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這年的春節,我的肚子開始現懷。因借城裏糧行、碼頭糾紛事先放了風,張家人都以為他們的傻子還真是個有種男人,喜得對我格外看重,再不讓我洗衣服做家務,連掃帚也不讓我拿了。滋補的好東西每天吃不完,傻子貪吃,好多的大棗、荔枝、桂圓、雞肉都給傻子吃了。隻當喂頭豬,讓他呼呼睡了長肉就是!
正月二十一是我母親薑玉芳的五十整壽,姐姐唐丹兒托人帶話過來說,陽為善正張羅為母親慶生祝壽。我當然得回去,便請求張萬山夫婦,他們又請示張大姑。
張大姑說:“人倫大道,孝義為先,準行。禮要看重點。陪人依舊法而作。”
張萬山夫婦提出異議:“媽,紙是包不住火的,寶兒與開梅的事遲早要公開。既然生米已成熟飯,開梅還懷了寶兒的孩子,那就讓寶兒名正言順站到前台來吧!就不勞百順再裝模作樣了吧!陽家人,為善那裏的關從一開始就過了的;至於開梅她娘,她女兒既已願了、認了,她一個外鄉女人,如今知道這場婚姻做了手腳,已悔之晚矣,隻得認了這個事實!再說,誰敢不服我張萬山的權勢!”
張大姑聽了斷然說:“不行,寶兒依舊隻能隱於後台。我們是大戶人家,要講信義體麵,壽宴上那麽多人,我丟不起這個人!說我張大姑佛門弟子,還到世上行騙誆人!此事寧負自己,勿負他人。一些前台之事,依舊讓百順代他侄兒去做吧!”
張萬山夫婦拗不過老太太,隻得將錯就錯到底,瞞到啥時算啥時。不過,這正中我的下懷。就是中間仍派有兩個討厭的家夥跟著,這是張大姑特意吩咐監視的,隻準我和張萬河有禮節上的公開合作,不許有半點兒暗中接觸。死要麵子、假慈悲的張大姑自以為把劍玩得很好!我則暗中發笑!
那天,我見臨行前,張萬河被張大姑母子叫去訓示說:“百順,今日你去代你侄兒為他嶽母慶壽,隻吃飯送恭喜,別的什麽都不得說,更不可亂說,不得在她娘家過夜,知道嗎?聽明白了嗎?”他們又把那個跟過兩次的姚管家叫到跟前說:“對張百順盯緊點兒,對少奶奶也要盯緊,還得好生關照,她是有了身孕的人!”
姚管家點頭哈腰,忙說:“是,是,請老太太放心!”說完退了出去!
張大姑又對張萬山說:“近來,我夜晚又睡不好了,精神還是恍惚,還夢到老太爺和他的冤家外室,眼皮也總跳,好像家裏會出什麽大事似的!”
張萬山說:“娘,您想多了!不會有什麽事的!城裏生意上的麻煩事早已擺平了呢!你大孫子寶國在外‘剿匪’經常立功受獎,前程無量呢!還聽說,他不久將調回湖南來呢!”
“哦,好!我很想我的寶國孫子了!”
張萬山見張大姑有些高興了,又回頭對張萬河說:“百順,你今天領著侄媳速去完成這件事吧!不要辜負了大媽的信任和托負!你若聽話,表現得令我滿意,哥到時也給你娶房親,給你點兒田產一邊去過日子!”
張萬河對這虎狼似的大哥還真是存有幻想,連忙說:“小弟拜謝大哥。”看來,此幻想是張萬河不願與我逃離張家的主要原因,他看不到張家母子幕後操縱他的歹意。
張大姑見她兒子這樣對張萬河表態許諾,忙說:“不行,我還沒說話啦!要到那步,那真得處處順了我、如了我的意!”
張萬河半年來已與我明來暗往,做下了大逆張家的事,在偷天換日還他們的騙婚調包之計。他怎麽可能如得了這個老太太的意!
我做好了魚死網破的準備,現在隻差東窗事發了。不是我壞事,你張萬河一開始就卷進了來做這局中人。張萬河心中有數,骨子裏到底明白:他這虎狼似的哥哥是哄他做事、當差的,不是他先提出了紙包不住火,讓傻子直接到台前,要過河拆橋,把他涼一邊的主張嗎?是張大姑假慈悲、好麵子的軟肋插了一杠子,當老太婆還在世時,家中真有大事,做主的還是這個老太婆。
但我揣測,張萬河實質上還是沒有看清他虎狼似的兄長,以為張大姑在世時,他不得不表示與她一個立場、一條心,待張大姑死後,這個家全由他張萬山說了算時,對這同根小弟或許還會像當年救他性命那樣有惻隱之心!也許,張萬河在充當局中人遇了這愛恨情仇中擺不脫的麻煩幹係後,已陷入了痛苦的內心糾結,既放不下我,又放不下得幾分家產的幻想,更苦惱於一旦東窗事發後的被動尷尬與招致的四麵楚歌。雖如此,張萬山最終會念及同根之情,把髒水全部潑到我的身上!
張萬河最終成為我同床異夢之人!
我拿不準內心糾結的張萬河,從他的言語和猶豫行動看,我準備把他當作薄情之人。但我是真情付出了!所以自古以來,便是世間癡心女子為情為愛犧牲,釀成悔恨不及,以致終身悲劇!大家不是知道“怒沉百寶箱”中的那個杜十娘的故事麽?當時,我為情愛所迷,為他的遭遇同情所感,更為對惡人的仇恨所驅使,照著我的情感軌跡與對受害人的同情,如癡如醉地堅持暗中跟他走,來了個樹纏藤的主動,相信他就是那終生可以相寄相托之人!我隻能被逼得下賭注一樣,祈禱蒼天,讓冥冥之中,有神靈佑我!我沒有愛錯人!
對張萬河的認識,我的內心也十分糾結。
在娘家,我避開跟蹤之人,找到機會對張萬河說,起更後,會去碾房會他。他高興地答應了,讓我要格外小心,說一旦被人發現會不得了,會出人命的!
這個後果,我當然明白,但我就是要這樣做,願為心中的愛赴湯蹈火。為了這種愛,這種被人剝奪後重新奪回的愛,哪怕像火柴擦亮時,隻能燃燒照亮一瞬而熄滅也不悔。我是烈女,天上的我要學七仙女,地上的我要學劉蘭芝、祝英台,爭取堂堂正正地做人,不行就轟轟烈烈地去死,讓同情、支持我的正義之光照亮天地,讓仇視、迫害我們無辜女子的惡人為我們殉葬當活祭!我希望張萬河的心裏也能這麽想,那我們就是焦仲卿與劉蘭芝了,就是司馬相如與卓文君了,就是梁山伯與祝英台了,就是七仙女與牛郎了……
但我的思想和追求不能代表那個可憐而內心複雜的人,那個不能也不敢替自己做主的人!
當晚雨打芭蕉,依舊綠肥紅瘦,滿山竹林,怪鳥嗚叫,真有些風聲鶴唳。滿院上下死一般沉寂,我讓小翠在碾房外為我放哨。兩個時辰後,一切都很平靜,我與張萬河再次暗中在碾房相會。
我指著漸隆的腹部與他商量速速逃離,仍不得他的支持而令我怨他沒種。有些失望後,我悻悻地從碾房走了出來。看來,他種下的苦果,在愛恨情仇中隻能拿傻子當擋箭牌了。我好苦悶,殘酷的現實逼我這樣不明不白地做女人!
小翠在前行路,我們穿過幾條弄堂,又穿過幾個回郎,往傻子住的房裏輕輕走來。突然,一個黑影在我們的前邊一閃便不見了。我知道有了異樣情況,被人暗中盯上了。
我想先發製人,迎著風雨喝問一句:“誰?”同時一個如飛健步跟上了黑影,拿住了他。一看,還是太太原先派了暗中跟我的那個在主子麵前打小報告、討好多事的丫頭小環,身材豐滿,長相平平,有對招風的耳,細長的眼,勾勾的鼻!
我說:“你還在跟蹤我?”
小環連忙否認說:“不不不,我剛才起夜上茅房,看見兩個黑影一前一後,朝少奶奶這邊房間走來,我以為有賊呢,正準備要喊,原來遇見少奶奶起來了。”
這時,小翠也跟了上來,她機靈地說:“少東家寶兒夜裏喊餓,我陪少奶奶去廚房找徐嫂要吃的呢!”
小環說:“那怎麽不打燈啊,黑燈瞎火,要摔傷了少奶奶,看老太太不責罰你才怪!”
我說:“風大,本來點了個火燭的,吹滅了!”
小環哦了一聲說:“對不起,少奶奶,我不知道是這樣!那我睡去了!”
當晚的事就這樣過去了。
後來發生的事使我明白,多嘴的小環並沒把此事隱瞞下來,反倒添油加醋地在張萬山夫婦跟前說了一番,於是大大地引起了他們的懷疑。接著,他們在碾房周圍和我的住房四周暗中布置了崗哨。他們怕打草驚蛇,表麵上沒半點兒表露,張萬山夫婦反倒一個勁兒地嗬護和表揚我,要我注意身子,注意營養,說我對他們的寶兒照顧得好!
這使我有了警覺,怕事情敗露,真的到魚死網破時,把有愛不甘心,又膽小謹慎,還存有幻想的張萬河牽連進來了。作為這個局裏的被利用者、受害者,他的處境,他心裏的矛盾,他既不甘心又無可奈何的內心糾結,使我這個要一心反抗、無所畏懼,隻想討回公平的人,能夠理解他還不能和我一條心而加怨他。要與我完全站在同一立場上,同心反抗,那還得到他被逼緊的一天。
這一天,我不知什麽時候會到來,能不能到來!見府內情況起了變化,在我看來甚至危機四伏,便十天半月也沒再去張萬河那裏。他們暗中抓不到把柄,無懈可擊,使得張大姑、大太太反倒責怪小環是不是無中生有陷害少奶奶,要把暗哨撤了!張萬山表麵也同意。我準備借題發揮,除掉這個討厭的小環。中午,小翠去廚房取飯菜時,不想,徐嫂暗中交給她一封張萬河帶給我的信。我在房中將張紙條展開一看,見上麵寫了幾句簡單熱辣和急迫的話:
開梅,你怎麽好長時間都不來看我了!是上次爭執,怨恨我不同心,還記恨著不想理我了吧!還是和我一樣,到底怕了他們呢?我想你,我有事情與你商量,你抽空找機會過來吧!不,我的心很累、很累,很是對不起你!近幾天,偏又病得很厲害,水米難沾,我怕是熬不過這個春天了。你快過來,再見一麵吧!
——張萬河
我一見紙條上的言語,頭都大了。他說他的心很累,這我相信;他說他病了,這也有可能!他說他這次有事情與我商量,讓我找機會過去會麵,這我不敢確定,難道他的想法經上次不愉快的爭執後,想過來與我一致了?願意丟掉幻想,與我一起趁早逃出張府嗎?我本不想再去理他,與他恩斷情絕,拿傻子做個擋箭牌,把孩子生下來,母子都做個不明不白的人,然後自己去轟轟烈烈或隻身逃離張府。說女人善變,我的思想當時真變到了這一層。路還得繼續往前走,我不知道,命運最後在怎樣等待我。我見到張萬河的信後,頭都大了,從有些混亂的思索裏,理出對他的同情,理出自己對這份愛的承諾,我決心冒險半夜去看他。
事先,我讓小翠望了風,她說:“平靜無異常,毛斌他們都去西河鎮了,張萬山自己也去了。”
那場虛驚,早讓張大姑和太太們忘記了,我仍是他們張家聽話、順服、賢德的少奶奶。這晚,風平浪靜,外圍一派鬆弛。三更時,我在小翠的引導下,來到張萬河西廂的石碾房。一看,張萬河確實病了,他躺在被子裏,額上敷了條濕毛巾,隻是有些感冒發燒,不要緊。他寫那些言語,被生生斬斷了愛的權利的青年男女自然明白和理解!
正當他和我相擁一起,流淚訴說相思之痛,我要問他與我商量的事情時,隻聽小翠尖叫了一聲,掩著的門被張萬山夫婦踢開了……
我們暗中奪回的愛的權利與所謂**的日子從此敗露。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要來的這一天終於來了。不過,好在我比張萬河更有預料,更有魚死網破的思想準備,所以敗而有怨有恨,卻無悔。
狡猾的張萬山外鬆內緊,他安的暗哨根本沒有撤。當他們得到熊合、毛斌跟蹤所獲的報告後,迅速趕來抓了現行。張萬山已經怒目圓睜,呼吸都變得又急又粗了,他把言語結成了砣,命令:“毛、毛斌,還有熊合、管家,替我將這兩個畜生綁了起來聽候發落,我要下他們的油鍋,剝他們的皮,我要遊他們的街,沉他們的塘。”
我無話可說,閉上眼,並不反抗,準備束手就擒。
毛斌幾個人正要動手,徐嫂卻把張大姑請過來了:“半夜三更的,什麽事啊?鬧得驚天動地的,也不怕人笑話!不能綁,都回去睡覺。今晚的事,誰也不準說出去,誰也不得嚼舌根!我自有主張!”
我頓感奇怪,這個老太婆確實非等閑之輩,接著隻聽她吩咐說:“萬山,你和媳婦兩個留下,我有話與你們說。”見半夜爬起來看熱鬧的姨太太們,還有些家丁、用人還想瞧熱鬧,沒有離開的意思,她又厲聲說:“我剛才的話沒聽清楚嗎?都不想活了嗎?”大家這才悄悄散了回去休息。
接著,張大姑當著我和張萬河的麵,對張萬山夫婦說:“萬山,你還是做過鄉長的人,難道連家醜不可外揚的道理都不明白嗎?從今往後,張百順與陽開梅不得再存半點兒藕斷絲連,快刀斬亂麻,就此了斷!否則,家法處置,決不容情!此次,念是初犯,隻作警戒。百順每天要罰多做兩個時辰的勞務!開梅每天要跪在祖宗牌位前思過,時間為一炷香,由你婆婆監督!真是氣死我了,氣死我了!是我把事情看簡單了。”
張萬山說:“還是娘想得遠,看得深,說得是。”他又對我和張萬河說:“聽到了嗎?你們算是遇了活菩薩,便宜你們了!從明天起,就這麽辦!”
張萬山老婆還不平:“娘,不能就這樣便宜了這對狗男女。”
張大姑說:“你說怎麽辦?你以為我氣得比你輕?暫時先就這麽辦,懲罰暫定一個月!死馬當活馬醫吧!”
“是!”
大家散了,各自回到自己的住處。當時,本有些感冒的張萬河,見這陣勢,已經嚇得魂不附體,渾身顫抖,出了一身冷汗,病倒好了。見張大姑隻罰他多做事,不再與我來往,有些感恩戴德,便連忙向張大姑母子叩頭作出保證!
我不作保證,也不謝恩,也不承諾受罰思過,隻恨恨地轉身離去!我在心裏說:“哼!你們繼續算計吧!”
張大姑母子的上策失算太遠,變成了下策,他們仍不甘心,想以家法相要挾迫我繼續屈服,繼續與他們的傻子捆綁在一起,作為對愛的活祭,仍想使下策回到上策去,所以他們仍要上下轉口死馬當活馬醫!我一眼便看穿了張大姑母子忍氣吞聲、將大事化小、退讓的實質目的!我會如他們的願麽?做他們的春秋大夢去吧!而且,我不相信,他們對這件事的處理,會僅在一個所謂的家醜不可外揚的遮羞布的裹護下就善罷甘休了。張大姑與張萬山夫婦雖然仍有逼我就範、不得反抗做他們傻子老婆的企圖,但不得不投鼠忌器罷手。
對更加可憐的張萬河呢?真的就隻罰點兒勞務放過他了麽?那是他們的仇人留下的本該打殺的孽種,現又來壞他們後代的好事,牙根肯定早已恨得癢癢的了!讓我對他死心絕念,他們要拔除這個眼中釘、肉中刺,這肯定早已在張大姑母子的運作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