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當時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女子,在身處絕境中,也不知從哪裏開了竅:先示弱,找到以退為進之法,曉得不要蠻幹亂了方寸,要時刻保護自己,應付複雜局麵,在險惡環境中適應和生存下去,以尋機圖存追求新生。我想,他們讓我接受屈辱,讓我捆綁在不幸的婚姻上生不如死地過日子,讓我依從封建禮教,按照他們的精心安排與算計走下去,妄想!我發覺上當後,偏要讓他們的如意算盤落空。我身上流著剛性父親唐天際的血,我要反抗,我要鬥爭,不能屈服,不能逆來順受!我又吸取了父母行走江湖與壞人惡勢力硬抗不敵反導致自己身家性命難保的悲痛教訓,於是決定韜光養晦,等待時機,有天能向張大姑、張萬山、陽為善們反戈一擊。但這種勝算有幾分,我一個小女子有如在茫茫大海中尋找一葉救命孤舟一樣難。

不過,我拿定借傻子做擋風的牆,采取邊忍邊哄、保住身子的大主意後,把主要精力集中到尋找為傻子做替身冒名之人這一點上去了。我想這個已兩次在我視線中,在盛大隆重的公開場合出現過的替代傻子的騙婚人如果不是為了圖點兒錢財的窮苦人,也是一個被張家人安排操縱、迫不得已的人,在充當了過河萃子後被無情打下河裏去了。為了在張府裏尋訪到他的信息和下落,找到原因,找到同盟者,得到一股力量的配合,或為了弄假成真,找回原本應屬於他和我的愛情。改變策略後,我必須淚往肚裏吞,苦往心裏咽,在人前帶上強顏歡笑的假麵具,然後步向我心中的想法和打算。想到這層時,我雖內心十分痛苦,但反複想到了張萬山的“聽話”便沒事的那句話,就隻能拿他的傻兒子當擋風的牆和障眼的肩了。於是我披上了他家少東家的合法外衣,充當起少奶奶暗中取事。

新婚後的第二天早晨,我哄騙傻子到**睡下後,收拾停當,先從外打來盆涼水,把哭得紅腫的桃似的雙眼反複衝洗。稍許褪下紅腫後,我出了新房,下了廳堂,讓一個叫小翠的丫環領著我對廚房用人說,給我準備好數份糖茶,我要給老爺、太太、老祖宗上茶去。

“是,少奶奶,稍等……”廚娘高興地答應了。

一會兒,一個長條玉器瓷盤裏盛了七八杯紅糖帶圓蛋的甜茶,由丫環端到我的麵前。我不讓丫環小翠代勞,自己親身端了去給他們上茶。身材微胖、五十開外的廚娘開玩笑說:“你一個人怎麽行,怎不叫新郎官少東家與你一起抬著送啊!那樣才好討老爺、太太、老祖宗的賞錢、歡心啊!”我佯裝笑對廚娘說:“他昨晚喝多了酒,又被鬧房的人折騰得累了,這會兒,他正睡得香呢!不叫醒他了。這活,還有小翠幫忙,我能完成得了的!”廚娘看來是個嘴難閑的能幹人,又笑著說道:“喲,想不到少奶奶進門就還怪會體貼疼人的!又漂亮又孝順,張家少爺人雖……”她沒把話說下去,拐了彎說:“好福氣,好福氣!”我端起茶盤,回頭也笑著說:“他福氣好不好,我不知道,反正我知足了。好了,不跟你說了,我這就送茶去了!小翠你上前帶路。”

當我依次敲開了老太太、老爺、太太和幾位姨娘的房門時,他們先是吃了一驚,明白過來後繼而哈哈大笑。張萬山夫婦還來到東邊老太太的上房裏一起接茶吃茶。我是一碗碗端了跪送的,樂得張大姑連聲誇:“受教懂事、孝順,快起來,快起來!”張萬山也說:“好個聰明女子,終於想明白了!好哇,好哇!這是我和你婆婆的賞錢。”我一看,是不少的一袋銀元。接著,張大姑也賞了不少,還有幾個姨娘的,堆了滿滿一盤子,端得我和小翠的手都有些發酸。我本當拒接,想起哪天需要用得著它們,便接了。

太太說:“寶兒怎麽不跟你一起來啊?照理,要新郎新娘雙雙一起抬茶來敬長輩,才完滿有意思呀!”

我讓小翠先放下茶盤賞錢,回答說:“娘,各位長輩,我先叫了他。

他說他困,這些事,由我支個丫頭一人辦了就是。我說,那行!”

幾個姨娘背後竊竊地笑,太太說:“笑什麽?媳婦體貼她男人有什麽不好!”姨娘們便噤若寒蟬各自回房去了。

張萬山想起他那提線木偶般的傻兒子,心病又上來了,雖用下三爛手段把個聰明靈慧的女子騙娶進了家門,可往後的結局不知道會怎樣。他一煩躁,便對他太太粗言大嗓了。我估摸著他的心事,隻見他對太太說道:“你那寶貝兒子哪是個上得台麵的貨!”太太反唇相譏:“都怨我嗎?寶國為什麽就那麽聰明能幹,還留了洋,在外做了大官?不檢查自己,老太爺過世後,放縱自己,眠花宿柳,酒色無節製,能養出好後代來嗎?!”

兩口子還要吵,老太太將手杖往地上一戳:“好啦!大清早的,吵什麽呀!如今娶了這麽個賢淑端莊又孝順又懂事的媳婦,安心在我們張家做人,盡人婦之責,不嫌棄咱寶兒,甘願委屈自己聽你們的話,你們就應該知足啦!就是祖宗麵前燒了高香啦!就應該反過來把希望和寄托都放到咱孫媳婦的身上來啦!”

張萬山唯唯諾諾:“是,娘,你教訓得對!”他搖著胖頭,眯起小眼又笑著說:“開梅,是公公我虧待於你,你能委屈自己成全我們,我們表示感謝。以後有什麽困難,隻管對我說。”

他也想用軟的辦法來征服我的心,讓我心甘情願做封建禮教的犧牲品。但他們繼續錯打了算盤,哪知我的示弱卻是暫時的,是有目的的,是在等待時機的!

我假裝謝過,正要離開時,張萬山又說:“開梅,你就把我們給你的賞錢先寄放到奶奶或我們的房裏吧!要時隨時可來取,保證沒有人敢動你的!”我又假意笑著謙讓說:“我不要錢……”老太太說:“孩子,是我們長輩賞你的,這是喜錢啊!怎能不要!就先放到我的房裏吧,你隨時可來取的!”

我一聽“喜錢”二字,心又像被刀紮了一下痛徹心肺。我好個苦命女子,落入狼窩、賊窩,喜從何來?你們說我喜就是喜嗎?但我仍隻可強裝笑臉逢迎,把傷心的淚當作激動的淚抹了一把,說:“老祖宗,既是這樣,孫兒就拜受了,我自己收入房中存下,不麻煩您老保管了。”張大姑說:“那也好!”便對小翠說:“你端上賞錢送少奶奶回房歇息去!”我領命退出,在他們的眼裏,這時我要裝出順受、愛財和貪圖富貴的人,一個順勢聽話的工具!

我的忍耐、退讓、示弱開始取得張家人的信任,開始收到通往我心中目標的成效!我把這當作射向邪惡勢力的第一支箭。我讓小翠先回房收拾去了,自己拿著空茶盤送往廚房,欲慢慢接近廚娘,探聽些我所需要的消息。對於小翠,我還很陌生,不知她是不是張大姑、張萬山們暗中派來監視我的,或者就真的隻是放在我身邊的一個使喚丫頭。待慢慢觀察與我心的距離才能知曉。我還不知廚娘叫什麽,但她是一個下層老年勞動婦女,這是肯定的。是勞動婦女就應有淳樸老實的感情,這是應該具備的!

當我謝過廚娘搭訕幾句轉身離去時,見一位後生挑了滿滿一擔水從外邊走進廚房側門往水缸中倒水,我一見他的身影,就發現太熟悉了,他不就是那個李代桃僵,與我定親又拜堂的“張家公子”嗎?怎麽,他在這裏出現了?!哦,他是張府的長工師傅、用人?他也看見了我穿紅著綠、塗脂抹粉的新人打扮。我見他發現我後,向我冷笑一聲,接著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掉轉寬寬的脊背又去挑水了。

我沒有精神準備突然見到他,直感到惶恐與緊張。真是冤家路窄,喜中盼時你來李代桃僵,難中急時你卻袖手旁觀。但造成錯中錯是誰之過,造成恨中恨又是誰之罪!我從他的神態表情知道他早已瞧不起我,恨我——恨我無骨氣、無誌氣,恨我嫁人連堆狗屎也認,連個廢物也要,恨我空有一身武藝,還糟蹋了自己一副好皮囊。

我望著他的背影,滿腹憂傷、滿腹謎團。他挑水走後,我把那個老廚娘悄悄拉到一邊試問起來……

據說廚娘是個率真、爽朗的能幹人,與人說笑從來是語出若高山流水,一瀉能成滔滔江河,但讓她專說這與我定過親、拜過堂,洞房被掉了包的挑水年輕人的事,她卻連忙擺手裝不知,變得十分小心謹慎。我便對她說:“大嬸,我知道你對這事的前後因由都清楚,但你有難處,不願說,我能夠理解。不說便不說吧!”接著,我眼淚汪汪地說:“你個好心正直人都不願幫我一把,我就做個不明不白的冤死鬼算了……”

我轉身裝作氣憤地欲離去。廚娘將我往回拉了一把,我知道她裝在心中的許多話許多事憋得她也難受,但望著我仍是欲言欲止。她說:“孩子,我也當聾子、瞎子、啞巴,你也當傻子、癡人,就都圖活個命吧!”我知道她顧慮很重,事情會牽連到她,但我越好奇,就越想去了解究竟,便塞給她三塊銀元,再三許諾保證,隻有她知我知,絕不泄露連累於她,打消她的顧慮,讓她快些說。廚娘又說:“少奶奶,還是不行,這錢我不能要,我怕被張家人撞見呢!扯出是非來,那可是不得了的事!這錢,我真的不能要。少奶奶,你還是快些走吧,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混著過吧!少奶奶,人生事事不能都如意,你比起我們來是富貴命!有些事情就不必知道的好啊!回去安心過你的日子吧!”

我遇事好窮追,尤其是這種關乎我個人的大事兒,為什麽要被人演成李代桃僵的荒唐?為了一方的利益,為什麽要使其他兩方生受痛苦與煎熬?廚娘因顧慮太重,有意對我輕描淡寫,有意讓我認命混賬過日子,當不齒之人,我怎麽能幹呢?我又將手中僅有的三塊銀元重新塞回到她手中,哀憐地求她,保證有事不牽連她,放寬她的心,說:“大嬸,真的不要顧慮重重,不必怕的,趁他們都還沒起床,未出房門,您就趕緊說了吧,什麽我都能聽進去,什麽我都能受得了,也什麽我都會自有擔當,決不連累別人!你若不說,勸我就那樣豬狗不如地活著,一是我辦不到,二是會很快死去的!”

廚娘見我一再要求,堅定地這樣說,睜大眼睛又仔細將我打量了一番,見我滿麵流淚委屈、急切期盼的眼神與堅定的要求,她心軟了,不再對我說那勸降的話和認命做奴的話了。她將我拉入柴房,悄悄地說:“那挑水的青年人你難道不認識了?他就是那個與你定過親又拜過天地的那個人啊!”

我抹掉淚,點了一下頭說:“大嬸,這個我知道,正因為今天見到是他,我才向您問起。但就是這個如金剛亮身又忽然隱退進雲霧的人令我不解啊!為什麽定親拜堂的人是他,洞房裏的人就不是他了呢?他為什麽要為張家充當這個角色,他在張家到底是什麽身份,是什麽樣的人啊!大嬸,您能告訴我嗎?”

性情爽快的大嬸關鍵時對此事還是遮遮掩掩:“少奶奶,那後生為人誠實勤快,人也生得英俊魁梧,又聽話不多事,老爺看中他這點,就讓他當了長工唄,早晚就幫我們在廚房挑水、打掃院子,白天就去碾房推穀碾米……可勤快啦,從不歇著,讓幹啥就幹啥。老爺看中他,就把做新郎官這種把人騙進門的大事也交給了他。對你這位被蒙騙的少奶奶,我覺得也是有些不公呢,可怎麽辦?生米已經成了熟飯,胳膊掰不過大腿,姑娘,這都是命,你就想通認了吧!”廚娘膽小怕事,說完就要走!

我知道她沒有說到實質問題,也不敢去說我想要知道的實質問題,隻是懷了一份同情。我仍拉住她的手不放,說:“大嬸,你還沒有回答我,他在張家是何來曆,是什麽身份。”廚娘說:“這個……這個,哎,今後,有機會時,你還是去問他本人吧!他都會告訴你的!”

不管我怎麽纏她,她都不肯往下說了。我想,她除了顧忌、怕事,可能還是我給她的錢少了,我便向她許諾,保證此事隻要她能告訴我,一是不讓第二人知道,即使事發打死也不說出她;二是事後再給她拾塊銀元,這可是她們下人大半年的工錢。

廚娘連擺手,毫不動心:“少奶奶,我絕不是這個意思,你給多少錢我就說多少事,這不是買賣。現在,我確實隻能告訴你這些,請原諒!”

我了解不到廚娘的真性情,說話如此吞吞吐吐,比傳言的一泄滔滔不同,比擠牙膏還難哩!她真是這種性子,還是事情隱情太深,牽涉得太多,而忌怕著什麽呢?我雖性急心焦,但見廚娘這個態度,也就理解了她的難處,不再勉強她了。

正在這時,廚房有下人在喊:“徐嫂,你過來,有事找你。”

徐嫂借機答應著,趕快離開我,說:“少奶奶,今天,就到此吧,實在對不起了!”說著,她便小跑著答應道:“來了,來了!”然後,她進了熱氣騰騰的大廚房!

我望著她的背影,初次的接觸,讓我覺得她真是個性格複雜的老女人,是個飽經世故,變得為人謹慎膽小,心底又富藏人性、良心與正義的女人。

我悻悻地回到自己囚籠似的新房。傻子還在呼呼大睡,我當然不會去理他,我將上百的銀元收拾好,以備不時之需。像徐嫂今天對我說事的態度和心理,我還是不得不深思。雖然她說不是因為我隻給了她三塊銀元就不往下說,不是給多少錢辦多少事,但我仍相信在那樣的社會,有錢使得鬼推磨的道理是普遍的!當然,這是我想的!我在張府度日如年,我在張府恨人及物,什麽人我都不想理,什麽好吃的都厭惡,隻是為了裝,才在人前強說笑,才入環境假臨風。

我等盼機會來臨,老天能給我這樣的機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