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龜與吳管家分別後,心中仍存不甘,趕忙抽身前往各院四處查問。果不其然,各院皆張貼著揭帖,上麵所寫內容與吳管家所言毫無二致。
原來,匡人龍深知燕龜財勢通天,在各部院都有不少相知的權貴,生怕他從中作梗、橫生事端,故而特意使出這一“散兵計”。他借助各方勢力,狐假虎威,意在徹底製服燕龜,叫他不敢輕舉妄動。
匡人龍在與相知之人麵談時,誠懇地傾訴衷腸,而對於那些交情稍淺的,便花錢買通其府上的門房長班。這些人得了銀子,自然賣力,將事情宣揚得威風凜凜,把個燕龜驚得六神無主,心中暗自叫苦:“此番可算是遇上硬茬了。若我不自行收場,一旦惹出大禍,可就吃不了兜著走。罷了罷了,還是舍棄這事兒吧。”
於是,他將打官司、爭強逞能的心思瞬間拋到九霄雲外,暗自思忖:“他擺出這般大陣仗,又是大四對開道,又是錦屏風羅列,顯然是知曉我好惹事,特意精心謀劃的。我若再去糾纏,決然討不了好。當初這事兒是沈小山做的中人,我還得去找他。”
主意已定,燕龜一路匆匆來到沈家店,站在店門口高聲叫道:“沈大爺在嗎?”沈小山聽到呼喊,趕忙應聲而出,問道:“燕老官,今日前來,所為何事?”
燕龜歎了口氣,說道:“別提了,就是你年前做中的那個孩子,倒也為我掙了些錢。如今來了個姓匡的南方人,隻在我那兒住了一夜,也不知怎麽的,兩人就處得熱絡起來。那人想要替他贖身,我尋思著,這孩子本就是良家子弟,隻是一時落魄才流落到我院中。如今有人願意贖他,這可是大好事。但我又怕對方起疑,反倒生出些不愉快的事兒,壞了兩家的和氣。當初既然是大爺你做的中人,如今還得仰仗大爺成全這樁美事,做個全始全終的好人。”沈小山聽了,連忙應道:“這是自然,我定當盡力。”燕龜這才放心離去。
沈小山吃過飯,便前往匡家探尋消息。匡家的人回複道:“匡相公在前門吳衙內。”沈小山又趕忙轉到吳衙,向門上的人打聽。門上的人連忙進去通報匡人龍,匡人龍聽聞,轉頭問李摘凡:“此人是誰?”李摘凡答道:“這是我從前的店主,當初我賣身之事,便是他做的中人。今日他來,想必那老龜有話要說。”匡人龍微微點頭,說道:“如此,一開始我們要用強硬的言辭威懾他,到最後再用好話安撫他。這事兒成與不成,關鍵就在此人身上,隻要說服他,便萬事大吉。”說罷,又將此事告知了吳給事。
吳給事說道:“我們在後廳擺上酒席,三人一同對飲。把他叫進來,問問他的來意。若態度友善,我們便和和氣氣地解決;若態度不善,就給他個下馬威,好好懲治一番。”二人商議妥當,吩咐下人將沈小山喚進來。
沈小山走進中堂,站在一旁,偷偷往裏麵張望。隻見三人正在廳內對飲,他定睛一看,依稀認出其中一人正是李摘凡,不禁暗自點頭,心想:“他可算是落了個好去處。”正想著,忽聽裏麵傳出吩咐:“取兩捆青柴棍來,再喚二十個值日的,到廳上伺候。”緊接著又傳出:“把大門關鎖了。”外麵的人齊聲應了一聲,轉眼間,便走出二十個身強力壯的漢子,個個都是行刑的打扮,整齊地排列在廳上。與此同時,大門也“哐當”一聲關上了。
沈小山瞧著這般陣仗,心裏不禁“咯噔”一下,暗自捏了一把冷汗。這時,一聲高喊:“老爺來矣。”沈小山頓感風聲不妙,趕忙上前,“撲通”一聲跪地,恭恭敬敬地磕了個頭。
吳給事目光如炬,直視沈小山,質問道:“你可是李公子的店主人?他本是縉紳之子,你為何貪圖那點媒錢,竟將他陷害至那般境地?如今匡相公在各部院已張貼揭帖,我本不想牽連於你,可你卻自己找上門來。莫不是嫌之前那點媒錢不夠花?”
沈小山嚇得魂飛魄散,連忙說道:“老爺容稟。李公子賣身一事屬實,小人做中人也是實情。但說到底,是公子自己披榜賣身,成交之時,小人不過在契約上押了個字。當時若小人不押字,燕家便不肯交付銀子,李老爺也就無法從獄中出來。小人押這一字,實則是為了成全公子的孝子之行,此事絕非小人主動攛掇。老爺若不信,問問李公子便知詳情。”
吳給事聽後,神色稍緩,說道:“如此說來,你倒還有幾分情義。那你今日前來,所為何事?”沈小山連忙答道:“燕家得知匡相公要替公子贖身,特意托我這個原中人前來商議。”吳給事冷哼一聲,道:“商議?他最好乖乖把文契送來,大家好言好語;若不知進退,我便以李公子的孝子之事為切入點,將燕龜的種種惡行一並上奏。到那時,可不隻是李公子能脫離苦海,燕龜那些賺錢的營生也會一並被連根拔起,他後悔都來不及。”
沈小山賠笑道:“老爺,他若不肯,自然該懲治他;可如今他滿口應承,也算是識時務了。百金之數,對匡相公而言,不過是九牛一毛。既然匡相公一心要救李公子,索性做得灑脫些。”匡人龍點頭道:“說得在理,你叫他親自送文契過來便是。”沈小山領命,匆匆來到燕家,將此事一五一十地告知燕龜。
燕龜聽後,麵露猶豫之色,擔憂道:“萬一事情有變,我這百金豈不是打了水漂?”沈小山見狀,嗔怪道:“你好糊塗!他若不給你錢,難道還怕你去告他不成?他一封文書送到福建,你留著那契約又有何用?依我看,人家說得在理,叫你親自去。那匡相公出手闊綽,揮金如土,哪會在意這區區百金?你隻要小心行事便是。”
燕龜暗自思忖:“也是,不去的話,留著這契約也無用。人家一封文書送回福建,我更是無處找人了。罷了,就當我倒黴,拚著這百金不要,大膽去一趟,多少也能拿回一些。”當晚,燕龜便留沈小山在家中歇息。
次日清晨,二人用過簡單的酒飯,便一同前往吳衙。到了衙門口,門上之人通報後,才準許他們進去拜見。燕龜戰戰兢兢地走上前,“撲通”跪地,磕頭稟道:“李公子賣身,原是心甘情願。小的以此為生計,花百金買了個人,不過是想靠他掙口飯吃,哪能分辨什麽高低貴賤?如今玷汙了貴公子,小的罪該萬死,隻求老爺饒恕小的愚魯無知之罪。這是李公子的親筆賣身文書,小的今日特意送來。”
匡人龍神色平靜,說道:“李公子在你家,為你掙了千餘兩銀子。按理說,這贖身錢我都不必給你。但今日你親自送契前來,此事便另當別論。”隨即高聲喊道:“請李公子上廳。”
李摘凡緩緩走出,先是對著沈小山作了個揖,又轉身與燕龜作揖。燕龜滿臉愧疚,說道:“小人有眼不識泰山,多有得罪。今日將文書送還公子,還望公子高抬貴手,大人大量,莫要記恨小人的過錯。”李摘凡低頭不語,麵皮微微紫脹,長歎一聲,說道:“既然賣入你家,挨打也是應當,我又怎會怨你?”說著,淚水已奪眶而出,順著臉頰滑落。吳給事和匡人龍見此情景,也不禁動容。
匡人龍請李摘凡坐下,將契約遞給他,問道:“送來的這契約,可是真的?”李摘凡雙手接過,淚水在眼眶中打轉,感慨道:“就為了這一張紙,我險些丟了性命。今日終於有完璧歸趙的一天。但當初若沒有這紙契約,老父也無法出獄,它也算是我的‘功臣’了。燕老對我嚴刑拷打,固然可恨,可他的銀子也解了我家燃眉之急,我也著實感激。”匡人龍讚歎道:“隻此一言,便可知摘凡心地純潔如雪,不記怨忘德,不因仇背恩,這等孝子仁人之心,世間罕有。”隨即吩咐隨行之人取出百兩銀子,交給燕龜作為贖身之資,又包了三兩銀子,送給沈小山。二人連忙謝過。
燕龜聽了李摘凡的話,見他毫無怨憤之意,不禁為自己從前的輕慢刻毒感到懊悔,淚水奪眶而出,心中滿是不舍,這才轉身離去。李摘凡也灑淚相送。匡人龍見狀,調侃道:“不恨他也就罷了,怎麽還哭,莫不是舍不得他的皮鞭?”李摘凡認真說道:“當日我賣身,無人願意買我,若不是他出錢買下,老父必定死在獄中。想到此處,心中感激,不覺落淚。”
吳給事讚道:“受了他這般折磨,卻不記恨,反而念著他當初的濟急之恩,真是心胸寬廣之人,可為世人楷模。”隨後,匡人龍辭別吳給事,帶著李摘凡前往掌園居住。此後月餘,二人往來頻繁,情誼愈發深厚。
一日,匡人龍滿懷關切地對李摘凡說道:“我打算派人送你回福建,以了卻你思念親人的心願,你意下如何?”
李摘凡聽聞,眼眶瞬間泛紅,淚水奪眶而出,哽咽著說道:“我對親人的思念如潮水般洶湧,怎能不想速速歸去?但我深深感激主人您義薄雲天,不惜捐出重金為我贖身,我卻還未能稍作報答,又怎忍心就此離去?我深知主翁家中財帛豐厚,美女如雲,而我李又仙除了這副身子,一切皆仰仗主翁恩賜。如今我年方十七,算來尚有三年時光可侍奉主翁。我願竭盡全力,傾心侍奉,以報答主翁恩情的萬分之一。三年之後,待我容顏衰老,姿色不再,再告假回鄉探親,那時再圖謀報答主翁。所以,今日我實在不願離去。”他言辭懇切,聲淚俱下,兩行清淚仿佛能讓已逝去的春天重新歸來;一雙秋波流轉的眼眸,更是令文人墨客為之失魂。此刻的他,愈發顯得嬌媚動人,惹人憐愛。匡人龍見狀,心中滿是感動,說道:“不過是區區小事,竟讓你如此感激,反倒讓我心生不安了。”
又一日,匡人龍興致勃勃地對李摘凡說道:“有件趣事,說與你聽聽。我那妻子,因我至今尚無子嗣,整日勸我娶妾。我心想,我家中侍妾已有十多人,我妻子又極為賢德,卻始終未能生育,這分明是我命中無子,並非因為沒有妾室。可如今她整日催促我,我念她賢良,若娶一房不賢的妾室,整日爭吵不休,豈不是傷了我們夫妻間的和氣?若不娶,她必定會擅自替我操辦,又無端生出許多事端。我想著你與我有三年之約,我有一處別院,原本打算娶妾後讓她居住在那裏,這樣能省去同住時的諸多口舌之爭。我想讓你改扮成女子,迎娶回別院,如此一來,既免去了娶妾之事,又能成全你侍奉我三年的心願,不知你意下如何?”
李摘凡聽後,麵露猶豫之色,說道:“隻怕我扮起來不像。”匡人龍笑道:“你且試著改扮一下,讓我瞧瞧。”李摘凡本就穿著女子的內衣,當下便動手梳起那烏黑如鴉羽般的鬢發,挽成高聳的盤龍髻。匡人龍看著李摘凡的裝扮,不禁拍手叫好:“妙啊妙啊,若你真是個女子,那薛校書、關盼盼見了,都要自愧不如。”
李摘凡說道:“先別忙著誇讚,待我拿鏡子來照照看。”他手持銅鏡,對著鏡子反複端詳,隻見鏡中的自己,滿臉通紅,不禁長歎一聲,感慨道:“這般風姿神采,若當初生為女子,也免得如今這般出乖露醜。我既已決心報答主翁的恩情,又怎會吝嗇這一次改扮呢?”可憐他堂堂奇男子,轉眼間卻要扮作女流之輩。他對著鏡子暗自思量,兩頰之上滿是嬌羞之色。
李摘凡看向匡人龍,說道:“這般模樣,倒也有幾分像女子,隻是腳大,耳朵也沒有穿耳洞,這可如何是好?”匡人龍胸有成竹地說道:“這有何難,隻要你肯配合,我到劉鶴家買兩服軟骨丸,你連續清洗數次,不出一個月,腳便能變小。至於耳朵,隻需用兩個銅錢,買副耳鉗,七日便能打通耳洞。”
李摘凡堅定地說道:“一切聽從主翁安排。”匡人龍大喜,連忙備齊軟骨丸和耳鉗。果然,不出一個月,李摘凡的腳變小了,耳洞也穿好了。他的頭發梳理得服服帖帖,女子的規矩也漸漸習熟。
此刻的他,裙拖六幅,宛如瀟湘之水般靈動;髻挽高聳,恰似巫山之雲般飄逸,比起真正的女子,更增添了幾分別樣的韻味。匡人龍見了,欣喜若狂,二人情誼也日益深厚。匡人龍先將李摘凡暫時安置在別處,而後挑選良辰吉日,將他迎娶至別院。隻見李摘凡豐神綽約,儀態萬千,仿若仙子下凡。有律詩一首,專門詠歎他的美貌:
雲間仙子駕飄搖,冉冉依依下九霄。
梨花帶雪嬌羞麵,楊柳迎風婀娜腰。
銜杯送酒疑今杜,步月依人一小喬。
不是鳳池佳客在,肯教容易聽吹簫。
李摘凡來到匡家,恭敬地拜見主母。主母見他姿容出眾,十分歡喜,吩咐樂人將他送至別院與匡人龍成親。李摘凡行事極為謹慎,時刻小心隱藏自己的真實身份,生怕被人識破,惹人非議。他侍奉匡人龍恭敬有加,對待下人慈愛寬厚,還時常勸匡人龍勤奮讀書、節儉用度。外人見此,都紛紛為匡人龍慶幸,稱讚他娶了一位賢內助。
次年,匡人龍的妻子蔣氏生下一子。這孩子眉清目秀,齒白唇紅,天庭飽滿,聲音洪亮,骨骼清奇,一看便非池中之物。李摘凡得知後,趕忙前來恭喜,說道:“主母喜得麟兒,主翁日後的事業必將如雕弧般昌盛發達,實在是可喜可賀。”
蔣氏微笑著說道:“要是你也能生一個,與這孩子做個伴兒,那就更好了。”李摘凡心中暗自苦笑,心想:“指望我生孩子,這不是問道於盲嗎?”嘴上卻說道:“有一個孩子便已足夠,何須再多呢。”到了晚上,李摘凡告辭回到別院,有感而發,作詩一首以祝賀匡人龍:
昨夜麟駒降誕時,瑤天鼓吹動燕幾。
太真應快占門望,笑時高歌飲一杯。
匡人龍來到別院,李摘凡將詩呈給他。匡人龍看後,說道:“生子一事,本不值得大肆慶賀,隻是總算了卻了我妻子娶妾的一番心思。”李摘凡說道:“主母一心為您娶妾,您卻執意不肯,兩人這般赤誠之心,自然能感動神明。如今既有了孩子,萬事皆順。隻是主翁為夫不易,主母為妻亦難啊。”匡人龍笑著反問:“那你為妾,難道不難嗎?”二人相視而笑,氣氛融洽。
時光匆匆,如白駒過隙,轉瞬之間,三年已然過去。李摘凡心中念道:“如今一年將盡,我也該回鄉探望親人了。隻是主人對我恩重如山,我尚未能好好報答,怎忍心就這樣決然離去。”
彼時,工部郎中莫須有,此人綽號“莫淘氣”。想當初他擔任知縣之時,因貪贓枉法、手段殘酷,被匡人龍的父親上奏告發,從而遭到削職查辦,並被責令追回贓款。
匡父去世後,莫須有四處鑽營,趁著服喪期滿,補缺成為了工部郎中。他心中對匡家積怨已久,一直盤算著要遷怒於匡家的子孫。恰巧匡人龍的兄長身為皇木客商,莫須有便處心積慮地設下陷阱,妄圖將匡家一網打盡。他誣陷匡家侵吞克扣皇木錢糧二十萬兩,還稱匡家兄弟私下購置田產、廣納妾室。
這道本章一上,匡家全家老小皆被拿問,家中田產盡數充公。匡人龍、蔣氏均被列為正犯,而李摘凡和他們的孩子起初並未被牽連其中。一時間,匡家的仆從紛紛作鳥獸散,婢妾們也各自逃竄。
有一位忠心耿耿的老仆,匆匆趕來將此事告知李摘凡,焦急地說道:“姨娘,快些逃命吧!”李摘凡大驚,哭問道:“主翁、主母如今在何處?”老仆歎道:“姨娘還問他們作甚?如今他們都已被鎖拿,押解到工部受審,生死難料啊。這宅子即刻便要充公,被抄洗一空。姨娘快收拾些錢財,趕緊逃出,另尋安身之所,切莫遲疑,否則就來不及了。”說完,老仆便匆忙離去。
李摘凡心中暗自思忖:“事已至此,哭也無用,這正是上天賜予我報恩的時機。”他快步走進房中,匆忙收拾了一些珠寶金銀,換上女裝,包好頭巾。正準備離開時,忽聽得門前傳來陣陣呐喊聲,於是趕忙打開後門,匆匆逃出。
他一路奔入一處大宅院,卻發現裏麵空無一人,房門都緊緊封著,唯有一位老病婦人躺在地上,不住地呻吟。李摘凡上前詢問主翁、主母的下落,老婦人有氣無力地回道:“已經被鎖拿到工部去了。”李摘凡聽聞,徑直朝著工部的方向趕去。
在路上,李摘凡遇到一位公差,趕忙上前問道:“請問,匡家那一批人犯,如今被押解到何處了?”那公差見他是個女子,便好奇地問道:“小娘子,他們可是欽犯,你打聽他們做什麽?”李摘凡鎮定自若地說道:“我是他們的鄰居,平日裏匡娘子對我多有照顧。剛剛我不在家,如今得知他們出了事,特意前來探望,以答謝往日的恩情。”公差聽了,不禁感慨道:“難得你一片好心,他家自己人都逃得沒影了,你一個鄰居卻還這般念舊。行,我也與匡家有過一麵之緣,就幫你這個忙。匡娘子被關在東邊第七所空屋裏。”
李摘凡急忙朝著東邊第七所空屋奔去。一見到主母蔣氏,他便伏地痛哭。蔣氏也悲從中來,放聲大哭道:“遭遇此等不測,全家都逃散了,你為何不逃走,反而到這危險之地來?我和你主人都是正犯,那姓莫的賊子公報私仇,不置我們於死地,他是不會罷休的,我們恐怕難以逃脫此劫。你留在這裏也無濟於事,趕緊逃往別處,尋個好人家嫁了,安度餘生吧。”
李摘凡堅定地說道:“主人平日裏食客眾多,姬妾成群,如今遭此大難,卻沒有一個食客挺身而出,為他排憂解難;也沒有一個妾室能堅守貞節,以死相報。我實在為此感到羞愧。所以,我特意冒險前來,四處尋訪,隻為能見主母一麵。主母,快把小主人交給我,我帶他逃到別處,將他撫養成人,讓他成為匡家的報仇之人,為匡家留下一脈香火。若是讓仇人知曉小主人的存在,必定會先殺了他,以絕後患。隻要小主人能平安無事,匡家的血脈就不會斷絕。”蔣氏聽了,悲痛萬分,猶豫不決。
李摘凡見狀,再次痛哭道:“主母,事已危急,如今若不聽我所言,後悔可就晚了。我本不惜一死以報答主翁和主母的恩情,但為了保存匡家的血脈,這件事比我的性命更為重要,所以我才不敢輕易赴死。主母若是放心不下,我願對天盟誓,以表我的決心。”說罷,李摘凡對天發誓道:“若我辜負主母所托,在保存孤兒一事上有虧,就讓我身首異處,不得好死。”蔣氏聽了,淚流滿麵,最終將孩子遞到李摘凡手中。
這時,一位公差走了進來,看到李摘凡,問道:“你是什麽人?”李摘凡鎮定答道:“我是鄰居,來探望她的。”公差見她不在犯人名牌之上,便對李摘凡說道:“你趕緊離開,別惹事,這可是欽犯,不是鬧著玩的。”李摘凡謝過公差,含淚抱著孩子,沒有走原路,而是雇了一匹牲口,徑直出了城外,找了一家冷清的飯店住下,以便打聽城中的消息。
那莫工部在人犯剛押解到的時候,見蔣氏抱著孩子,便想先除掉這個禍根。等到收監時,卻發現孩子不見了,不禁大吃一驚,趕忙問蔣氏:“你抱的孩子呢?”蔣氏心中暗自思忖:“果然不出李氏所料。”於是鎮定答道:“犯婦自身都難保,哪還顧得上孩子,已經將他遺棄在路邊,生死不知了。”
莫工部又責問公差,公差回道:“犯人名牌上沒有這個孩子,所以我們也沒留意。”莫工部心中明白這孩子可能已經逃脫,擔心留下禍根,趕忙派人四處尋訪。公差們心裏清楚是那個鄰人抱走了孩子,到匡家四鄰一打聽,卻都說沒有這麽個人。公差們料想此人定是為了保護孤兒,便不敢聲張,隻推脫說不知道。
李摘凡打聽到這個消息後,又雇了牲口,抱著小主人,買了些果子,朝著西北方向匆匆而去。
正是:雙手撥開生死路,翻身跳出是非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