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驚寰和如蓮在憶琴樓裏,為詢問對聯的事,才引起竊窺隔壁的一段閑文。如蓮訴罷了底裏,驚寰又接著向原題詢問,如蓮笑道:“這你問什麽?驚寰哪有第二個?既落著你的下款,就算你寫的也罷。”
驚寰拉著她伸手作勢道:“你也不管人心裏多悶得慌,還隻調皮,說不說?不說看我擰你!”
如蓮忙把柳腰一扭,雙手護住癢處,口裏卻笑得格格的道:“我說我說,你別動手,深更半夜,教人聽見,不定又猜說什麽,又該像小旋風似的,向我娘耳朵裏灌。”
驚寰聽到這裏,猛然想起一事。便問道:“提起你娘,我才想起,怎麽今天不見?”
如蓮抿著嘴道:“問我娘麽,現在夠身分了。古語說財大身弱,果然不假。我的事情不是好麽,她一天有幾十元錢下腰,自然數錢折受得不大舒服。前天就說身上不好過,煩人熬了幾兩煙土,帶回家去將養,到今天也沒回來。”
驚寰道:“你家還在那裏住麽?”
如蓮點點頭,又將香肩向驚寰微靠道:“你不是正風雷火急的問我對聯的事?怎又胡扯亂拉起來?”
說著也不等驚寰答話,就又接著道:“你聽啊,那對聯是國四純寫的。”
驚寰詫異道:“他寫的,怎會落我的下款?”
如蓮笑道:“我的傻爺,怎這樣想不開,是他為我寫的呀!不是方才我對你說過,我瞧國四純那樣年紀,不奸不邪,每逢他來時,就真當他個老人家看待,他也很憐恤我,我那些日不是正想你麽?想得我成天神魂顛倒,有一日國四純來,瞧出我神不守舍,頭一句便問我是不是正想他的幹女婿,我自然不承認,哪知道這老頭子真會說,開導了我老半天,句句話都聽著教人難過,我也是為想你想得昏了,恨不得向人訴訴衷腸,到底小孩兒口沒遮攔,就把咱倆的事約略告訴了他。他聽了倒很是讚歎,又拋了半天文,說什麽這才是性情之正,又勸我務必誌堅金石,跟你從一而終,萬不可中途改節。還說日後得了機會,還要見見你呢!我從那天更知道他是好人,加倍對他感激,過幾天他就送了這副對聯來,對我說,這副對子算是他代那陸驚寰送給我的,教我掛在床頭,天天看著這上麵的驚寰兩字,一則見名如見人,二則免得忘了舊情。你說這老頭子多有趣兒!他又說,他是老得快死了,世上的豔福已沒了分,不過還願意瞧著旁的青年男女成了美眷,比他自己享受還要痛快呢!”
驚寰聽了才恍然大悟,又暗自感念這國四純,果然是個有風趣的老名士,日後有緣,真該追陪杖履。想著便向如蓮笑道:“你的福分不小,又認了這樣一個幹爹,真給你撐腰。現在他既然拿出作爹的麵目來,勸你跟我,將來我要真拋棄了你,說不定他還許端起嶽父大人的架子來跟我不依呢!”
如蓮聽了,忽然從驚寰懷裏掙出了身子,走到**躺倒,歎息了一聲,就閉目不語。
驚寰情知又惹了禍,但不知是哪句話惹惱她,忙趕去坐在她身邊,握住她的手,才問了句“怎麽了?”
如蓮已把手奪開,一翻身又躲向床裏。驚寰又探身向前,臉兒偎著她的背兒,悄央道:“好妹妹,我又得罪你了,你說是為什麽,我教你出氣。”
說著頭兒隻在她背上揉搓,如蓮已躲到牆上,再沒處可躲,便倏然坐起來,自己仰望屋頂,冷笑道:“人心裏別藏著事,藏著事不留神就許說出來。本來時時就存著拋棄我的心,今天可說出來了,我算明白了。”
驚寰這時才知是為自己說話欠斟酌,又惹她犯了小心眼,才要答話,如蓮又接著道:“我本是個苦鬼兒,有爹娘也跟沒有一樣,這幹爹更管不著那種局外事,您陸少爺滿不用介意,該怎著就怎著,莫說拋了我,就是殺了我,也沒人找你不依。本來您家裏已有了個好太太,自然拿我當了玩物。告訴你句放心的,我們本和少爺玩的小哈巴狗一樣,高興叫過來逗逗,不高興一腳踢開,這狗還敢咬人?”
驚寰聽了心裏好生委屈,又自恨說話太不打草稿,隻可穩住心氣,輕輕搖撼她道:“妹妹,你說這話,難道就不怕出了人心?我為你把命全下上了,你還擠逼我,教我還說什麽?我也不管迷信不迷信,除了賭咒,也沒旁的法。好,你起來,聽我賭誓!”
說著便要下床,倒被如蓮一把拉住。驚寰搔著頭道:“空口說,你不信,賭咒你又不許,你教我怎麽好!”
如蓮拉著驚寰,好半晌望著窗外的月色不作聲,沉一會忽然笑道:“傻子,急什麽,我逗你呢!看你剛梳順了的頭發,又抓得像個小蓬頭鬼。”
驚寰撅著嘴道:“好姑奶奶,隻顧你拿人開心,可也不問人家怎麽難受,你以後打我罵我全好,積些德,別逗我了!”
如蓮好像沒聽見一樣,又凝住了眼神,牙咬著唇兒,呆呆的不語。驚寰又說了幾句話,也不見她答應,過了兩分鍾工夫,忽然她使勁抓住驚寰的肩膊,癡癡的道:“我這話再說真絮煩了,我本知道你跟我是真實心意,可是我總不放心。”
驚寰著急道:“你又來了!真恨我不能把心掏給你看看。”
如蓮默然道:“隻為不能,我才不放心啊!本來你瞧不見我的心,我瞧不見你的心,就像隔著寶盒子押寶一樣,誰能知道盒裏是黑是紅?我就是死了,你還當你的陸少爺,可是你要跟我變了心,我這一世就完了,這是小事麽?你還怨我絮叨。”
驚寰聽她說得淒愴,也潸然欲淚,忙摟住她道:“你說的也有理,可是你應該知道我呀!”
說著又頓足自語道:“老天爺!可難死我,我有什麽法子教你放心?”
如蓮按著他的身子跳下床來,立在他麵前道:“你別笑我傻,你應我一件事,我雖不放了心,也安了心。”
驚寰道:“你說你說,我的命都屬你管。什麽事都應你。”
如蓮笑道:“是麽?好,你等著。”
說著一轉身走出去,須臾從外麵抱進一對燭台,一個香爐,驚寰認得這是堂屋供佛的。如蓮又從屋中小櫥裏拿出許多果品,用小茶盤擺了一盤蘋果,一盤桔子,一盤橄欖,一盤蜜棗,都移到窗前小茶幾上,排成一行。又把燭台和香爐放在正中,燃了紅燭,點著供香,立刻燭光煙氣,和窗外照入的明月,氤氳得這小窗一角別有風光。驚寰瞧她收拾得十分有趣,卻不曉有何道理。如蓮擺弄完了,忙走過倚在驚寰身上,指著那香案笑道:“你瞧見麽?”
驚寰道:“這又是什麽故事?”
如蓮又移身躲開,規規矩矩的立著道:“姓陸的,早晚我是嫁定你了,將來到了那天,一乘小轎把我搭進陸府,遍地磕頭,完了就算個姨太太。要想坐花轎拜天地,那樣風光風光,是今生休想的了。旁人不抬舉我,我不會自己抬舉?你看這個香案,隻當供的是你家的祖先牌位,你要真心待我,現在咱倆就在這裏拜
天地。以前空口的話全不算,今天有這一拜,咱們的事才算定局。咱倆要是賭咒發誓,也趁這時候,你要看我身分不夠,不配同你拜天地,或者要是已經後悔了呢,那就……”
話未說完,驚寰已不再分說,竟拉著她的衣角,噗咚一聲便跪在香案前,如蓮急忙也跟著跪倒,兩個先互相一看,驚寰方要開口,如蓮滿麵莊嚴的道:“賭咒隻要心裏賭,不必說出來,隻要是真心實意,自然心到神知。不然嘴裏說的厲害,腳底下跟著畫不字,也是枉然。”
驚寰聽了便不言語,兩個隻跪在窗樓篩月之下,燭影搖紅之中,被香煙籠罩著,各自閉目合十,虔誠默禱。過一會,張目互視,如蓮的香肩微向驚寰一觸,兩個便又偎倚著叩下頭去,四個頭叩完,互相攙扶著站直身來,同立在香案前,默然望著天上月光和窗前燭影,都覺心中從歡喜裏生出悲涼,卻又在悲涼裏雜著歡喜,似乎都了了一宗大事。
站了一會,如蓮悄然拉著驚寰,一步步的倒退,退到床邊,猛地向驚寰一擠,擠得他坐在**,如蓮也撲到他懷裏,頭兒歪在驚寰胸際,嬌喘著歎息。驚寰隻覺她身上戰動得像觸了寒熱。半晌,如蓮才淒然歎道:“這我可是你的人了。”
說完又自嫣然歡笑道:“你再不要我也不成了,隻這一拜,月下老人他那裏已注了冊,姻緣簿上有名,誰還掰的開!”
驚寰聽她稚氣可笑,就撫著她的鬢發,才要說話,如蓮又仰首憨笑問道:“喂,這又難了,往後我叫你什麽?”
驚寰也笑道:“那不隨你的便?”
如蓮把小嘴一鼓道:“不成,你別看這裏是窯子,關上門就當咱倆的家,還許再用窯子裏的招呼,教人說天生賤種,總脫不了窯氣?”
說著又正色道:“以後我就是你們家人了,再不許拿我當窯姐看待。”
驚寰笑道:“始終誰拿你當窯姐看來?你卻常自己糟蹋自己。”
如蓮自己擰著腮邊梨渦道:“我也改,我也改,這就是陸少奶奶……陸姨奶奶了,還許自己輕賤?”
說完看著驚寰一笑,就擁抱著同倒在床心,乘著滿心歡喜,互相談到將來嫁後閨房廝守的樂趣,直如身曆其境,說不盡蜜愛輕憐。
膩談了半夜,直到天色微明,驚寰因昨天盡日奔忙,未得休歇,如蓮也因許多日刻骨相思,失眠已久,此夜又同時感情奮發,神經自然疲乏,這時更為加重了海誓山盟,心中驟得安穩,胸懷一鬆,都發生了甜蜜蜜的倦意,且談且說的,就都不自覺的怡然睡去。
這樣偎倚著睡了不知多大工夫,如蓮正睡得香甜,忽被屋裏的腳步聲驚醒,先伸了一個懶腰,微欠起身,惺忪著睡眼看時,不由吃了一驚。隻見自己的娘正立在窗前,收拾香案上的東西。那香爐燭台業已不見,知道她已進來許久。那憐寶聽得床欄有聲,回頭看見如蓮已醒,便向著她微微一笑。如蓮粉麵緋紅,又無話可說,隻可也向憐寶一笑。又瞧見憐寶笑著把嘴向驚寰一努,如蓮莫明其妙,便要去推醒驚寰。憐寶悄聲道:“教他睡吧,別鬧醒了。他幾時來的?”
如蓮想了想,衝口答道:“昨天十二點來,住了一夜。”
憐寶還未答言,驚寰業已聞聲醒了,翻身坐起,用手揉揉眼睛,先望望如蓮,又瞧見了憐寶。他因還在睡意朦朧,神智未清,不由得驚慌失色,忙把腳垂下地來,在床邊晃動著尋覓鞋子,卻忘了鞋子還自穿在腳上。憐寶看著好笑,忙叫道:“陸少爺再睡一會,天還不晚,才十二點多鍾。”
驚寰聽得更慌了神,便跳下地來,也不顧和憐寶說話,就自叫道:“糟了糟了,怎一沉就睡到這時候,查出來又是麻煩。”
就跳著尋找衣帽要走。如蓮拉住他道:“忙什麽?起晚了誤什麽事?有天大的事也要洗臉吃點心再走。”
驚寰揉著眼發急道:“你不知道,這工夫我父親早起床了,要查問我知道不在家,又有罪受。”
憐寶又接口道:“就是忙著不吃點心,也該洗臉再走。”
說完就向外麵喊了一聲“打臉水”,外麵有人答應,驚寰隻得焦著心等候。這時憐寶向如蓮道:“要不我也不這們早來,你不曉得咱家又出了新鮮事,你那個爹又回來了。”
如蓮方一怔神,憐寶又接著道:“就是上回跟咱慪氣走了的,如今又沒皮沒臉的跑回來,大約是聽見咱剩了錢,又跑來找樂子。這回倒客氣了,教我接你回去看看呢!可是老夫老妻的,我又說不上不留,所以想跟孩子你商量商量。”
如蓮怔了一會,才道:“什麽話呢?爹回來不是喜事?我更應當孝順。爹倒是好心人,您別錯想。”
說著就有旁的仆婦送進來洗漱器具,驚寰牽記著回家受責,也不顧聽她母女說話,胡亂洗完臉,穿了衣服,瞧了瞧如蓮,向憐寶說句:“明天見”,便自走出。那憐寶也正有事在心,沒心情花言巧語,隻虛讓了一聲。如蓮卻十分焦急,知道他這一去又不知何日再來,想著有許多話和他說,卻因憐寶在旁不便,隻可裝作送出,和驚寰低聲說了一聲“得便千萬勤來,別忘我苦”,也沒得驚寰答言,便眼看他出屋而去。她們母女自回小房子去家人相聚不提。
卻說驚寰出了憶琴樓,忙忙地坐了洋車趕回家,才一進門,就見老仆郭安迎麵說道:“少爺,你又上哪裏去,到這時才回來?裏麵都等急了!”
驚寰大驚問道:“怎麽?老爺找我了麽?”
說著臉上嚇得麵無人色,郭安笑道:“您別害怕,不是老爺找,表少爺從十一點就來,在書房等了你一點多鍾咧!”
驚寰聽了,才略放下心,自己擦擦冷汗,便自走進書房。隻見若愚正坐在桌邊,看他寫的白折,神色安然,依舊不改常度。見驚寰進來,便笑道:“表弟來了,恭喜你,白折子寫得不錯,就中了探花郎。”
說著見驚寰不懂,便又申說道:“昨夜晚出去,這辰光才回來,上哪裏探花去咧?”
驚寰臉上一紅,便打岔道:“表哥,你幾時來的?是不是才出習藝所?上後邊去了沒有?”
若愚笑道:“九點多鍾就放出來,到家裏一看,就跑來謝你,直蹲了我這半天。你大清晨不在家,情知你又上那地方瞧相好的,怎敢到後邊給你惹禍?”
說著就又把自己為到賭局閑坐被抓的經過,略述了一遍,並深謝了驚寰的奔走。
驚寰謙遜了兩句,兄弟兩個便閑談起來。若愚故意勾挑道:“表弟,你這些日常出去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