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士遭劫記
辛亥九月十四日,清江兵變。警信傳到淮城,淮地無兵可恃。本郡紳士,有深藏密室者,有到團練局而束手無策者。適某某兩君創議募集學生隊,附設團練,局內專司巡邏城守之責。公舉周君實(字實丹,名桂生,淮城名士。兩江師範學校優級畢業生,淮南社發起人)、阮君式(字翰軒,號夢桃。《克複學報》記者,各大報義務通信員。山陽縣高等小學校教師,淮南社編輯員)為隊長。嗟改名巡邏部,仍舉二君為部長。二君辦事認真,嫉惡如仇,汙吏劣紳皆當麵嗬斥,不稍瞻徇。二十四日,淮城宣布獨立。會場秩序,謹肅不嘩,皆巡邏部維持之力。於是都人士皆交口稱二君辦事妥善。先是清江甫亂,本郡學界議圖光複,公舉二君任軍政分府事。其時清江都督,尚未成立也,二君力辭不獲。迨二十二日清江宣布獨立,公舉蔣雁行為都督,電知淮城。淮人公舉代表數人赴清接洽,周君實其一也。二君見清江既有都督,即欲取銷軍政分府,眾又為淮郡府治,宜設分府,未允二君辭職之請。陳石逸(清寧省谘議局議員,名官彥)團練局長也,並囑二君無恐,如官府有加害於二君者,我力擔其責雲雲。二君於是仍盡其職務。二十四日,淮城始宣布獨立。阮君演說獨立之理由,聲情激烈,大觸疑忌(此時已伏禍機)。山陽縣民賊姚榮澤,意存觀望,竟不到會。二君疑之。次日姚到團練局,二君遂持槍向姚賊質問。姚麵色俱改,二君並先曾拒眾紳留姚之請,姚於是殺機動矣。乃與平日最契紳董某某密議,製二君死命。造作蜚言,煽惑商民,飭其爪牙楊建廷(回教徒管帶團練)周嗣昌(漢軍人,詭雲浙籍山陽典史)於念七下午,密帶馬快班差役,逮捕二君,擁至府學內。不問一詞,不接一語,不詢地方人士之意見,竟槍斃阮君並處阮君以剖心刳腹之極刑。殘殺手段,暗無天日。嗚呼!竟於光複時,尚演此慘劇也。
嗣並為斬草除根之計,密捕周君之父與叔,羈押外監,勒令具伏罪甘結。阮君昆仲潛逃得免,然猶遣其心腹誘阮氏具免累稟。(阮氏未具)姚又以二君未經正式公判,既無供詞,即不能不得此以為之據也。二十八日,鎮軍到淮,軍中同誌驟聞此慘,即向之質問。姚即對人詭雲:“奉蔣都督令”,鎮軍人聲言將向都督質問。姚大恐慌,即與走狗紳董密議對付方法。電話請都督承認,又由陳石逸赴浦運動蔣都督補稟補批。姚之忍,陳之無恥,皆不足責。獨當時身負民望,躬任大局之蔣都督,竟亦不窮其究竟,而遽受其運動。此則編者所不解也。茲將當時姚告示及解釋照錄如後。山陽縣正堂姚為出示曉諭事,照得警信頻傳,土匪滋擾,居民甚形惶恐。昨聞(清江於二十二日宣布獨立並電知淮城,淮於翌日即派代表周實等赴清江接洽,何得謂之傳聞)江北都督宣布獨立,文武局所,照常辦事,商鋪循舊開張,地方甚為平靜(巡邏部,日則整隊梭巡,夜則露立守城,始獲旬日之安。爾民賊,竟據為己功)。忽有城內周桂生(此告示中用周桂生名者,避周君赴清江接洽代表周實之名也)阮式等,既非地方公舉,(巡邏部係學生隊,學生非地方人士乎?學生公舉,非地方公舉乎)又無都憲劄諭,竟敢自稱軍政分府(淮城本府治,又係江北中樞,軍政分府之設立,有必要之理由。若謂無都提劄諭,不得稱軍政分府,是無都督之地方,皆不能乘時光複矣)。屢下照會檄文,並條示團練局。前竟任黜陟之責(周阮操黜陟不便爾等行私,是以必除以之自便),又於二十七日,會同青年黨類,(國民軍耶示匪耶?)圖吃齊心酒(欲興“莫須有”之獄,竟忍心以此等齷齪名詞,加之可欽可敬之學生隊。吾為之一哭。),借圖起事。益謀抄毀衙署局所,謀殺練董,搶劫商民(看他一派誣蔑之語,毫無實據,卻隻用“圖”字“謀”字等虛話字,以坐二人之罪,可謂欺盡天下)。幸經團練預期覺察,激成公憤,報告各局戒嚴(吾敢信必無其事,亦必無此等報告)。適奉都憲派鄭管帶來淮訪聞(既係風聞,自未屬實。爾民賊殺人,則竟殺矣,何必嫁禍於鄭君哉),會同團練楊管帶,暨本縣勇丁密拿嚴懲。(即如爾言周阮妄自尊大,何以未經正式審判,未曾公布罪狀,竟加阮以剖心之刑,製周以槍斃之罪?草菅人命無論矣,殘害誌士無論矣。試問剖心刳腹,即專製時代,亦有此刑否?況在已經光複之後哉?)所有隨從人等,均有身家,聞係脅類逼迫,(誌願投入學生隊者,得謂之逼迫否?)一律免予株連。(謝謝)雲雲。
◎周烈士實丹傳
周烈士,實字實丹,號無盡,別號和勁。原名桂生,字劍靈,淮南山陽人也。生而有大誌,負俊才,尤耽文史,能詩善飲,故又自號“山陽酒徒”雲。性不諧俗,時為鄉裏小兒所揶揄。既來江南,肄業兩江師範學校,遂移家青溪桃葉間。遭時喪亂,感慨淋漓,一發之於詩,所詣益進。歲己酉,冬十月朔,餘與同邑陳去病、金山高旭創南社於吳中,四方賢傑,聞聲相思。烈士偕女弟蘭客、邑人周偉夏煥雲,亦惠然肯來,稱社中眉目,複倡“淮南社”,為桴鼓之應焉。明年秋同社高燮高旭何昭姚光蔡有守,結伴遊金陵。烈士傾蓋歡然,登臨憑吊,唱和盈帙。酒痕墨瀋,狼籍旅邸,則有《白門悲秋集》之刊。烈士自敘所謂淒馨哀豔之詞,足以上繼宋玉《九辨》者也。又明年八月我師起武昌,南朔響應,獨金陵猶為虜守。烈士不欲居危邦,全家歸淮上。而身自迂道過餘於申浦,一宿即別去。已而蘇常揚鎮相繼反正,烈士聲大義於故鄉,被舉為巡邏部長登壇誓眾,辭氣凜然。虜山陽令姚榮澤者,陰賊持兩端,不利烈士所為,私率役掩捕之,被執不屈遇害。時黃帝紀元四千六百九年秋九月二十八日。春秋二十有七,夫人王氏,女一五齡,子一生未及期,流離奔竄,慘酷靡狀。老父叔軒先生,七十老公,橫遭桎梏,虜令謀錮之十年,俾杜後患。會邑人有責言者,虜令懼,逸去,始得出。家本耕讀,迨遭**,無以為生。嗚呼慘矣!同殉者邑人阮式,字夢桃,亦淮南社中人。剖腹而死,厥暴尤烈雲。
柳棄疾曰:聞烈士家淮上時,與同邑棠隱女士相友善也。棠隱懷才抱奇,而所適非偶,複中道夭折,遂發憤嘔血死。烈士為立傳表彰,複繪《秋棠圖》以見意,征寰中作者題詠殆遍。自撰《秋海棠》絕句,前後無慮數十疊。餘觀烈士生平,蓋纏綿悱惻,多情人也。一朝見危授命,慷慨慕義,奮為鬼雄。賢者不可測,亦足為我南社光矣。方武昌建義,而烈士友菽卿女士居夏口,烈士心危之,賦詩示餘,有“男兒已分沙場死,莫遣蛾眉係我思”句。其《冬夜感懷詩》又雲:“傷心亂世頭顱賤,黃祖能梟禰正平。”嗚呼!此殆所謂詩讖者非耶?白龍魚服,黃犢平陵,磨盾雄才,遽弱一個。他日道便,當以一杯酒,招烈士之魂而奠之。
◎阮烈士夢桃傳
阮烈士式,字夢桃,號翰軒,別號漢宣。原名書麒,周烈士實丹鄉人也。生而穎悟,長負魁奇磊落之才,不屑以雕蟲小技自鳴。然下筆千言,縱橫辟易,論者輒推為文壇健將雲。肆業江北高等學校,繼遊金陵,入寧屬師範學校,文譽益著。過江名士,周阮齊稱,白門儕輩中無其匹也。先後主皖南宣城模範小學,淮南敬恭學校,山陽高等小學講席,任上海香港鳩茲宛平諸報社通信員。時南社社友鹹寧李瑞椿創《克複學報》於海上,慕烈士名,亦時以文字相訁垂諉焉。烈士生平持“民族主義”甚堅,讀《思痛錄》諸書,輒唏噓太息。廣州義師既敗,聞耗扼腕,痛不欲生,每潺援流涕曰:“我漢族其遂長此終古乎。”及聞武昌樹幟,薄海景從,則浮白擊節,作石勒語曰:“賴有此耳。”素與周君交莫逆,淮南社之創,共執牛耳。淮上知名之士,奉為依歸。而虜廷偽吏與強宗豪族,則疾之若仇。蓋兩君賦性剛直,不能奄媚取容。而烈士尤喜麵折人過,不少假借,虎虎有生氣,故忌之者尤烈雲。值袁浦兵潰,鎮揚反正,周君棄學返淮,與烈士共謀保障鄉裏,恢複南都。遂有巡邏部之創,舉周君為長,烈士副之。內靖群盜,外禦潰兵。時清江鼎沸,而淮上晏然,則烈士與周君功也。然忌者已目視,攘臂起矣。九月廿四日,以淮城宣布光複,萬眾臚歡,獨虜令姚榮澤避匿不至。烈士知其反側,以大義責之。虜令陽唯諾謝過,而密謀所以報烈士者。二十七日,誘執烈士與周君於淮城府學魁星樓下殺之。屠腸決腹,比於徐東浦之殉皖難。嗚呼慘矣!春秋二十有四,遺著《唬紅慘綠庵雜識》及《翰軒叢話》,幸未散佚,藏庋待梓雲。
柳棄疾曰:聞烈士就逮時,捕者並及其弟錦麒,賴仲兄玉麒力持得脫。厥後虜令欲盡捕周阮父兄,為一網打盡之計。於是烈士兄保麒玉麒輩,先後避地潤州,奔竄流離,稍稽複仇之舉。虜令遂向壁虛造,誣烈士之死,玉麒實與聞告密,其陰險如此。嗣鎮軍支隊駐淮,有問烈士與周君死狀者,虜令震戒失措,遽私遁南通焉。會周君父叔軒先生出獄來海上,南社同人始悉殉義顛末,思昭雪其冤。苕溪陳其美者,革命黨人也。發難攻江南製造局,傳檄定江左,遂建牙滬上,同人告以虜令無狀一日殺二烈士,不撲殺此獠無以謝天下。其美以為然,遂行文南通大索虜令,既就獄矣。而南通豪紳,夙與虜令有聯,且利其贓私,匿不檻申。虜令複四出奔走,至上書大總統孫文,文令下迄不得要領。其美憤激,馳電力爭。意謂吾輩革命本旨,實因亡清政治之不平。今顧瞻民國,猶吾大夫,深負初衷。今日之事,若不得當,義旗還指,當在南通粉身碎骨所不敢辭,釁非我開,敢告天下雲雲。文意始悟,覆如其美旨。海濱慷慨之士,讀其美文,至有感激泣下者。或謂胡虜未平,非吾內訌之秋。不知舊邦新建,首重刑賞。刑賞不明,本實先撥縱中原廓清,而厲階終梗,不及十年,國其為沼乎?故今日之爭,實關民國之榮枯,又豈僅僅為一人恩怨地哉?皖人夫己氏者,嚐賣文於《克複學報》社,複主謀報事,亦與虜令有聯。烈士死,夫己死袒虜令以與清議抗;嗚呼人心死,公理絕矣。同人念大仇未複,虜令稽誅,無足稍慰烈士與周君在天之靈者。爰以中華民國元年二月十一日,開會追悼。玉麒持烈士狀,乞餘一言,義不獲辭。遂排比其事,而係以議論。俾後之撰民國國史者,有所取裁焉。
◎尹銳誌女士小傳
尹女士,號銳誌,紹興人,其妹維俊,俱受學於秋瑾女士。時銳誌年方及笄,妹年十五,已具革命思想。秋瑾女士深器之,即引為同誌。迨安慶事發,秋女士被害,二尹偕逃香港。其後奔走四方,江浙湖廣之誌士,莫不為其聯絡。苦心孤詣,數載如一日。廣州事敗,二女士為同黨所推,遂來滬上組織機關部於法租界內。凡同誌之經滬者,必以是處為會集地點。民黨之聲氣,得以呼通聯絡,不蹈前數次阻隔之弊者,賴二女士之力也。二女士在滬上,非僅組織機關為己事,又往來江浙間,竭試其運動手段。無論男女各校,海陸軍人,莫不受影響。海上精武體操二校學生,早聆二女士之名,與之聯絡籌謀,已非一日。二女士以三寸不爛舌,向富者勸捐巨款,智有力者引為死黨。滬杭蘇之恢複,皆其同黨所為。二女士於恢複杭州時,尤為出力。毀撫署時,人不敢前,二女士身先士卒,騎馬而進。手持炸彈第一擲入者,即銳誌女士之妹維俊女士也。杭城恢複後,銳誌女士留滬籌劃北伐,不幸於法界寓內,以炸彈暴發,傷及後腦,不省人事者數日,後幸漸愈。女士軀體矮小,然膽量之大,雖七尺須眉,不能過焉。女士又長於文,民黨往來公文電報悉自裁之。
維俊女士,即銳誌女士之妹也。一對姊妹花,同具其光複漢族,滅除滿虜之胸懷。推翻黑暗專製之階級,建設光明共和之政府為目的。滬杭賴兩女士輔助之力,先後光複。擬即赴鎮江,破金陵,殺張勳,以平定南省之大局。再率領女子軍,由津浦鐵道,北伐燕京,掃**虜窟。銳誌女子,既因後腦受炸彈之傷,在滬就醫不果。維俊女士遂統敢死隊前往,破堅壘,衝賊鋒,身先士卒,勇進不卻。滬濱人士,聞南京光複之捷音,紛至迭來。皆歎女士為秦良玉再世,瑪利依第二,偉哉女士!實為吾中國女同胞,特放光輝,一洗從前柔弱委靡之恥。
◎陳楊兩誌土投海史
陳天華楊篤生兩先生,皆於滿清專製時代,以文字鼓吹革命之先覺。檢閱兩君之曆史,其才識、誌行、境遇,無不相同,亦可謂革命悲慘史上之奇譚也。嗚呼!天既前後而生奇才於湘地,卒竟使其前後而從屈大夫遊,何其忍哉!憑吊之餘,特為采錄,以作紀念。陳天華,字新台,新化人。生丁多難,父母早世,亦無兄弟。孑然一身,備極艱苦。稍長肄業於縣之實學堂,從鄒代鈞治地理學甚精。後就學長沙求實書院,從袁緒欽問學。緒欽嚐語餘:“吾院有一生曰陳天華者,真人傑也。”吾聞而心識之。其後遊日本,值日俄事急,為義勇隊事奔走甚力。或間剌血書寄歸長沙,學堂諸生皆大感動,爭用兵法教練。備國緩急,天華居東京,又時時著書作報,以告國人,如世所傳《警世鍾》及其他文字甚眾。或單身返國上書巡撫,請獨立。趙爾巽時慰遣之,數窮困,衣服飲食,人所不堪,處之泰然。獨念及國事,痛人心之懷恨,已無氣力以自振拔,則嚐誓死以激眾。嚐會鄉人演說時事,座中多感激泣下者。會取締規則事起,留學生相率罷學歸國。日人肄口罵詈,謂為放縱卑劣。天華發憤傷心,遂投大森海死。年二十有幾,時在清光緒三十一年也。後歸葬於嶽麓山。
新史氏曰:華體弱,又口吃,不能雄辯。其為文章,直抒胸臆,不事雕飾。獨委其身,以憂國事。悲歡善戚,一以寄之,而無絲毫為身計。其至誠怛惻,天下所僅見也。徒黨角立,意見岐分,至言及天華,則無不斂容歎敬者。其吉田鬆陰之流亞歟。
楊守仁,號篤生,原名毓鱗,長沙人。少為辭章典製之學,讀書盡萬卷,為文章下筆立成,宏深疏達,一時名士無與為比。江標提學湖南,頗以新學倡導後進,創設《湘學新報》,守仁所著文獨多。庚子以後,始遊日本。編輯雜誌曰《遊學譯編》,為滿洲問題事,著論數十萬言。又為《新湖南》一書,累數萬言,於滿清政府之絕望,革命之不可已,反複推衍。其詞甚峻,一時湖南新學少年遊日本者,翕然稱之。守仁性沉鬱,為義軍隊事,獨回南京運動,迄無成功,則嚐抑抑不自得,或時作狂語,誚其坐人。嚐至北京充譯學館教授,又偕載澤赴日本考察。所謂憲政者,意有不樂,又棄而之上海,主《神州日報》。未幾,蒯光典充歐洲留學生監督,守仁任書記,始從之倫敦光典罷歸。守仁乃始留學,攻習英吉利語文,用力甚苦。會載洵使英賀加冕,位列埃及土耳其。次而黃興攻廣東又失利,守仁太息發憤,投利物浦海死之。時年三十有九。
新史氏曰:痛哉!守仁之死也,悲夫!可為流涕者矣。使守仁稍緩須臾不死,獲睹今日革新之盛,固當有以大快其意,而守仁當時則憂愁悲苦,卒投身七萬裏之外。一瞑而萬世不顧,豈其中有不自克者耶?抑守仁深慨我國人心之腐敗,希望斷絕,遂乃憤不欲生耶?讀其投海前一日與馬君武書重哀其誌,世豈複有斯人乎?悲夫!
餘識楊篤生於乙巳冬間。時篤生隨李盛鐸來日本,學界以取締規則事,相爭頗烈。同盟會分隸二派,一主以歸國雪恥,一主忍恥求學,以為將來國事計。以是意見微不協,篤生來,力任調解,且為本部籌畫進行者甚。至篤生將歸,慨然以東南事自任。餘丙午冬至滬,為言本部籌畫事,篤生慨然以江浙事自任。丁未餘自蜀再至滬時,寧皖浙鄂事均敗。篤生默然告餘曰:“事難為矣。”尤痛心於浙事,以為浙事籌畫者甚備,未發而終,殆天意也。由是有去誌。餘將東渡,篤生告餘曰:“吾黨人多破壞才,吾知中國革命事不難成也,特革命後將奈何?東國不少沈靜深思之士,宜預為擇別,以為將來地也。”嗚呼!今日革命事成矣,然國事無尺寸之進步者,得非如篤生所慮者耶?念我先哲得無惘□。(錄某君稿)
◎謝奉琦之慘死
謝奉琦,蜀人,留學日本早稻田大學。深沉有智略,不知者對之訥如也。孫少侯攝同盟會總理時,議推廣調查科職務,多設調查員,以招納豪傑。餘於同盟會中,始識奉琦。及組織調查科時,黃複生為予紹介,以奉琦為調查科書記。議事時奉琦語必中肯綮。適四川哥老會首領餘藎巨來日本,奉琦慨然曰:“此其時矣。”乃告予謂必與餘歸去,遂行。後三日,餘亦與複生還蜀,聞奉琦在宜賓富順間。未幾而人紛傳王炎獲革命黨,急偵之則奉琦也。奉琦被獲於友人某家,時正讀書未寢。數十人破門入,以刀斷其臂,流血幾暈絕,乃係之行,至富順索書報老母,謂“安居無他事”,複遍函親友,謂勿以被拘嚇老母。睹其狀者皆流涕。王炎卒以獲盜聞,臨刑時怡然曰:“早知今日,無足悲也。”奉琦既死,複生黃漱芳等,皆幾不免。餘蟄居成都,亦為蜚言所中。錫清弼時為川督,輒舉餘名以詢,賴人力白,得無他。烏乎!奉琦死矣,餘碌碌偷生,愧無以對死者。彼利其死者以致富貴之流,又當何如?(錄某君稿)
◎瀏陽唐佛塵傳(譯日本人田野橘次原稿)
△第一、唐才常之人物嗚呼!世界各國文明之發達,夫孰非義烈之誌士,流鐵血、碎俠腸、拚頭顱以購得之者哉?若美、若德、若法、若日本,今日皆雄峙於東西,馳騁於歐亞,其民智、其國強,非鼎鼎然所謂世界文明之國耶?然其始國勢屈辱,幹戈擾攘,類皆二三豪傑之士,出萬死一生之路,攘臂奮呼,碎身倡義,張已弛之民氣,伸垂斃之國權,以造今日之幸福者也。當其殄﹃芟夷,詆為逆賊,可謂極人生之至慘。而後世卒受二三英傑之賜者,比比皆是。如唐烈士才常之仗義救國,卒遭凶暴,從容就義。其亦同此類乎!事雖不成,吾知踵其後者正未有艾也。嗚呼!吾為烈士哀,吾轉為中國賀。
唐君才常,字佛塵,湖南瀏陽人也。少好讀書,不為章句之學。當是時中國文士類多溺於詞章八股,以取科名,而君獨究心實學,尤嫻於中西史乘,年弱冠舉茂才。歲乙未,中國當敗衄之後,天子憂勞於上,賢臣誌士奮勵於下。前京卿元和江公標,皆學湘中,猶以新學提倡士類,冀得明體達用之材,以備國家緩急之用。遂以君拔置異等,貢入成均,複集高材生若幹人於長沙,創設湘學報館,而君撰述為多,即所稱子者是也。爾時義寧陳公寶箴,開府湘中,君以拔貢生執弟子禮,謁陳公於節署,陳公曰:“今日之師生,循故事也。若以學問經濟論,吾當北麵事君。”其見重如此,故陳公在湘興時務學堂,設保衛局,開南學會,靡不資君參議。論者多陳公之虛己下人,而實亦君之才有以致之也。唐才常之性格與相貌,絕類於予所夢想之洪秀全。其體格肥胖同,身長幾及六尺同,眼為斜視,人見之,不能判明其視線之向為右左。惟其如此,人所以惹起尊敬之心,而崇拜其膽豪而不拘小節也。
彼具寬裕之風,以吾輩急激者觀之,實有不能忍其柔緩者。嚐草一尺牘,費時及一日,然此可窺其注意於言行之一斑也。
唐才常究為革命黨中之何派,頗難論定。然由其與康有為友善,或有以為康黨者,又以其嚐為湖南哥老會員,則又似為哥老會黨者。然彼與興中國會絕無幹涉,則可以斷言也。
今請就予與唐才常之交誼,聊記述之。
△第二、唐才常將舉事時之日本人一同誌六人向湖南倚劍登高望八荒,無邊秋色正茫茫。天刑剛猛固常在,知有精魂返帝鄉。嗚呼!日月如梭,倏經四載。回憶當年同誌諸公就戮之慘,不禁唏噓欲絕也。夫予向者,不嚐偕青年五人,持一目的以向湖南進發者耶。
湖南以長沙為首府,握湘江之委流,帆楫殷闐,百貨充斥,固支那革命之一大市場也。爰擬於此設哥老會之中央本部,以為革命之運動。惟哥老會名目不可公然發表,而為滿清官吏之所側目,故使予開學校並設新聞社,暗中盛為運動。此則每年之目的也。
予與同誌林唐述偕發於神戶,尚有四人十日前已先發。越日本海於一睡之中,到埠時唐君與陳通典相侯已久。由是始得晤唐君。
當是時也,唐君之胸中,不日將起革命,而光堪自不可掩,故其名顯於四方。海內外之有誌者,日日相續而來,而革命之光線遂充滿於寓居暗澹之中矣。雖然,唐君固非輕率舉事之人,常取沉重之態度,決不至為眾人所煽動也。
予留唐君寓一周,即舉同誌沈君林君偕,向漢口進發。因欲往湖南,必於漢口轉船,且欲創立學校及新聞之事業,不能不知會於張之洞,以利用之也。惜哉!當時上海有日本愚物三人也,竟向予等之計劃,直開反對之運動,以阻撓之不使行。
日本人所以不得成大事業於海外者,蓋以同國人而互相罵詈,以竊之於外人,因以自誇也。倘當時微此三人,安知不能奏效。惟由此名譽之奴隸,遂敗乃公事,憶參之肉其足食耶。
二楊子江畔之豪飲時則寒光耀天,靜影沉碧(明治三十二年十二月下旬即光緒己亥之十一月),漁歌唱晚,此樂何極。爰相與登於楊子江幹之第一酒樓,漢口之佳勝處也。此同酌者何人耶?即哥老會員辜某張某等,及其同誌二十六人,過半是會中之頭目也。噫飲醇澆悶,擁妓消愁,此英雄末路不得誌者之所為,何為吾輩而亦若此哉?蓋今夕之宴,彼此歡迎,互相慰勞者也。彼等一見予顏,即奮呼曰:“日本豪傑來。”乃各舉玻璃杯連呼曰:“幹杯幹杯。”予亦舉杯,立飲數十。以支那濃醪,多飲至此,不堪痛苦,然以此非支那之素俗,頗不有勝奇異者。乃問張君曰:“貴國人而舉此大杯,予今始見之。抑如斯飲法,惟哥老會員之特色乎?”張大笑曰:“否否。此是香港流行之飲酒法也。吾嚐在香港,與日本豪傑宮崎滔天會飲,即是滔天之傳授也。”乃相與拍掌大笑。
宴酣時,平素猛勵之哥老會員裂眥大罵,放歌高談,頗有無賴漢之狀。惟張君震聲,高吟亡國之詩雲:“神州若大夢,醉眼為誰開?湖海詩千首,英雄酒一杯。”歌聲悲壯淒涼,聽者皆痛快。
酒闌燈ㄠ,時夜已三更。予泥醉不能動,由該會員二人攜予以歸。
三林唐述之旅人宿旅館之設,所以便往來而易於投宿也。故謀革命運動者,實不可少焉。湖南之行既不果,少年林君留漢口,謀為哥老會之所寄宿者。開一旅館,平時以為生業,而陰以便其黨徒,實以為會合商議之聚點。蓋哥老會員,常集於此,以計東西之聯絡也。
林君以深處之一室,為自己之居房。當房之正麵,懸鍾士頓之世界地圖,書柵裝置廬騷之《民約論》、孟德斯鳩之《萬法精理》、彌勒之《自由之理》、斯賓塞之《社會平權論》等書。有同誌來訪,則相與縱談自由平等共和之說,悲滿清之暴政,說革命之急潮,其意氣甚激昂也。常以如花小年,眥裂聲震,顏變灰色,其狀淒然,有不可以言語形容者。
林君年方十九,容貌如花。彼大慨湖南旅行之不成,殆斷寢食。深恨在上海之日本三愚物,從中播弄,凡事不能如意也。蓋此事之關鍵。因不能籠絡張之洞,倘往湖南,則予輩之生命,恰如風前之燈,其危險不可言喻。雖謀革命者,不惜犧牲其身,而一事未成,徒然送死,甚不值也。倘彼愚物而為德法人,則必贈以決鬥書,而先流其血以浣恨矣。
四正氣會者何也予於湖南計劃之運動,既為三愚物所破壞,其反動之勢力,遂轉而成兩方麵。一曰漢口之旅館,二曰上海之“正氣會”是也。
正氣會之宗旨,以糾合愛國正氣之仁人君子為主。此雖為空空漠漠之主意,然欲集結全國之同胞運動革新之大業,不得不寬其區域,廣其界限,以期合群。於時天下英雄之來集者甚眾。其由哥老會來者,即張某辜某要某容某等也,由革命新派來者,即周某汪某歐某丁某葉某等也。而湖南青年黨首領唐才常及沈克誠,實膺此會首領。(沈為事務員)
正氣會設在上海英租界。唐君等,皆因滿清政府之注目,不能公然揭示該會之宗旨,故偽名之曰“東文譯社”,以予之名為社主,大書揭諸戶端。茲特錄正氣會序及章程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