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大亂的年月,時局一天糟似一天。鄉下人都在風傳,會有兵災、兵禍,北伐之後的一九二七年確實是中國近代史上最亂的年份。

一天,張家大兒子張寶國從江西來信證實,南方數省向富人開刀造反的農民運動過頭了,鬧得太不像話,蔣介石在上海公開與共產黨撕破了臉皮,搞了四一二政變大屠殺,全麵轉向朱毛紅軍進攻。軍閥之間,搶地盤,相互混戰,城裏很亂,到處在屠殺共產黨人和進步的青年學生,鄉下也難有安寧。要他爹謹防著些,強占擴張的鋒芒要收斂些。更要防止內亂,防止窮人乘機造反。還特意提到了他爺爺留下的那個小叔,雖姓張,但不會與張家人一條心!信中還說,他已升了江西某地區的保安司令。他想年底回家看看奶奶、父母,順便招些湘兵。並說,他還想調回湖南來。

我本不知道這些事情,是張萬山的太太有意讓我看了信才知道的!她難道真的放得下我和張萬河之間的事了麽?睜隻眼閉隻眼,不記恨我們這對她所謂的狗男女了麽?肯定不是的!我猜測,她的目的是讓我一個小女子要看清時局對窮苦人、老百姓不利,要徹底死心,徹底安分守己,在張家勢力的保護傘下,把肚裏的孩子好好生下來,不要再存反抗生存的妄想!她與張大姑母子一樣,迫於現實,迫於無奈,或迫於家門不幸的無恥。

生下來的孩子不論是誰的種,我與她的傻子成了親、共了床是事實,名分上都是她傻兒子的了,誰也抹不掉。另外,她不是在生氣時對她的傻兒子有過轉世再做人的詛咒麽,讓我有天直接到她大兒子張寶國的名下當個小妾的想法麽?那她對這未出生的孩子便會更有所期待。我和張萬河曾也有過私下密商,將來把孩子順當生下來後,如果是男孩,我們也效仿那呂不韋與趙姬生嬴政篡秦的故事,讓他將來成為張家實際的主人,不枉我們養育他的一片苦心。

張萬河說:“你怎麽知道這麽多曆史上的事?”

我說:“從小我識得不少字,陽為善房中的傳書有的是。”

春暖花開的時候,山青水藍,野草青青,又鶯飛蝶舞了。早上,一隻大烏鴉棲在張家後院的大柳樹上呱呱地叫喚,預示著人世間又有什麽大不吉利的事情要發生!我和張萬河的事,自那次鬥爭,迫他們一度放鬆,不料我不領情,繼續我行我素,招致重新惹惱張萬山母子。他們派人將我看管得更加厲害了,簡直被完全隔絕開來。

我隻能呆守在傻子的房中,哪兒也不能去,吃飯都是由小翠到廚房找徐嫂打來給我吃,上個廁所也有人盯著。尤其是晚間,崗哨設了兩層,跟坐牢無二樣,隻是沒有鎖上鐵鏈子。所有外部信息都不知道,我又哭又鬧,痛苦極了。每當這時,便把對陽為善的怨恨咒罵不斷加深,對母親尚蒙在鼓中的傷心也不斷加重。

貼心的小翠也變得謹慎小心多了,對我的遭遇更加憤恨不平了。她無力助我,隻是暗裏陪我流淚。那件事後,他們本來要換掉小翠,把那個多心多事多嘴的小環派到我身邊來,我哭鬧著堅決不幹,說我還是什麽少奶奶,連個使喚丫環的權力都沒有,還不如死了算了。一連鬧了幾天,鬧到張大姑那裏,才算同意留小翠在我身邊,隻是張大姑對她加了另外的訓誡。小翠也不願被撤換,她內心感激我留她在我身邊。她的心向著我,盡管表麵上聽從張大姑!

一天深夜,小翠忍不住悄悄告訴我一樁駭人聽聞的大事:小叔張萬河被徐嫂悄悄放跑逃命去了。徐嫂膽大,徐嫂真了不起!但徐嫂很快就被他們查出了,打斷了腿,開了缺。哦,天啦,這是多麽大的變故,多麽大的事,難怪他們要把我和他徹底隔絕,看得這樣嚴密了。張萬河那裏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呢!小翠讓我心急如焚。在我的催問下,她把知道的有關張萬河與徐嫂的突發大事告訴了我。她還說,她還抽空偷偷去了趟徐嫂家。不遠,離張府就四五裏地。

原來,這是件專門針對我的蓄謀很深很毒的事情。一天傍晚,徐嫂一人獨自去張大姑房裏送生活用品,快入門到窗戶前時,聽張大姑母子在室內悄悄談話,秘密商量著什麽事情。徐嫂仔細聽後方聽明白,不禁大驚失色,原是鄉公所明天要到各戶上門抽丁,抓人送前線去打仗。張萬山主張把他同根不對味的弟弟張萬河等到下半年交到他兒子張寶國手下去聽差,張大姑堅決不同意,出了“家醜”後,對她丈夫外室留下的所謂孽種,舊恨上來,又恨之入骨了。孽種又養了孽種,張門太不幸了。為了寶兒,原打算打落牙齒連血吞了,對事情打住不深追究,誰知我們“給臉不要臉”,這使張大姑舊恨新怨暴發了,有了往外送人的機會,她堅決反對張萬山的主張,決定趕快將張萬河弄走,讓他去跟共產黨打仗,去充軍、當炮灰,讓他快些從眼前消失。這樣好讓我絕了念想,看我能不能收下心,徹底回到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的命上來。

徐嫂說,她沒敢再往下聽了。側過身待張萬山領旨走後一會兒,她才敲門去了張大姑房裏,把她需要的艾葉熱水送了去!張大姑說,今天怎麽才來?徐嫂說廚**多,別人辦的她又不放心,便耽擱了一會兒,請老太太責罰,這才掩飾過去!

當晚,徐嫂回去後,有過一會兒對張萬河說與不說的猶豫,但她想起這個可憐的青年,便不猶豫了。她決定冒險把聽到的不好的消息告訴他,讓他帶上我給她的數十塊銀元,下半夜乘更深人靜悄悄從後門逃走!穿過大片竹山一直往南走,去尋新的生計,或去找有為窮苦人說話的地方去!徐嫂還說,你不要顧及少奶奶,眼下逃命要緊,走一個算一個吧!張萬河也猶豫,擔心自己脫身逃走,會連累徐嫂,眼淚灑雨似的往下滴。徐嫂堅強地說,傻孩子,還不決斷了事,快走!我不要緊,連累不上我!即使連累上我,我也自有辦法。張萬河這才帶上銀元與徐嫂下半夜揮淚而別,並將一封匆匆給我的書信交給徐嫂,讓她有機會轉交給我!

第二天,鄉公所的人真的上張府來要人了。不見了張萬河,張萬山像一頭發怒的雄獅一樣咆哮起來,連問是誰走漏了風聲,連後山的竹林都發出陣陣搖撼的回聲。

張大姑是個老謀深算的人,斷急難之事又是個毫不含糊、單刀直入的人。她氣恨交加地說:“走漏風聲的事,我看不會有別人,平日裏隻有徐嫂與百順走得近,昨晚她還來我屋裏送過艾葉湯,沒準是她事先聽到了我們說了什麽。”

張萬山的咆哮,把所有下人都嚇得發抖,護院者一個個都有難辭其咎的嫌疑。見張大姑把矛頭直接對準了徐嫂,大家鬆了一口氣的同時,未免又為好人徐嫂吊起了心。

徐嫂放走張萬河之前,心裏早有了準備,她是個有正義感的人,一直可憐張家小叔,看著他在風雨惡浪的逆境中長大掙紮,早看不下去了,覺得張家人太黑心了。當時,她見張萬山要因張萬河的逃走牽涉到許多無辜之人,未免心中緊張,一會兒便見張大姑把矛頭直指向了她,便說:“老爺、老太太,你們覺得這件事硬與我有關,我也沒辦法。我是下人,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你們怎樣處置都行!對你們張家的親生骨肉都做得出,我一個下人又有什麽想不轉的!”

這句話像把利劍刺到了張大姑的心上,把她氣昏了,氣崩了:“來人啦,打斷她的腿,把她趕出去!”

熊合等幾個如狼似虎的打手衝上去,真的做到了。就這樣,敢做“未敢當”的徐嫂,搶理來認事實,由一人承擔風險,解了眾人之危,讓張家人覺得她是受了不白之冤和強栽的罪,受了屈打。

小翠對我悄悄說完這些,讓我懸著的心慢慢落了下來,使我對徐嫂的善良、仗義、仁慈和擔當表示了極大的欽佩,對她因此遭受的不幸遭遇又深表同情和內疚。我說:“張萬河逃走時不是還有封信給我的麽,徐嫂沒有給你?”

小翠說:“我差點兒忘了,張家小叔逃走前是跟你留了幾句話,讓徐嫂交給你。不料徐嫂被熊合等人受命打斷腿趕出門送回家的第三天,毛斌又到徐嫂家去送張大姑的所謂善心錢時,才想起來。”

在自家門口,徐嫂拖著血肉模糊的雙腿,爬到毛斌麵前哀求著說:“兄弟,你和他們雖打斷了我的腿,但你也是身不由己,我不怪你,冤有主,債有頭。我看你的心並不很壞,從你下手打我就看得出,你手中棍棒舉得高落得輕,沒有熊合狠。我這裏有封信,本來是要交給小翠轉給少奶奶的,當時慌急中忘了,現來不及了,交給你找機會轉給少奶奶吧!我告訴你吧,張家小叔是我放走的!我們都是下人,我見你還有同情心,才敢相信你,把事情托給你。”

毛斌城府深,故意扳了臉說:“誰同情你!少囉唆,信快給我,替你轉交就是了!”毛斌正接過徐嫂手中信,四周望了望有無監視之時,隻聽徐嫂淒厲地叫了一聲:“兄弟,來世再見!”接著,她使盡全身力氣快速爬進了門前的一口深塘。

毛斌來不及反應,轉眼間隻見塘中起了一串水泡,然後一切歸於平靜。毛斌藏好信,望著塘中水泡,好半天,長歎一聲,搖了搖頭,便回到張府複命。

我不免又為徐嫂痛哭了一場!

張大姑母子還在做春秋大夢,以為逼走了張萬河,我就會斷念回心湊合一生,也要與他們的傻子過日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