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陽為善說,他家大表兄張萬山之所以成為西河鎮獨霸一方的大地主和大富豪,一是他繼承了先人的大筆家財,他的祖父曾是前清的舉人;二是他自己後來又當過偽鄉長,掌控了一些地方武裝,利用權勢,霸占有良田數千石,在張家灣原家氏大戶的基礎上,逐步擴建成白壁磚牆、黑青瓦房上百間。城裏有三四家商鋪,河裏有五六條跑船,雇工有兩百多人。他娶了五房姨太太,大老婆為他生了兩個兒子,大的留洋後在江西某地做了國民政府的副專員,小的與大兒子相差上十歲,老太太心疼得不行,像賈母護寶玉一樣一直帶在身邊,年齡二十四五了,一直沒有婚配。這在過去,是極不正常的。但養父陽為善說,是他眼光高傲,相過許多女子都未中意,唯獨說起我陽開梅,他才點了頭。
原來講的是他們家,欲結姑表親。我一涉世未深的女子,外麵事情知曉得少,我不知他為何許人物,心存猜疑,畢竟隻是聽陽為善說好,未曾謀過一麵。過去雖講三從四德,在家從父出嫁從夫,雖講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我有自己的主意,強烈要求有個機會能見上一麵,否則至死不嫁。母親與陽為善說妥,依了我。趁這年端陽節,陽為善傳話過去,要求張萬山派公子上門來拜節,以示禮數與慎重,也表示對女方的尊重。張萬山爽快答應了。但我不知張萬山有兄弟幾人,親屬中有幾個年輕人。陽為善沒有說明,隻是說把我許配給他家少公子了,不會有錯,後來想,他這話真是藏了大奸大滑。而且他當時傳話過去時,張萬山能爽快答應,肯定是相互商量了對策,隻是瞞著母親、姐姐和我的!
那年的端陽節是個上午下了一場端陽雨的太陽天,許多農家在包粽子,河裏有幾條龍舟在比賽,兩岸觀者如潮。上午,張家公子在兩個護院家丁的陪護下,挑著一擔豐盛的節禮上了陽家的門,裏麵有魚肉、各色點心與蘇杭的綢緞衣料,讓人眼花繚亂。張家公子穿著白色紡綢,帶著頂絳色紮花禮帽,手持一把折疊紙扇。走進門後,他向陽為善夫婦恭施一禮:“嶽父嶽母大人萬福吉祥!”話語得體,落落大方地坐到為他設置的廳中東首席位。
姐姐唐丹兒充當著家中的使女,為他獻茶道:“姑爺請用!”又向陪人獻了茶。
我在屏風後悄悄觀察,母親和陽為善樂得合不攏嘴。母親忙命姐姐為頭冒汗珠的張家公子打扇,並接過他手中的禮帽。我觀座上人物,見他二十五六歲的年紀,的確儀表堂堂,瀟灑英俊,眉濃眼大,天庭放亮,地闊有棱,心中不覺暗暗喜歡上了,並感激養父陽為善沒有哄騙自己。吃飯時,我正式與張家公子見了麵,向他道了萬福。但我見他行為言語多有勉強鬱悶,當時隻當是靦腆、羞澀,根本不知他在偽裝,在替人演戲。他懼怕張萬山,假的要當真的對待!他在表麵上向我們母女獻好。熱情的陽為善同樣在偽裝演戲,他是在等待生米煮成熟飯。我到張家成了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嫁過瞎子牽著走的現實後,他那得張萬山三十石良田和兩百光洋的目的也就實現了。他口中所念的“掌上明珠”的價值也就如此交換了。財主的心不管是**的還是偽善的,也就無任何道德底線了。他雖有等候命運裁判的害怕擔心,當老虎被關進了籠子之後,也就不必去怕了。
當時,我的婚姻大事就一直在被欺騙的黑幕中交易著,我也善良地把端陽上門送禮的英俊後生當作被張家賈母護著疼著的眼光高傲的少公子對待認定。
騙中騙,得意惡中徒;錯中錯,害煞善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