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婚姻是相似的,不幸的婚姻則原因各有不同。

人的命運各有不同,改變命運卻有可能,經曆、結果往往充滿傳奇。

引1

據上了年歲的老人們說,我的家鄉湘東北上世紀初終年有一條清澈湍急的河流自南向北流過,連著沅水,通向洞庭。河裏可跑輪船、汽船,還長著多種魚類和其他生物,沿河百十裏的幾個鎮子都較繁華,靠上遊的西河鎮繁華尤甚。鎮上人口三萬多,有茶樓、酒肆、米莊、錢莊、綢緞、布莊,還有作坊、爊房、會所、戲樓……可以說,西河鎮是沿河兩岸數十裏的物資集散之地。我的老家在西河鎮所轄的東邊,相距約十裏之遙。上世紀五十年代初,少年的我還常去西河鎮上遊逛,那裏的繁華還依稀可記(七十年代後,這條河成了季節河,小鎮發展日漸萎縮)。

西河鎮後是一個緩衝地帶,綿延百多裏,很窄長,寬的地方也約莫二十多裏,若把二十裏的河西邊岸作為它的底向兩端延伸,綿延百裏還多還長的便是臨西南起伏不平的群山和往北而去的鄂西地域。

群山終年翠綠,長滿竹林杉木,還有果樹山茶、野果奇珍,以及飛禽走獸。山腳下、河道旁,布居著許多自然村落,祖祖輩輩在此繁衍生息。在他們眼中,真是每天都有看不盡的大好河山,也每天都有讀不懂的時事滄桑和煙塵事故。地勢依山傍水,更好些的地方居住著的大都是他們中的富戶。富戶們雇工種著至少百十來畝的良田,大的戶子家裏有加工作坊,城裏有商鋪錢莊……鄉下靠收租,城裏靠盤剝,日子風生水起,花天酒地。青山腳下,靠大戶的村莊旁還建有幾百年的宗族祠堂,一般都規模宏大,可以容納幾百上千人的祭祀、祭祖廟會或開展家族活動。青山腳下,還有土廟、關聖廟、深潭、池塘,這些大多是有別於西方世界的中國特色傳統文化。山腳下、村莊前,一條鋪滿山石沙子的土路穿村而過,可以跑當時的洋車、洋馬。

河東岸是寬廣的平原地帶,那裏有良田萬頃,也有湖田荒地若幹。沿岸住著的大都是貧苦農民和赤貧的漁民。這裏大多是河西岸少數幾個大富戶的勢力範圍。他們的雙手牢牢地控製著這邊的生殺予奪。隻有極少數靠手腕、靠心計、靠祖業的少數富戶夾居其中。

一、張百萬,大名張萬山,河西大富戶。杉木竹林之下的村落裏,有七進八出瓦房木屋上百間,山林上千畝,良田八千石,湖田百十頃,西河鎮上綢緞鋪麵六間,糧店錢莊各兩處,會所一處,碼頭兩處,雇員上百,打手如林,七姨八姑無數,號稱千裏張、百萬張,為人強橫、張揚、陰險、狠毒。西河鎮所轄兩岸方園數十裏之內都是他的勢力範圍。

二、歐陽為善。又號陽為善。河東的小富戶。無杉木竹林。有磚瓦木質建構房屋數間,良田百十畝,船舶三艘,城裏有一處米莊,雇夥計用人二十餘人……為人偽善,人稱偽善人,謹言慎行,明虧暗補,假施仁義,利重一切。

張百萬和他是姑表兄弟,又是冤家對頭。

三、另有一個外來家庭,主人號唐天際,玩雜耍的,逃難避禍帶領全家來到西河鎮,投奔他的好友陽為善,不久即逝,留下妻女三人。

四、還有後來,陳家莊上加入的祖孫二人,以及伴隨故事而生的主人公的救命恩人和若幹人眾。

塵封的故事,就在他們幾家之間發生開來。

引2

故事的主人翁或是重要主人翁住在河東岸的石壩塘,是當時那一帶不上不下的富家千金。她自然不是張萬山家的,但也說不上就是陽為善家的。不過,她卻是張陽兩家的人。怎麽講?一個小女子命屬千金,怎麽會落下如此複雜的家庭背景?她跟他們之間到底是怎樣的關係?她的第三種家庭背景又是什麽?

主人翁說:她隨母親在陽姓富戶中安穩舒適地度過了自出生後的十七年時光,至**結束時,已是七十高齡的老太太了。她是光緒年間出生的人。那天上午,她說,我拄著拐杖站在從前的老屋場上,望著東方開始放晴的天空,對一個前來采訪我的年輕小夥子說:如對她過去的那段曆史和發生在她身上的故事感興趣,對那個時代想重新翻讀,一是要有誠心聽,我不是在說謊,不是故弄玄虛在編,是實有其事,主體事件是基本真實的;二是要有耐心聽,因為故事發生的背景、過程、原因都很雜,使我那些年的生命曆程充滿了苦難辛酸,充滿了變數和不確定,頗含悲壯傳奇;還要帶著情感聽,假設你是那個時代的年輕人,你將怎樣憧憬自己的花季?當命運不公,當世俗黑暗,向你如刀劍風霜無情逼襲來時,你會如何選擇?你將如何抗爭?是認命逆來順受,做主宰者的殉葬品?還是不依命拚力抗爭,鬧個魚死網破?

接著,這位世紀老人對一一點頭表示按三點要求采訪她的年輕人說:好的,那我們開始吧。老太太坐在瓦房堂屋正中的一把舊藤椅上,點上由曾侄孫女遞上的銀製水煙袋,叭嗒了兩口說:就從**中紅衛兵鬥我三天三夜的事兒說開吧!

公元一九六七年至一九六八年,正是****的年月,西河鎮上的紅衛兵聽說石壩塘有一個傳奇老太太,年輕時為反對包辦婚姻被扣上**罪名沉過塘,後又當過國民黨軍官的姨太太,並且還會些拳腳劍術,於是與鄉下的紅衛兵串聯一處,決定在石壩塘好好開兩場批鬥會招待我,讓我老實交代過去參與其父的剝削罪名和當過土匪頭、國民黨軍官太太,又如何混進共產黨的革命隊伍裏進行反革命活動的罪惡曆史。那年的冬天,天氣顯得比往年要冷,天空刮著冷颼颼的西北風,下著毛毛寒雨。在石壩塘大隊部的大坪裏,靠北朝南處早有幾根竹木和幾塊門板搭起的現成露天會場,上麵蓋著遮陽擋雨的曬罩。上午九時許,由造反派的一個女司令主持的批鬥會開始了。我從未被批鬥過,是頭次上台。我以為就我一人,一看,站台前一排的,還有被當作走資派的公社書記,教書的右派分子,台下陪鬥的還有“地富反壞”。

以前,這些人不是不想批鬥我,一是認為我年歲大了,已七老八十了,怕鬥不出個所以然,提前把人整死了,惹麻煩;二是在大隊的革委會裏,我有個娘家侄子暗中保護我,給我消了災;三是我的人生履曆並不醜,而且光榮,在縣裏存得有檔案。

這次,我是頭一個被鬥的,說是照顧我年歲大,早鬥、早交代、早解放回家。我望著台下黑壓壓的嘰嘰喳喳議論不休的群眾說:父老鄉親們,這幫紅衛兵孫子兵要鬥我這個曾經被沉過塘,後來打過土匪殺過國民黨官兵的六七十歲的老太婆,你們同意嗎?多數人說,無聊,不同意。也有少數人說,同意。說不同意的,主要是認為無聊,純粹是為了找開心,一個老太婆就算是當過國民黨軍官的姨太太,怎麽啦!一無權、二無錢,丈夫也死了多年,還是為了抗戰,怎麽啦?何況她還打過土匪,改造過土匪,有過戰功,受到過共產黨上級的嘉獎表揚呢!說同意的,主要是想聽奇聞軼事找開心!看押我的兩個紅衛兵見一個老太太這樣公開煽動群眾,便上來按我的雙肩,厲聲說道:“老實點兒,老東西!耍什麽花招?”我不耐煩了,年輕時的氣性便上來了。我說,孫子們,你們自己跟我老實點兒一邊呆著吧!說著,我便雙手發力,將兩個二十左右的小毛孩各推出三四米,有一個還差點兒掉到台下,引得台下一片驚訝,有的拍掌喊好!

主持會議的造反同誌見此情景,大吼一聲:老東西,你還敢翻天了?拿繩子把她結實捆起來!接著,真有人拿來了麻繩,虎狼般撲向我,好凶啊!我爭辯說,毛主席說要文鬥不要武鬥,既然你們要捆我,那也行,反正我年輕時就被人捆綁過多次了,那就先捆了聽我說。不過,我要不讓你們捆,你們是捆不著的,甭看我已一把年紀了。當年張家人沉我塘,梯子上綁了百把斤的石磨子又怎麽樣?照樣掙脫逃了生!今天當著父老鄉親,我給你們點兒麵子,免得說我一個飽經風霜看透世故的老人跟你們一幫孩子計較鬥狠,我要真有罪,早向黨和政府坦白了,早向父老鄉親們謝過了,不用今天你們來鬥的。

我於是主動伸出雙手讓他們捆綁。

接著,我便從怎樣的家庭出身,怎樣來到石壩塘老陽家,怎樣被偽善陰險的養父當為己出,由生母朝夕教以武藝。當我長至十七歲時,大地主張百萬怎樣以三十石水田,二百光洋為聘禮找上陽為善,為其子定親,怎樣偷梁換柱,我又怎樣不甘受辱,怎樣拚死抗爭找回屬於自己的真正愛情,招致怎樣被家族沉塘,怎樣在好人的幫助下逃脫虎口,又怎樣千辛萬苦尋找意中人,又怎樣鬥匪,怎樣入匪覺醒,參與大革命初期至“七·七”事變前的地方武裝革命鬥爭等等,一一講來。

我斷斷續續地講了三天三夜,這幫紅衛兵由凶狠到沉默,到同情,直到哭泣。造反女司令親自為我鬆綁,跪著向我賠罪,高呼打倒吃人的封建禮教,打倒萬惡的舊社會,然後悄然離去!至於台下的鄉親們,上了年歲的都抹淚不止,年輕人直覺驚訝唏噓。

一場批鬥會,開成了當時的憶苦會、聲討會、教育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