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的鸚鵡突然跑了。

黎譜摸著身邊空空如也的床,隻覺得分外不習慣,依然沒有睡好。

另一個房間的白高興也一樣,習慣了旁邊有一個人,他隻會抱著被子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他們都在十二點過後發了新年快樂的微博,剛剛還靠在一起商量配什麽圖的兩人,轉眼就分成了兩個被窩。

外麵的鞭炮聲響到半夜,又在淩晨時分繼續,兩人無一遺漏地從頭到尾都聽到了。

第二天起床,又是睡眠不足的一天。

但大清早的,白高興就已經兢兢業業地守在客廳的電子屏幕前,發布了自己假期中的第三個作品。

嗯,對,昨天隻發了兩個,今天再挑兩個發。

黎譜從臥室走出來,白高興拍了拍翅膀,說了一聲“早啊!”

就像以前一樣。

“……早。”

黎譜眉眼舒展了一下,佇立在原地半晌,忍不住思索少年可能真的隻是覺得床有點小了,喜歡一個人睡了。

但他很難這麽欺騙自己。

從少年主動換床開始,事情就有些不對勁了。

吃過早飯,就輪到給傷口換藥。

黎譜低下頭,看著期間沒有抬頭看他一眼、俯在自己麵前認真纏繞繃帶的少年,另一隻手掌忍不住微微合攏。

他心中開始浮現出了一種隱隱的不安,或者說……危機感。

不過這種危機感沒有持續太久。

劇組隻給他們放了五天的假,五天一到,他們就又坐上飛機回到了拉斯維加斯。

這五天裏,他還是和少年一起吃飯,一起聊天;少年也還是延續了曾經的習慣,每天都發一兩個短視頻。除了晚上不再睡同一張床之外,一切都好像沒有變化。

不,其實變化很明顯。

正是預備的時間,酒店裏,白發少年翻閱著劇本,認真默讀,偶爾還會湊過來問他不懂的地方。在旁人眼裏他們依舊關係很好,但黎譜知道,這是少年第二次對他疏遠。

第一次,還是在吻戲之後。

那個時候他也不明白少年為什麽忽然冷了下來,就像現在一樣捉摸不清;但上一次因為受傷重新獲得了少年的關注,那這一次,他又能憑借什麽……?

“黎,回來之後就要辛苦你了。”弗蘭克走過來說。因為布萊克和阿多尼斯搭戲最多,所以阿多尼斯的部分也要重拍一部分。

“沒事。”黎譜倒不怎麽在意拍攝的事,他隻是擔心少年。

諾亞的戲份還有最後一幕。

“布萊克”換人之後就重拍得相當快,新來的演員埃德爾相貌英俊,演技在線,最重要的是人品很好,一把道具刀三百六十度旋轉都沒壞掉。

這讓弗蘭克愈發感慨,“當時覺得樸佳輝‘感覺’很對,結果沒想到他人就是這樣!”

“對。爛透了。”達倫附和,“現在基本都知道了他的事。”

弗蘭克那日的聲明在華國微博和國際賬號上都發了,相當於樸佳輝的名聲在整個演藝圈都臭了,以後再無出頭之日。

新的布萊克和阿多尼斯搭戲很順利,黎譜的傷恢複得差不多了,雖然還是不能像之前一樣靈活自如,但戴上手套,看不出傷口,動作起來也沒什麽影響。

“看來白這幾天把你照顧得很好。”妮蒂婭過來揶揄。

“什麽?”黎譜對她的發言有些不明所以。

“別裝傻,誰不知道白在你受傷之後魂不守舍,還追著醫生問上藥的方法,說回去之後他給你上藥。”妮蒂婭用胳膊肘搗了他一下,擠眉弄眼,“你倆是不是同居了?”

“……”

黎譜說不出來“不是”,也不能說“是”。

“哦~”妮蒂婭表示自己懂了。

黎譜說不出來“不是”,也不能說“是”。他唯獨知道,少年的行為舉止太過矛盾,讓他很難不在意。

……

黎譜拍攝的時間仍是夜晚居多,在房間裏隻剩自己一個人時,白高興在酒店**抱著被子翻來覆去。

利用假期後來那幾天,徹底做好那個決定後,他的心情就莫名鎮靜了不少,又恢複了和以往一樣的表現和態度。

……或者說,強行恢複到和以往一樣。

白高興抱著被子突然停了下來,應該……沒被黎譜察覺出問題吧?

雖然他很突兀地在吻戲之後因為不知道怎麽麵對黎譜別扭了好一陣、雖然很突然地要求分開睡、雖然回劇組後又盡可能減少和黎譜的肢體接觸……

“……”看上去,問題挺大的吼。

不過既然已經想好了,這些問題也可以忽略,反正,以後也隻是回憶了。

白高興把臉埋在被子裏歎氣,隨後就聽見門被推開,腳步聲由遠及近。

“……”現在裝睡著還來得及嗎?

結果低沉的聲音在頭頂響起,繼而是食物的香氣。

“吃不吃夜宵?”

“……吃!”白高興一個翻身坐了起來。

午夜時分,兩人坐到了餐桌旁。

黎譜看著埋頭苦吃的少年,目光不自覺地久久停留。

白高興早已察覺到了投過來的視線,拿著筷子的手抖了抖,抬頭卻是一副自然的神色,“我臉上沾東西了嗎?”

甚至還抬手摸了摸。

黎譜看了白高興良久,張了張嘴,似乎有話想說,但看到少年一派清明的眼神,說出來就變成了:“……沒什麽。”

白高興笑了笑,重新低下頭,捏著筷子的手指微鬆。

……

時間流逝得飛快,不知不覺,《賭城》的拍攝已經接近尾聲。

今天,拍的是阿多尼斯和諾亞生死相隔的最後一幕。

隻要把今天的劇情拍完,諾亞這個角色就可以正式殺青了。

雖然諾亞的戲份在整部電影中占比很少,但因為承載的感情最為濃厚,導演弗蘭克就特地抽了一天專門拍這個。

“好極了,今天陽光真明媚。”弗蘭克拉開窗簾,讓太陽盡可能多地照射進來。

“你就不能不用這種惡趣味?”編劇在一旁說。男主和女主那邊迎來了勝利的曙光,而阿多尼斯和諾亞卻要麵對死亡。

而且是在最美好的天氣裏,像一片雪靜靜消融,像一朵花漸漸凋敝。

“你懂什麽。”弗蘭克把堆疊在床尾的被子理了理,揮手示意白高興躺上去。

白高興按照他說的躺好——不是完全平躺,而是墊著一些毯子,使上身能夠微微抬起。

白高興今天化的妝也和以前不一樣。

以前都是往慘白虛弱了化,但今天卻讓化妝師給他上了個稍顯紅潤的妝,連帶著整個人都鮮活起來了。

導演想要突出的是一個好轉而又立馬衰敗的轉折,歪打正著了所謂的“回光返照”。

死掉的戲,他也是有經驗的。

白高興躺著被子裏想,人死就不用像鸚鵡一樣撲棱掙紮了,安安靜靜閉上眼睛就可以了吧。

呃……話說回來,他一共就演了兩部戲,怎麽每一部都是這種結局?

不過從某種方麵來說,也很符合他當前的心情。

白高興看著黎譜走過來,說了阿多尼斯的台詞,又握住他的手。

手掌相貼的一瞬,灼熱的溫度讓他反射性地動了一下,隻是微小的掙紮被寬大的手掌捂得嚴嚴實實,在鏡頭下完全看不出來。

啊我死了。

白高興心頭一跳,默念著自己現在要幹什麽,緩緩沉下眼皮,唇邊還帶著笑意。

“Cut。”弗蘭克叫了停。

他跟身旁的編劇討論了幾句,埋怨她為什麽寫得這麽粗糙,然後回過頭道:“白,我覺得這裏你可以哭一下。”

哭……什麽哭?

白高興愣住。

似乎看出了他的驚訝,弗蘭克說:“諾亞很開心最後一刻都有阿多尼斯陪著自己,但他又很遺憾自己沒法陪阿多尼斯一直走下去,而且他沒能等到最喜歡的春天。”他頓了一下,“兩種情緒是混合的,所以我希望你能一邊笑一邊哭……嗯……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我的意思。”

“哭笑不得?”白高興開玩笑地說了一句,隨即又點頭,“好的,我明白了。”

他一下子就懂得了導演想要的效果,無非是諾亞已經滿足於自己已經得到的,又對阿多尼斯有著無盡的舍不得。

除此之外,還有很多複雜的東西……譬如這麽年輕的一個人對死亡的畏懼,遺憾沒能徹底走出這裏,都能造成流淚的效果。

但他不知道該怎麽順利地哭出來。

除了剛變成人崩潰的那會兒,他其實已經很久沒有哭過了。

就算現在回憶那時候的心情,也沒有了同樣的感觸,眼中一片幹涸。

“有……眼藥水嗎?”他直接問了。

“哦,不,不能用那個。”弗蘭克不讚同地說,“我需要真摯的感情和眼淚,一滴就夠了。”

“那我不知道要醞釀多久了。”白高興無奈地說。

“想想傷心難過的事。”弗蘭克說,“雖然很不忍心,但還是讓自己的心感受到傷痛才可以。”

傷心難過的事……

白高興想,他傷心難過的事其實還挺多的,隻是大部分在小時候哭了太久太久,已經哭累了,現在已經接納了現實,隻會感到痛和麻,眼淚卻是一滴都沒有。

那,還有什麽事能讓他哭得出來?還必須放大它、讓他感受到心痛。

這場哭戲的場景不需要連貫,導演隻需要拍到哭的情景就足夠,所以攝像機一直對著**閉著眼睛的少年,沒有移開。

忽地,一滴晶瑩的淚珠從少年眼角滑落,弗蘭克驚喜地剛要說點什麽,就見更多淚水接二連三地湧出,很快在枕頭上暈濕一片。

“不行,這樣哭得太過了。”弗蘭克又說了cut。

白高興一下子睜開了眼睛。

但淚水還是沒有停止。

黎譜難以再佇立在一旁,跟旁邊的人要了紙巾,走上前去。

白高興已經坐了起來,眼淚靜靜地順著臉頰流淌,抿著唇倔強地不發出聲音。

水滴匯聚在下巴滴落,又暈染了一小塊被子。

黎譜印象很深刻,這一幕,像極了少年最初剛變成人的那時候。

白高興眼神放空地笑了一下,很勉強,“不好意思,我好像……”情緒有點控製不住。

他沒能繼續說下去,聲音也變得有點啞。

直到溫熱的指腹拿著紙巾貼到他臉上,白高興才抬了下視線,眼眸微微彎起,淚光像細碎的水晶。

黎譜動作一頓,目光略沉了下去。

但他沒有問為什麽,隻是仔細又輕緩地擦著少年眼角的濕痕。

在場的人都有些觸動,旁邊幾個演員過來安慰,就連編劇也說沒關係,這場戲慢慢來還不急。

白高興擦幹了淚水,清了清嗓子,眉眼間又恢複了輕鬆的情緒。

他很快地看了身旁的男人一眼,睫毛低垂。

總不能說……

他是因為想到了跟黎譜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