥,你看我都退學了,在你這裏也不是個辦法,你就讓我當兵吧,我肯定好好幹,我讀了那麽多書,肯定不是白讀的。”
“當兵不可能。”二哥說著,站了起來。
李曉音眼淚就出來了。
二嫂從廚房出來,說:“老李,你不能這麽處事,曉音是咱親妹妹,你總得想個法子呀,農村娃不容易。”
李曉音也說:“哥,你是我親哥,你不能不管我呀。我都退學了。”說著,嗚嗚地哭起來。
二哥皺著眉頭思索半天,說:“曉音,我的意見是,你繼續回去上高中,爭取複習考大學,無論在哪兒,都要有知識。否則即便當三年兵,還得退伍回家。現在士兵提幹大多得經軍校培訓,直接提幹的概率很低,而且都傾向於邊防部隊和有技術特長的兵。你說, 你連個高中都考不上,到部隊去幹啥? ”
李曉音一聽這話,騰地站起來,質問道:“你是高中畢業嗎? 你才完小畢業,還不如我。再說,我沒考上高中怎麽就考不上軍校?你也太小看我了,我作文在全縣得了一等獎,我還是我們學校校報的主編呢。當兵了,我可以考軍校,軍校比高考容易多了,我能當一個比你還厲害的軍官。你若不信,你就送我去當兵,你是團政委,這一院子的人都歸你管。
你們部隊那麽多女兵,水平不見得比我高。昨天我在院閱報欄看到一個女兵,把‘至臻至美’念成‘至秦至美’,這樣的白字先生,還能當兵?可見你們團的士兵水平不怎麽樣。你不管我,我走,我到哪兒不要你管。”說著,就到屋裏收拾東西。
二嫂忙進屋一把拉住李曉音,又勸二哥。
二哥擺擺手說:“這樣,上班後我打電話跟大哥商量一下,看他有沒有辦法。”
不知大哥會怎麽說。好容易等到二哥下班回來, 二哥說大哥去金城出差,讓李曉音到他家去。
李曉音一聽,高興地跳了起來,又產生了新的希望,立馬就要去大哥家。金城離青城不遠,坐火車也就三個小時。
二哥說再待一周,讓二嫂帶李曉音在青城轉轉,李曉音哪有心思,急著想走,但她充分領教了二哥的說一不二,他決定了的事,再說也是白說,隻好繼續等。
要走了,二嫂在吃飯時說給李曉音買些東西。二哥不說話。二嫂又說了一遍,二哥這時伸出兩個手指頭:“兩遍了!”二嫂說:“不是我囉唆,我是問你去不去呀! ”
二哥碗一放,站起來,說十分鍾後出發。
公交車到了,他也不管不顧,一個人先上了車。二嫂帶著孩子和李曉音擠不進前門,隻好從後門擠上去,大聲喊:“老李,你買票了沒有? ”
二哥拉著車上的拉手,瞪了她一眼。二嫂歎了一聲:“這意思就是買了。”
下車後,小侄女走不動,二嫂背了一會兒,說:“讓你爸背你。”二哥說:“我穿著軍裝,不能背小孩,影響軍容風紀。”然後大步走在前麵,也不管後麵的人能否跟上。
二嫂說去大什字百貨商場吧, 那兒東西全。二哥問李曉音喜歡什麽。
她說:“書,世界名著。”
二哥讓二嫂帶著孩子去百貨商場,他帶著李曉音去新華書店。
二嫂說:“你們不去,我買什麽呀? ”
“你定。”二哥難得一笑,扭頭上公交車了。
公交車開動了,李曉音望著車下孤零零的二嫂和侄女,說:“二哥,你不該這樣霸道,做事要跟嫂子商量。”
二哥看了看李曉音,說:“我一進商場就頭疼,你嫂子會買東西,她辦事我放心。”
“哥,你不能有大男子主義! ”
一直到下車,二哥也沒跟李曉音再說話。
到了全市最大的新華書店,二哥說:“你盡管挑,哥給你買。”
李曉音挑了二十多本世界名著,放到哥跟前,問:“多不多? ”
二哥翻了翻,說:“名著,有眼光。全套買下來吧。挑好叫我。”說完,坐在樓梯旁的一把椅子上,低頭看起一本他自己帶來的書。
全套書裝了兩個大箱子,兄妹倆本來說到外麵吃飯,結果連打車的錢也不夠了。二哥肩膀上扛著大紙箱,倒了兩次公交車。到家時,他的肩磨破了,卻很高興地說:“你能讀懂世界名著,不簡單。”
哥嫂兩人照舊一個在書房看書,一個在電視機前,邊織毛衣邊看電視。這種夫妻場景不是她想象中的。像三嫂三哥?他們一會兒吵一會兒罵,但不一會兒兩人就又說又笑的。像四哥四嫂?他們新婚,一個離不了一個,不是一起去看電影,就是一塊打撲克牌。二哥二嫂,每天的生活又是這樣的,那麽大哥大嫂又過的是什麽樣的日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