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之事,究其根源,往往隻因一個“情”字。情若真摯,生死便都值得旌表。以死相殉,情才顯得深切;用情來償還,死方能彰顯忠貞。死若有所欠缺,情能彌補;情若有所波折,死可盟誓。情若不真,人便不會輕易赴死,自古鍾情之人,從不會苟且偷生。
這首詩,單講一位小官的故事。他本是浙江苕溪人士,姓文名韻,字雅全。其父以貢士身份出仕,曾任福建南平縣尹,卻不幸早早離世。母親陳氏,從此守節,矢誌不渝。兄長文韶,一心向學,以儒為業。父親在世時,曾與本鄉財主萬噩定下親事,萬噩之女正娘,賢良淑德,溫婉可人。
怎奈這萬噩為人反複無常,眼裏隻有勢利,全然不顧親情道義。見親家去世,文家家道日漸衰落,便動了退親的念頭。
好在文生勤奮好學,年僅十四歲,便已熟讀經書,文章寫作皆十分出色。且他容貌出眾,身姿綽約,即便身著樸素衣衫,也難掩其風華。
但見:其容貌雖比不上彌子瑕那般絕美,卻也生得嬌姿綽約,足以傾國傾城。無需脂粉修飾,便自有一種超凡脫俗的氣質,恰似洛水之神般飄逸出塵。臉龐如無瑕美玉,溫潤細膩;聲音如出穀新鶯,清脆悅耳。雖是男兒身,卻有著柔弱之態,其妖嬈之姿,絕勝那西王母的侍女董雙成。
文生如此出眾,便有那些不務正業之人,哄騙他去串戲、飲酒作樂。說來也巧,文生本性似乎就對這些事感興趣,一經提起,便欣然前往,且一學就精。雖說他並未因此失身,但也不免沉溺其中,難以自拔。萬噩得知此事後,更是鐵了心要退親。隻是一時找不到合適的借口,於是竟下了毒手,買通強盜,誣陷文生的兄長為窩藏盜賊之人,將文生也牽連在內。
公差們上門抓捕,將家中財物搶掠一空。到了官府,文韶受不住嚴刑拷打,隻得屈打成招,被判處了死罪。文韻因年幼,暫且免去刑罰,收監後等待發落。
文韶在獄中對文韻說道:“與其一同赴死,毫無益處。賢弟不如設法保釋出去,逃往他鄉,也好為文家留下一脈香火,就當是為兄我犧牲了吧。”文韻卻堅定地說:“這原本就是冤枉之事,皇天有眼,總有真相大白的一天。況且我若離去,必定會連累母親和兄長,這怎麽行呢?”文韶勸道:“如今世道昏暗,往往是作惡之人得福,行善之人遭災。我死罪已定,難道還怕他們再判一個死罪不成?這罪責想來也不會波及到母親,賢弟還是逃命要緊。”
正說著,忽然有公差來到獄中,喊道:“小賊頭,老爺叫你帶文韻一同去見知縣。”到了縣衙,知縣問道:“你丈人萬噩遞了退親狀,你有什麽說法?”
文韻滿心悲戚,無奈地說:“犯人如今自身都難以保全,哪還敢奢望妻子?願意退親便是。”於是當堂寫下退婚文書,按上了手印,忍不住放聲痛哭。知縣見此情景,心中也十分不忍,批了執照。
文韻回到獄中,對兄長哭訴道:“看起來,這件事竟是因我妻子而起,連累了哥哥。”文韶疑惑地問:“此話怎講?”
文生悲憤地說:“他退親的念頭早就有了,隻是一直不好開口。我年紀尚小,他不便直接對我下手,便嫁禍於哥哥,將我也牽連進來,這樣就能順理成章地退親了。這計策實在是太狠毒了。那老賊,我與他究竟有何仇怨,竟下此毒手?”說完,兄弟二人抱頭痛哭,獄中之人無不心生憐憫,為之動容。
那誣陷他們的強盜在一旁冷笑著說:“你們哭什麽?文韻死了,文韶的罪名自然就解脫了。”兄弟二人聽了,恍然大悟,這才明白是萬家在背後指使。文韻悲痛萬分,說道:“哥哥為了我,家破人危,我應當盡快死去,以保全哥哥的性命,也好讓他能服侍老母。”說完,便要上吊自盡。文生連忙抱住他,兄弟二人再次痛哭起來。
到了晚上,禁子前來點監,目光直直地盯著文生,看得目不轉睛。文生有些窘迫,隻是低著頭。忽然,禁子開口問道:“那個姓萬的,是你什麽人?”
文生如實回答:“原本是我的丈人,今日已經退親了。”禁子一聽,頓時暴跳如雷,怒喊道:“天地間竟有這等事?”說著,從袖中掏出一個包裹,遞到文生麵前,說:“你看看,你看看。”文生接過打開,裏麵竟是一包銀子,約莫有二十多兩。
文生疑惑地說:“是銀子。”禁子氣憤地說:“這哪是什麽銀子,分明是絕命丹。你丈人用這銀子買通我,讓我今夜送你上路,等明日事成,還要再給我三十兩。我原本不知他與你有何深仇大恨,竟下此狠手,沒想到竟是你丈人。哼,可恨,可恨!”
文生聽了,淚流滿麵,說道:“他一心要害死我,我若不死,哥哥的罪名就無法解脫。禁哥,你就按他說的做吧。”禁子連忙擺手,說道:“豈有此理,你可把我看錯了。我要是肯害你,就不會跟你說了。你的性命,我一定保下。看來這賊情之事,也是假的。”
文生便將強盜之前說的話告訴了禁子。禁子聽後,立刻施展手段,給強盜上了刑具,厲聲道:“從實招來,否則有你好受的!”強盜嚇得臉色慘白,連忙說道:“不必用刑,是萬噩想要退親,卻找不到借口,便指使溫提控叫我來誣陷他們。我原本都不認識他們兄弟倆。”
禁子放開強盜,與文生兄弟商議道:“他這一計不成,必定還會再生毒計。我有個辦法,我代你寫一份病呈,就說你病重,讓你母親親自來保你。我自會從中幫忙,保你出去。你回到家中,對你母親說明此事,然後盡快逃往他鄉。你哥哥這邊,我自會照看。等事情稍微平息一些,再想辦法救他也不遲。那老賊見你跑了,自然也就罷休了。”文生兄弟感激涕零,連忙向禁子拜謝。
次日,萬家派人來討回信,禁子推脫道:“這裏人多眼雜,得找個方便的時候下手,我隨後就去見你家主人。”打發走萬家的人後,禁子便來到文家,將事情的前因後果告訴了文母。文母聽聞,心急如焚,立刻飛奔到縣衙前。
此時,知縣正好坐堂,文母趕忙遞上病呈。知縣叫來禁子,問道:“這病可是真的?”禁子回道:“文韻的病十分沉重。”知縣便下令將文韻帶出來。
禁子來到監中,將計劃告訴了文生兄弟。兄弟倆難分難舍,抱頭痛哭,哭聲震天動地,久久不願分離。整個監牢中的人,無不被他們的兄弟情深所感動,紛紛為之悲歎。禁子在一旁焦急地催促,連拉帶扯,文生才一步三回頭地走出了監牢。
正是:風雨蕭蕭,如泣如訴,仿佛在為這對兄弟的遭遇而悲歎。那聲聲嗚咽,讓人不堪忍受,淚水止不住地流淌。人生在世,聚散無常,恰似那水上飄零的浮萍,讓人徒增憂愁。
文韶強忍著內心的悲痛,目光中滿是堅毅,懇切地對文韻說道:“兄弟,事不宜遲,你速速離去,切不可誤了這至關重要的大事。”禁子也在一旁勸慰道:“隻要此身尚存,日後定有重逢之日,不必如此悲傷。令堂此刻正在外麵焦急地等待著,趁縣官還在大堂上審案,若再耽擱,等縣官退堂,恐怕又會橫生變故。”
文生滿心不舍,卻也深知事態緊急,實在無可奈何,隻得含淚拜別兄長,跟隨禁子邁出了監牢的大門。
禁子深知此行的危險,為了掩護文生,特意找來黃梔水,仔細地塗抹在他臉上,又將他的頭發弄亂,把衣衫扯得破破爛爛,將他妝扮得蓬頭垢麵,全然沒了往昔的模樣,看上去就像一個飽受折磨、奄奄一息的病號,絲毫不像正常人。
隨後,禁子帶著文生來到知縣案前。知縣抬眼望去,隻見眼前站著一個十三四歲的孩子,麵黃肌瘦,病容憔悴,心中不禁暗自思忖,這孩子看著實在不像是真正的盜賊,想必是被那強盜死死咬住,才落得如此境地,隻是礙於強盜的供詞,一時不好輕易釋放。又見文生病得這般狼狽,心生憐憫,便開口說道:“讓陳氏把這孩子帶回去吧。”禁子連忙朝堂下喊道:“陳氏,帶你兒子走。”
陳氏聽聞,趕忙走上堂來,她的目光急切地在眾人中搜尋,卻一時沒能認出自己的兒子,不由得焦急地問道:“我兒子在哪裏?”禁子指了指文生,說道:“這不是嗎?”陳氏猛地一怔,難以置信地盯著眼前這個麵目全非的少年,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她踉蹌著趕上前,雙手緊緊地抱住文生,口中悲呼一聲:“嬌兒!”便兩眼一黑,昏死在地。此時的文生,模樣與往昔相比,簡直判若兩人:臉頰深陷,身形消瘦,麵色如土,毫無生氣;頭發蓬亂,滿臉汙垢,整個人顯得黯淡無光。身上的衣衫破舊不堪,補丁摞著補丁,顏色也褪去了原本的青黃。走起路來,腳步虛浮,搖搖晃晃,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樣。
病懨懨的他,仿佛隻剩下最後一口氣,眼神昏沉,連左右都難以分辨。曾經那個風流倜儻、飽讀詩書的少年,如今卻與囚徒無異,實在令人痛心。
陳氏這一聲呼喊,仿若杜鵑啼血,她的昏厥讓整個大堂的氣氛變得愈發凝重。須臾,陳氏悠悠轉醒,眼中滿是淚水。滿堂的吏役們見此情景,無不被這母子間的悲慘遭遇所觸動,紛紛落淚。
知縣也不禁動容,微微搖頭,抬起扇子掩住麵容,說道:“他正病著,你好好扶他回去吧。”禁子再次上前,小心地扶起文生,將他帶出縣衙大門,然後壓低聲音,神色關切地叮囑道:“事不宜遲,趕緊行動,再晚恐怕又會生變,到時候我可就再也救不了你了。”文韻強忍著淚水,用力地點了點頭,表示明白。
回到家中,文生見到嫂嫂,積壓在心中的悲傷瞬間決堤,一家人抱頭痛哭,淚水浸濕了衣衫。哭過之後,文生將之前在獄中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母親和嫂嫂。
陳氏聽完,又驚又怒,咬牙切齒地說道:“那老賊竟如此狠毒,我們實在惹不起,隻能暫且避開他的鋒芒。”當下,一家人趕忙收拾衣物,又變賣了一些家當,換得些許銀兩。
在家中又住了兩日,陳氏心中始終不安,擔心夜長夢多,再生變故,便和文生開始打點行裝,準備啟程逃亡。恰在此時,禁子放心不下,特意前來催促他們避難。禁子說道:“我幫你背著行李,送你一程,給你指條路,這樣你也好走。”母子倆心中滿是感激,卻又深知分別在即,不禁再次悲從中來,抱頭痛哭。他們滿心不舍,卻又別無選擇,無奈之下,隻能含淚將禁子送到門前。因為怕被旁人聽見,不敢大聲哭泣,隻能強忍著淚水,默默地揮手作別。
這一夜,月色如水,灑在大地上,宛如銀霜。禁子陪著文生在夜色中匆匆趕路,二人走了大半夜,不知不覺已來到延陵地界。禁子停下腳步,神色凝重地說道:“我還有公務在身,不能再送你了。前麵就是西山,在那裏可以搭船前往西湖。繞著城走便是關上,從那裏搭船能夠到達鎮江,再從鎮江乘船就能抵達南京。南京可是個英賢匯聚的好地方,你到了那裏,興許能尋得一線生機,暫且安下身來。找個合適的機會,便可以在那裏謀生度日。記住,千萬不要再想著回家,等那惡賊死了,你再回來。一路之上,你一定要保重自己!家裏的事情,你盡管放心,我自會照管。”說完,禁子眼中淚光閃爍,與文生灑淚而別。
正是:已經悲歎骨肉離散如飄萍一般,如今又要向天涯海角別離。
禁子離去後,文生獨自背著沉重的行李,朝著西山的方向艱難前行。他自幼養尊處優,從未出過遠門,更何況此時的他年僅十三四歲,正是如花似玉、嬌生慣養的年紀,又怎能承受這般長途跋涉的艱辛?
但見:險峻的山峰仿佛要向人傾倒,茂密的鬆樹遮蔽了道路,讓前路顯得愈發昏暗。眼前所見,唯有彌漫的煙霧,讓人辨不清東南西北。
文生一路艱難前行,道路生疏,身體也疲憊不堪,雙腿仿若灌了鉛一般沉重,實在走不動了,無奈之下,隻得放下背上的行李,在路邊找了塊幹淨的地方,席地而坐。
此時,恰好有一隻小船緩緩駛來,舟子瞧見文生身旁的被套,便高聲問道:“大爺,您這是要往哪兒去呀?”文生抬起頭,有氣無力地答道:“去杭州。”舟子一聽,熱情地招呼道:“快上來吧。”文生登上小船,小船悠悠前行,來到鬆茅場時,又湊上了一位同行的旅人,二人一同雇船,帶著行李,徑直來到關上,隨後從鎮江乘船,一路順流而下,直達南京。
文生在惟新橋的張家飯店安頓下來,這一住便是半年。他本就不懂得如何做生意,平日裏隻能拿著本書,打發時光。日子一天天過去,他帶的盤纏漸漸花光,衣物也都拿去當了,就連飯店的飯錢都付不起了。文生左思右想,卻想不出任何辦法來擺脫困境。想要回家,又擔心官司的事情還未了結;想要繼續留在這裏,可口袋裏卻空空如也,身無分文。他獨自一人漂泊在天涯,舉目無親,孤苦伶仃。窗外,細雨淅淅瀝瀝地敲打著窗戶;耳邊,流鶯嘰嘰喳喳地叫個不停,這一切,無一不讓他心中的憂愁愈發濃烈。
在這萬般無奈與愁苦之中,文生有感而發,揮筆寫下《集賢賓》一套,以抒發自己的羈旅情思:
[集賢賓]窗前細雨瀝亂飄,正人事蕭條。猛聽流鶯聲漸老,又新生一種愁苗,如何是好?第九十霎時又到,良計少,留不定晝春勘道。
[不是路]望墳魂搖,著處縻芫蔟翠袍,蒼煙繞我,於何處索春橈?謾牢騷,柔紅個個眠芳草,新綠重重鎖畫橋。空長笑,軟香信斷憑誰忍,憮然凝眺。
[二郎神]轉迓韶光迅,翻疑逆旅消。看天公萬事都推調。芳菲不戀花容貌,時光不顧人年少。弄出無窮機巧。還是為甚來由,攪得個世情顛倒。
[節節高]從他是,從他是恁般顛倒!空辜負,空辜負連城重寶。嘿料襟懷孤傲,漸同向火裏□□炎燠。不若似東海潛鱗,南山隱豹。
[耍孩兒]自今朝,自今朝,一片雄心托大刀。難禁受,難禁受,專鱸興豪,何時返卻山陰棹?
[尾聲]餘生恨乏防身誥,隻得向玄冥小筊,無奈春去秋來趲俊髦。
寫罷,文生依照曲板,放聲高歌,試圖借這歌聲排解心中的愁緒。他的歌聲宛如黃鶯出穀,清脆悅耳,響遏行雲,仿若潺潺流水,婉轉悠揚。這美妙的歌聲,很快便驚動了店主人。
店主人悄悄地來到文生的房門外,靜靜地站在那裏,屏息聆聽。他聽著文生的歌聲,隻覺得那聲音委婉動聽,清亮無比,讓人不禁心曠神怡,忍不住在心中暗暗稱讚:“這曲兒唱得可真好啊!”然而,歌聲戛然而止,緊接著,便傳來文生的放聲大哭。
店主人心中滿是疑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連忙走進房間,關切地問道:“你剛才唱得那麽高興,怎麽突然又哭起來了呢?”文生抬起頭,眼中滿是淚水,悲傷地說道:“店主人有所不知,我客居此地已經很久了,卻一直沒有親人的消息。如今我身無分文,想要回家,卻沒有盤纏;想要繼續住在這裏,卻連飯錢都付不起。眼見著春光即將逝去,我思念起故鄉,心中感慨萬千,便隨手寫下了這首曲子,權且把歌唱當作哭泣,並不是因為高興才唱歌的。歌罷之後,心中的悲傷愈發濃烈,不知不覺便痛哭起來。”
店主人聽了,恍然大悟,說道:“原來是這樣。我有個主意,不知道你願不願意聽。要是你肯聽我的,倒也不用為錢財發愁,而且日子還能過得安閑自在。”文生一聽,眼中閃過一絲希望的光芒,連忙問道:“是什麽事呢?”
店主人猶豫了一下,說道:“你可別見怪,我才好開口。”文生連忙說道:“我如今身處困境,還欠了您的飯錢,衣物也都當光了,要是有什麽能做的事情,我自然是不會推辭的。”店主人這才說道:“既然如此,那就好辦了。剛才聽你唱的曲子,就知道你是個行家。我這裏新組了一班昆腔子弟,正缺一個正旦。你要是肯加入戲班,一下子就能拿到幾十兩的班銀,而且日後每天都有進賬,這不比你幹坐著無聊強多了嗎?”
文生聽了,頓時滿臉通紅,心中十分糾結,半晌說不出話來。若不答應,自己的衣食便沒有著落;可若答應了,又擔心會招來別人的輕視和侮辱。猶豫了許久,文生才對店主人說道:“承蒙店主人的好意,既然如此,那也隻好這樣了。隻是我擔心進了戲班,會被他們看不起。”店主人連忙解釋道:“不會的,那些龍陽之輩才會有輕薄之事。如今昆腔戲班正招人,你要是入了班,有戲的時候你就去唱戲,沒戲的時候你依然可以回到我這店裏住。”文生想了想,說道:“那也得先把話說清楚。”
正是:明知不是理想的選擇,可在情急之下,也隻能勉強相隨。
店主人去跟戲班一說,事情很快就談妥了,隻要文生登台串演一番,就可以拿到班錢。文生跟著店主人來到串演的場子,演了幾出戲。他那出色的表演,贏得了眾人的一致稱讚,大家都誇他演得好。就這樣,文生順利地成為了戲班的正旦。行頭主按照約定,送來了三十兩班錢。文生拿到錢後,跟著店主人回到了寓所。
第二天,文生用這些錢還了一部分店帳,贖回了一些當掉的東西,又做了幾件合身的衣服。他覺得戲班裏的戲衣不太合身,便特意量體裁衣,做了幾件女式戲服。一番開銷之後,還剩下五六兩銀子,他小心翼翼地把這些銀子藏在了衣箱裏。
在南京,人們都誇讚汪府的昆班出色,文生在其中扮正旦。這是他第一次登台演出,他的臉上滿是嬌羞之色,渾身透著一股羞澀。
但見:額頭上包裹著頭巾,如墨色的雲霧般飄逸;臉上搽著鉛粉,好似點點新霜。嘴唇塗抹著胭脂,鮮豔欲滴,每當開口演唱,那美妙的聲音便如珠玉般滾落,香氣也隨之彌漫在人前;眉毛用黛色精心描繪,修長而秀麗,鎖著愁緒,雙眉微微蹙起時,翠色仿佛要迎向人麵。
正是:其風采壓倒了三千粉黛,比那金釵十二行的女子還要出眾。
話說在看戲的人群中,有一個人,姓雲名漢,字天章,是古吳人氏。他年少時便喜好讀書,長大後又學習擊劍,為人灑脫不羈,個性剛直不阿,與眾不同。他的容貌堪比潘安,才華可與蘇軾相媲美,真是一位風流才子。隻是有一點,他雖有千金之才,卻家徒四壁,一貧如洗。他的才華出眾,命運卻多舛;他的人品高潔,卻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伴侶。
然而,這些事情都沒有放在他的心上,他隻是一心發奮著書,希望能在世上留下自己的聲名。他常常自信地說:“玉堂金馬,那本就是我應得之物,隻不過是早晚的事情罷了。”
這一天,他也來到戲場看戲。一眼望見文生,便不禁自言自語道:“此人一看就是個文人,怎麽會淪落到戲班子裏呢?”他又仔細看了一會兒,更加肯定地說道:“他定然不是個普通的戲子。”周圍的人聽了,紛紛說道:“他都在這裏唱戲了,不是戲子又是什麽呢?”雲生搖了搖頭,說道:“跟你們說不清楚。”說著,他走近戲台邊,目不轉睛地盯著文生,仔細地打量著。
文生正在台上全情投入地表演,不經意間,忽然瞥見台下有一人正緊緊地盯著自己,目光中似乎帶著一絲驚訝和好奇。他也下意識地看了那人一眼,這一看,心中不禁一驚,暗自思忖道:“奇怪,此人麵顴帶著殺伐之氣,骨骼清奇不凡,虎頭燕頜,鶴步熊腰,一看就是能在塵世中濟世安邦的宰相之才,為何會如此關注我呢?”戲演完了,觀眾們紛紛散去。
雲天章帶著家仆奚童,一路追尋文生的蹤跡。他們來到戲班,詢問正旦在哪裏。戲班裏的人回答道:“他雖然在我們班,但不住在這裏,他住在惟新橋的張家飯店。相公要是想見他,得到那裏去找。”雲天章又問文生的姓氏,戲班的人答道:“姓文名韻,字雅全。”雲天章得到這個消息,心中十分歡喜。他寫了一個通家弟的帖子,讓奚童拿著,徑直來到張家飯店。
店中的人出來詢問,雲天章說道:“我是來拜訪文雅全的。”店主人道:“那我去請他出來。”雲天章連忙說道:“麻煩老丈把我的名帖帶進去。”店主人於是走進店裏,把帖子交給文生。
文生接過帖子,心中疑惑道:“我從未與這人相識,莫不是弄錯了?”店主人說道:“他明明說是來拜訪文雅全的,怎麽會錯呢?”文生聽了,心中一動,暗自忖道:“多半就是那個看戲的人了。”於是,他整理了一下衣衫,快步走了出來。一看,果然是那個在戲台下盯著自己看的人。雲天章正靜靜地站在那裏,等候著文生。
但見:文生神態優雅,仿若流雲飄舞,又似雪花紛飛;他的聲音如黃鶯啼鳴,清脆悅耳。若不是情投意合,又怎會如此輕易地出來相見呢?
二人見麵後,相互行禮,互通了籍貫。
雲天章開門見山地問道:“兄台一看就是文人,為何會加入戲班呢?我雖然與兄台初次見麵,但已能略知一二。還請兄台詳細告知。”文生聽了,長歎一聲,臉上泛起紅暈,淚水奪眶而出,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過了一會兒,他才強忍著淚水,說道:“我在此地已經住了半年,平日裏手不釋卷,卻從未有人把我當作文人看待。我心中有滿腹的心事,卻一直不敢對人說起。如今足下能在這伶優場中,看出我是文人,那便是我的知音啊。我怎敢不披肝瀝膽,把事情的前因後果都告訴您呢?”於是,文生便把自己家中遭遇的事情,從父親去世、萬噩退親,到兄長被誣陷、自己逃亡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詳細說了一遍。
雲天章聽了,不禁感歎道:“禍事竟起於至親,翁婿之間竟如此悲慘,這世道人心,竟險惡到了這般地步。我若日後得誌,定要將那惡人斬首於國門,以解心頭之恨。那個禁子,竟有如此識人之明,比我還要先一步救助於你。隻可惜我如今也窮困潦倒,無法為兄台出力,隻能在這窮途之中,與兄台結為知己,用清茶淡話,消解這寂寞的時光。戲班的事情,隻是權宜之計,用來救急罷了。等日後稍有起色,還是盡快脫離為好。”文生聽了,心中十分高興,連連稱是。
文生雖然加入了戲班,但他就如同鶴立雞群一般,與其他戲子自然不同。然而,世人大多目光短淺,隻看到他唱戲,便以為他隻是個戲子。又有誰能像雲天章這樣,獨具慧眼,看透他的本質呢?
正是:在這茫茫風塵之中,混跡其中的人才又有誰能真正賞識?這常常讓英雄豪傑們感歎自己的才華被埋沒。今日能遇到雲天章這樣的知音,在這小小的窗前,仿佛連呼出的氣息都能直衝鬥牛,讓人心中充滿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