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的病時好時歹,還拒絕用藥,嘴裏念念有聲的仍是她的孫女紅梅怎麽還不回來陪她。清醒時,又顧念著她養的那些雞鴨和種在地裏的莊稼都怎麽樣了。老人啊,親情割痛的悲傷與她一生所係的勤勞寄托是怎樣時刻困擾著她的內心,是怎樣伴隨著老人的生命慢慢而終。我一步都不能離開婆婆了,我得跟前跟後地照看著她、回答著她、安慰著她,擔心她隨時會走!我甚至盼著王強能出現在麵前,希望他能幫我拿拿主意,老人百年之後的事如何處理是好,可王強一連好些天也沒有來過!
好在村裏的一些村民能常過來看看、坐坐,特別是曾與紅梅一起做過魚生意的幾個青壯男子,其中有兩個是與義姐紅梅一起出生入死的湖上遊擊隊的隊員石頭、大力,當紅梅英勇殺敵被俘就義後,都十分難過和悲痛,都曾極力要求去泄恨報仇,是組織上勸阻了他們的莾闖。懷著對敵人無比仇恨和萬丈怒火的隊員們,對奶奶的生養後事,當然要操心了。石頭在婆婆病重時,與他的戰友也悄悄來過幾次了,讓我盡管放心。他們對我也十分尊重,說:“我們了解你的身世和遭遇,你是個了不起的女子,與咱紅梅書記隊長一樣,值得佩服尊敬。前幾年的護莊行動使我們終身難忘,有什麽事你招呼一聲就行。”石頭說:“我們會像對紅梅姐一樣對待你。”高大憨厚的大力還說:“甭看石頭結實,我的力比他大,今後,婆婆家裏有什麽重活、累活就交給我扛吧!”
我笑著說:“我也是婆婆後添的孫女,紅梅姐不在了,那奶奶便是我們共同的奶奶了!”
石頭說:“說得好!我們共同的奶奶。”
他們繼續在洞庭湖上以打魚、販魚做掩護,在湖上遊擊隊的指揮下,從事紅梅未盡的事業。王強有事,便常與石頭轉達聯絡。黑山坡戰鬥後,特委已升他為湖上遊擊隊的副隊長。
陳家莊優越的僻靜地點,交通阻塞,窮山惡水,不易引起外界注意,作秘密聯絡點不是問題,但還是怕引起特務的注意。
一天傍晚,村裏來了個收破爛的拾荒者。他穿得很破爛,進村後,探頭探腦的,引起正在家的石頭的注意,石頭招呼兩個山民跟在他身後,當“拾荒者”來到婆婆家門口東張西望時,石頭發聲吆喝把他當小偷捉了狠揍一頓攆走。石頭明白,這家夥一定是奉了上司之命,在嗅犧牲了的紅梅家的住所,以及村裏遊擊隊的行蹤。紅梅犧牲前,一直沒有暴露過她在陳家莊的住所和在嶽州城漁巷子的一處臨時住所。石頭這個後生真是好樣的,虎實英俊的身軀真跟一塊花崗石那樣質樸、結實,言語不多,吐沫成釘。我想,有天我若答應毛斌上山去當“山大王”,我要向組織上要求,帶上這個小夥子!
夏天已過,進入秋霜時,婆婆的病已在拖延時日。
一天晚上,滿月毫光,山川大地,田園村莊,簫殺中有幾分靜宓。霜風刮過,百草哀鳴,湖水好涼。遠處的狗叫,卻仍是那樣張狂。想起早上起來,後院苦棗樹上有對山喜鵲喳喳歡叫幾聲飛走,總讓人想起與喜事相連,但又與這秋月毫光、湖光山色的慘淡是多麽不協調。
我服侍婆婆喂過湯水,擦過身子,無事正準備早點兒休息,卻睡不著,便又披衣起床,挑燈來讀那本《牛虻》。我特別喜歡第三卷裏麵牛虻被關在敵人牢房與那些披著宗教外衣的主教大人的唇掄舌戰,他作為一個堅強的革命者,那至死不屈的堅強聲音感染著我,他說:“至少,我要自己來決定自己的行動,承擔起自己的行動所帶來的一切後果。”又說:“按照我們無神論者的理解……如果一個人必須挑起一副重擔,他就得使出最大的力氣擔好這副擔子。”以及三卷中第一章的開頭語:“此後的五個星期,瓊瑪和牛虻異常興奮,十分忙碌,既沒有時間也沒有精力去考慮他們個人的事情……”我覺得這些話很是說到自己當時經曆痛苦茫然後剛醒來的心理。還有尾聲中,牛虻臨刑前寫給戀人瓊瑪的信,我不止一次地讀過了。當我又翻到尾聲去重讀那封信,感受牛虻的正義、偉大和為人類解放事業敢於英勇獻身的偉大胸襟時,我的麵前會立刻站著義姐和那些為革命犧牲的人。
我正沉迷、神往、周身充滿力量時,後窗被人輕輕地敲了幾下,我以為又是毛斌來了,來和我談上金雞山當山大王的事。我連忙收好書。毛斌已去了一兩個月,一直還沒來向我討結果呢!見麵後,我怎樣回答他呢?此事重大,我還是不能隨便表態。我雖還沒在黨裏,但已是被委了職責的聯絡員,應事前報告請示,得到批準同意方可。既然還是時機不成熟,見到毛斌又來糾纏這件事時,還用老法子:“為病重婆婆盡孝完了再說吧!”
窗外又輕輕敲了兩下,接著聽到石頭的聲音:“開梅姑娘,開梅姐,快開門啊!”村裏人仍喊我姑娘,小夥子、姑娘們仍喊我姐,也有叫妹子的!
我貼近窗戶說:“石頭,這麽晚了,你有什麽事?不能明天說嗎?”
石頭說:“王強大哥他們來了!”
我聽王強來了,趕緊去開了大門。隨王強、石頭進門的,還有見過一次麵的特委的羅幹事。他白淨單瘦的身材,今天頭上戴了頂起花麻格的鴨舌帽,還戴有副近視眼鏡,一看便讓人想到他是個知識分子。他們深夜同來,一定有重要的事情。
王強見我有驚訝之態,說:“怎麽啦,不認識我們了?是老羅化了裝吧?”
羅幹事便與我主動握了手:“開梅同誌,你好,我們先在嶽州小麵館,後在竹林見過麵的,記得不?!”
我說:“是的,是的!原來你就是那位白麵長衫人,羅幹事,怎麽你剛才叫我同誌了?”
羅幹事說:“是啊,你已是我們的革命同誌了!”
這稱呼使我格外激動和高興:“啊,我與他們同誌了!我與他們同誌了!”
接著,王強走到我麵前說道:“根據你和石頭同誌的思想匯報,實際考察戰場表現,組織上決定吸收你們二人為地下黨員。紅梅已於生前大力推薦過。今由羅幹事同誌代表組織吸收你倆並宣誓,我和犧牲的紅梅同誌便是你倆的介紹人。”
接著,羅幹事把一麵繡有鐮刀斧頭的旗幟掛於土牆上,油燈映照,熠熠生輝,我和石頭跟著羅幹事向黨旗宣誓。宣誓完,羅幹事年輕有力的手握著我和石頭的手,滿臉微笑地說:“祝賀你們。”王強也說了同樣的話。
快子夜了,他們又去婆婆房裏看了看昏迷沉睡的她,並放下二十塊銀元。
我和石頭想留他們在村莊住一晚,被謝絕了。他們說:“必須趕回去,這是特委的紀律。”於是,我們隻好踏著凝霜的夜色把他倆送上後山的竹林小道。臨別時,我突然記起毛斌邀我上山入夥當頭的事,便向羅幹事、王強作了匯報,談了些想法。他們似覺突然,所提問題也非同尋常,便停步轉向我,沉吟了一下說:“此事非同尋常,你的想法倒新鮮,不錯!那我們回去向特委先作請示匯報後再說吧!”
羅幹事說話、辦事都幹脆利索:“三天後準給你一個答複!”他又根據我上山的目的和打算,說了他的意見:“開梅同誌,依我看,這是個好事,也是個機會,我們就是要打進去搞我們的地盤,搞武裝!但不知毛斌這個人你能否把握得住,到時能否聽你的!”
王強說:“隻要使用黨的正確主張辦法,土匪隊伍也能改造過來!”
羅幹事點著頭說:“王強同誌,那你說說你對毛斌這個人的大致印象,聽說你們是表親。”
王強說:“對,毛斌是我表弟,舅父的兒子,從小過著很貧苦的日子,後來練了身武藝,嫉恨官府、老財,樂於殺富濟貧,有江湖義氣,也懷正義良知。他特別佩服崇拜張府曾經的少奶奶,現在的開梅同誌,我看利用開梅同誌的影響、威望,把他和他的那些兄弟改造過來問題不大!”
王強說得很有信心,羅幹事說:“那我倆回去就這樣向特委匯報。”
這時,石頭忍不住說:“開梅姐,到時,如果你的山上有需要,我們湖上遊擊隊可以支援些力量,像跟紅梅書記那樣不分離!”
我便當著羅、王二位特委所派的人借勢說:“如果此事得到組織批準,我不是隻準備湖上能有支援,還想帶石頭同誌一起上山!”
石頭很高興,他巴不得能這樣!但他故意開玩笑說:“開梅姐,你得寸進尺啊!”
大家都笑了。羅幹事說:“帶人以及帶什麽人一起隨你上山,這又是一個重要問題,都需要由特委研究後定。另外,我還要告訴你們一件事,那位那天與我一起在嶽州小麵館喝酒吃麵的鐵兄也是我們的同誌,隻是性格有些粗,紅梅書記當時不認識我們,現在她犧牲後,特委已命他去接管紅梅湖上遊擊隊隊長的職務。那個茶商張萬和,鐵兄讓他以繼續販茶作掩護,為遊擊隊提供情報。好吧,讓你們多知道些好鼓舞鬥誌和士氣!你們請回,不必送了,會盡快給你們答複的!”
這真是:“月下送君難舍分,我托大事給黨聽。換天齊出撥雲力,沉潭少女已新生!”
三天之後,果然得到了湖區特委的特別批準,可以由我帶上石頭入夥占山,去做一方山大王。但一定要把握分寸,掌握策略,把問題和困難想得多一些,注意利用矛盾發揮積極力量的作用,用強大的政策攻心和鐵的紀律,逐步影響和改造他們為我所用,切勿操之過急。要發展和依靠骨幹力量,用階級分析法,爭取團結大多數,分化瓦解打擊頑固團夥分子。特委同時還給出指示,注意隱蔽身份,先期少搞公開行動。待改造成功,人心歸向,擊敵則務求成功!總之,上山後的一切重大行動都要聽特委裁決!
特委的詳盡指示是我將答應毛斌上山“入夥”開展工作的幾道“靈符!”
我不是從前的唐開梅了,政治上獲得了新的生命。這是青春熱血獵響的旗幟,迷灣河道上出現的指路明燈,斬關奪隘中增添了倚天長劍。政治生命將統領起我從找丈夫淚花流到赴湯蹈火為解救天下窮苦人的壯麗人生而奮鬥!我學習牛虻,渾身熱血澎湃,**燃燒,要做義姐等人那樣的時代新青年,把黨與人民的希望、重托化成胸中萬丈長虹、腳底滔天巨瀾,向黑暗、向反動派宣戰!因此,人生正常的兒女之情也很難再來擾亂我的思想和心中的大理想大目標了。
毛斌下山再次到來前,我作好了充分的思想準備、精神準備、組織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