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子與張生二人情誼愈發深厚,之前那點嫌隙早已煙消雲散。此後,二人你來我往,親密無間,真可謂同心協力,不離不棄。到了秋闈大比之時,鍾子與張生一同赴考,雙雙高中。正當他們準備進京參加會試之際,何撫台突然派人前來相請。張生不敢耽擱,急忙前去拜見何公。
何公見了張生,神色憂慮,開口說道:“你嶽父王飛豹征討相山,因不熟悉當地地形,被賊寇引入險要之地,至今已被困二十多日。剛剛接到寧撫軍門發來的告急文書,我本想發兵救援,無奈手下諸將皆不堪重任。本想勞煩賢契你走這一趟,可又正值會試,這可如何是好?”張生聽了,毫不猶豫地說道:“功名事小,嶽父乃骨肉至親,豈有不救之理。父帥無需掛心,門生這就回家辭別父親,與山妻一同領兵前往寧撫救援。”何公聽了,大喜過望。
張生回到家中,將此事告知父母。父母深知救兵如救火,刻不容緩,叮囑他事不宜遲,速速啟程,莫要耽擱。
次日,張生帶著妻子來到教場。何、許二公早已在此擺下送行酒。張生接過兵符印劍,令兩位妻子率領兵馬先行一步,在十裏外等候。
且說鍾子這邊,正忙著打點行裝,準備與張生一同北上參加會試。忽然,張忠來到鍾府,辭行說道:“王爺被困相山,軍情緊急,我家公子義不容辭,必須即刻前往救援。
何、許二位老爺正在長亭設宴餞行,公子來不及當麵告辭,特囑咐相公您北上一路保重,主人靜候佳音,待公子整頓軍旅歸來,再一同慶賀。”鍾生聽了這話,心中頓時空落落的,仿佛失去了什麽。又得知撫台和總兵正在為張生餞行,不便貿然前去闖席,趕忙吩咐家人在二十裏外備下酒席,準備為張生餞行話別。
鍾生在路邊等候許久,終於,隻見遠處旌旗招展,一彪軍浩浩****地湧來。那軍容甚是威武,騰騰殺氣仿若滾滾塵埃彌漫,隱隱紅雲似要映綠了路邊青苔。十裏之外,便已傳來戈甲碰撞之聲,仿若一座兵山破土而出。
鍾生趕忙讓人前去通報。張生得知鍾生在此等候,忙將兵馬紮住,親自出迎,說道:“家嶽被困相山,將近一月,形勢危急,我不得不救。吾兄此番北上,春榜之上必定高中榜首。隻可惜我不能與兄一同騎馬觀花,共享這榮耀時刻。”
鍾子感慨道:“行軍打仗之事,兄台向來熟諳,我並不擔心。隻是我們相識不久,如今卻要南北分離,即便我等身為豪邁之士,此時也難免肝腸寸斷。”
杯盤已然擺好,《陽關曲》悠悠奏響。三軍將士催促啟程,二人心中滿是惆悵。鍾子觸景生情,當場口占一首七言律詩為張生送行:
憶昔交論海天秋,風雲聯翩喜相酬。
幾回遙想惟馳夢,此日相逢氣最投。
花下談詩開逸興,尊餘話別起新愁。
懸知得意廬龍塞,早斬樓蘭慰遠遊。
張生聽罷,淚水悄然落下,心中淒然,也吟了一首五言律詩作為回應:
含情惜遠別,尊酒暫流連。
故國旌旗蔽,他鄉戈馬偏。
觀花北上苑,破敵嶺頭煙。
兩地思千裏,淡愁望眼穿。
二人彼此傷感,再三叮嚀,最終還是強忍著心中的不舍,揮淚而別。張生率領大軍朝著撫寧方向進發,一路上浩浩****,威風凜凜。約莫半月之後,大軍抵達撫寧。張生麵見撫台,呈上知會文書。鄒撫台得知張生乃是新科文魁,對他十分尊敬,當即擺下筵席盛情款待,直至三更時分,筵席才散去。
次日天剛破曉,鄒撫院便撥助一萬兵馬,以及四員戰將,聽從張生指揮調度。
又過了三日,大軍終於抵達相山。賊主海潮得知有救兵前來,急忙整頓軍馬出城迎戰。兩邊軍隊各自列陣,射住陣腳。隻見海潮騎著高頭大馬出陣,頭戴金冠,插著雉尾,身著紅袍金甲,威風凜凜,身旁左邊是沾草飛,右邊是獨眼龍。
張生也縱馬出陣,身旁左邊是女英,右邊是女傑。張生見了海潮,破口大罵道:“你這無知賊子,若識趣,就趕緊撤圍逃走,我還能饒你一命;若敢說半個不字,定叫你片甲不留,到時候再後悔,可就來不及了!”
海潮聽了,哈哈大笑道:“那被困之兵,就如同車轍中的鯽魚,命在旦夕;你們這些遠道而來的救兵,恰似雨中的斑鳩,正好湊數一起送死!”說罷,拍馬舞刀,直取張生。
張生毫不畏懼,挺戟相迎,一場惡戰就此展開:兩位將領在馬鞍上你來我往,激戰掀起的征雲直衝九霄。張生急切揮動方天畫戟,海潮則奮力揮舞大捍刀。張生一心要救嶽父,海潮則妄圖困住這英豪。張生的戟刺出,仿若龍飛鳳舞;海潮的刀砍來,恰似虎嘯龍吟。二人相鬥,真如同兩隻狻猊在爭鬥,又似兩條蛟龍在翻江,激烈非凡。
二人大戰千餘回合,張生瞅準時機,暗中取出火龍標,大喝一聲:“著!”那火龍標正中海潮麵部,標一觸碰到頭,便燃起熊熊烈火,海潮當即慘叫一聲,死於馬下。
張生見狀,拍馬飛衝過去,欲取海潮首級。卻見獨眼龍早已飛馬搶出,大叫道:“你殺我主帥,此仇不共戴天,我今日定要與你拚個你死我活!”
張生正要挺戟迎戰,女英早已拍馬揮鐧趕來,喊道:“郎君且慢,待妾身來擒這賊子!”兩匹馬交錯,二人並不搭話,隻戰了十回合,女英瞅準機會,一鐧狠狠砸向獨眼龍頭頂,獨眼龍頓時腦漿迸裂,死於非命。
沾草飛見此情景,怒目圓睜,躍馬搖斧,大聲喊道:“休要走,我來為主帥和哥哥報仇!”女英正欲再度出戰,女傑卻搶先一步,拍馬趕到,說道:“姐姐,把這賊子留給小妹來殺,也不枉小妹此番前來。”女英聽了,勒住韁繩,停在一旁。女傑與沾草飛戰在一處,斧刀並舉,兩匹馬嘶鳴咆哮。二人惡戰二十回合,女傑漸漸惱怒,虛晃一刀,誘使沾草飛全力砍來,她趁機逼開鉞斧,雙刀齊下,可憐沾草飛連人帶馬被砍成了五塊。
張生見此,揮動大兵,殺散重圍。王飛豹得知救兵已到,領兵殺出,賊兵頓時四散逃竄。翁婿父子得以重逢,心中悲喜交加,難以言表。隨後,眾人領兵回到撫寧。鄒撫台設下慶功筵席,並向朝廷請旨發落。
如此過了三個月,大軍才得以班師回朝,返回天津。此時,春榜早已放榜,張生錯過了參加會試的時機。一日,張生獨自在書房中歇息,思念起鍾子,心中感慨,不禁揮筆寫下《生查子》一闕:
弟當悲獨夜,月亦厭空床。
故驚鬼夢斷,卻送可憐光。
孤影起徘徊,月光亦惆悵。
月落不成眠,雞聲入羅帳。
張生情難自已,又寫下《長相思》一闕:
去悠悠,意悠悠,水遠山長無盡頭,相思何日休。
見春愁,對春愁,日日春江認去舟,含情空倚樓。
此外,張生還仿照王建宮詞,作了一七體《別》《思》《夢》《怨》四首:
別
別。
灰心,結舌。
魂黯然,氣嗚咽。
長情短情,一綴再綴。
鴛鴦譜相思,鷓鴣鳴冤訣。
淚落一滴一珠,馬行一步一折。
曾聞有淚不輕彈,英雄到此應啼血。
思
思。
不慣,難支。
如醉夢,似顛喜。
既去複來,倏定又題。
撫弦怨欲絕,展卷意先悲。
心灰腸斷在我,忘餐殘寢因伊。
古往今來都抱恨,人生最苦是相知。
夢
夢。
神交,情恫。
留半枕,待一同。
莫往莫來,誰迎誰送?
假寐尚如逢,臨征豈無匆。
才驚藍橋水溢,又訝廟火狂傷。
傷情是枝頭鳥,不管離人空外弄。
怨
怨。
易別,難見。
欲火熬,咄書空。
悠悠言唁,對月徘徊,臨風頻留戀。
淚依然還滴,神傷凡曾不涓?
儂也要斬情根,怎奈情根不受。
張生題詠頗多,難以一一記錄。且說鍾子自張生從軍離去後,心中甚是無聊。他因思念張生,寫下《自君之出矣》十二絕,以寄托相思之情:
其一
自君之出矣,無日不相思。
借問意中人,此情知不知。
其二
自君之出矣,咄咄日書空。
隻見南來雁,不見大江東。
其三
自君之出矣,不言複不笑。
豈是畏人言,奈彼是同調。
其四
自君之出矣,燈下惜憐征。
照他偏有豔,對我故熒熒。
其五
自君之出矣,恨把鴛被廢。
不得叫合歡,獨落相思淚。
其六
自君之出矣,牢騷怕問天。
自古情癡者,多是賦緣連。
其七
自君之出矣,假寐亦如逢。
淚在人何在,徒自歎飄蓬。
其八
自君之出矣,悵悵欲何歸。
乘風化黃鶴,直向楚天飛。
其九
自君之出矣,恨殺碧流匯。
隻會送行人,不盡相思壘。
其十
自君之出矣,揉碎薛濤箋。
不作姻緣譜,隻傳別恨篇。
其十一
自君之出矣,曆把癡情寫。
不必笑尾生,我亦情癡者。
其十二
自君之出矣,彈劍唱驪歌。
一曲兩行淚,何處遇荊柯。
其後,鍾子到了京城,住在寓所之中。一日夜裏,他夢到與張生抱頭痛哭。醒來後,他心中感慨萬千,在枕上吟下《生思子》一闕,以記錄此事:
床空夜複夜,單情何日雙。
獨眠雖已慣,覺來情忽傷。
恨與別時久,愁因客路長。
夢啼珠淚盡,枕上濕千行。
次日清晨,鍾子早起,隻見庭院中紅英半落,綠茵漸成,春色已然過半。他觸景生情,感慨之餘,又題下《長相思》一闕:
愁無言,悶無言,紅飛滿庭春事闌,思君不見還。
阻關山,望關山,倚遍欄杆芳草殘,盈盈淚空彈。
不久,春榜放榜,鍾子高中榜首。殿試時,他又高中二甲,被選為庶吉士,進而選入翰林。正當他期待著衣錦還鄉之時,忽然傳來陝西兵變的消息,當地缺官治理。朝廷因鍾子在考場上展現出對兵事的精通,便加封他為戎政尚書,並賜予上方寶劍,讓他便宜行事,即刻啟程前往陝西平亂。
鍾子得知此消息後,心中無奈,歎道:“我與張生緣分真是淺薄,本以為能相聚,卻又要再次遠別,這到底是天意,還是人為啊!”然而,限期緊迫,他不敢有絲毫耽擱,隻得修書一封,派差官前往天津,邀請張生到陝西相會。隨後,鍾子單人獨騎踏上征程,發誓要平定西陲之亂。
正是:
仗戎西陲意氣雄,鬥懸金印重光戎。
沙量虎帳籌何秘,瞿渡鯨波計自工。
血染車輪螳臂斷,身膏齊斧鬼群空。
歸來奏凱麒麟殿,肯今單騎獨擅功。
鍾子抵達陝中,其威名遠揚,賊盜們聽聞他前來,頓時如鳥獸散,紛紛逃竄隱匿。鍾子當即張榜安民,嚴懲罪大惡極的元凶首惡,對罪行較輕者則寬大赦免。同時,他妥善調配餉糧,大力懲治貪汙腐敗之風,一時間,軍民皆為之敬畏,地方秩序井然。
彼時,有人妄圖通過行賄謀取把總一職,帶著豐厚的金銀財寶前來求見鍾子。鍾子見此,神色嚴肅,義正言辭地說道:“把總一職,掌管千夫,責任重大。若任用無才無德之人,那千名士卒必將深受其害。況且,若此人靠行賄上位,日後必定會從眾多軍士身上撈回本錢,肆意盤剝。國家大事,軍事為重,怎能借此謀取私利?如此行徑,將置我於何地?又將國法置於何地?”言罷,鍾子果斷拒絕了那人的賄賂,不僅如此,還將其依法懲處,砍下頭顱高懸於軍門之上,以儆效尤。眾人見此,皆驚恐萬分,心生敬畏。
經此一事,當地長期以來那些諸如常例公費中損公肥私、折毫銷傾的弊端,瞬間得以扭轉。在鍾子的治理下,四境之內,千餘名曾經為賊的人紛紛棄惡從善,轉變為良民,百姓們對鍾子感恩戴德,讚不絕口。且說鍾子派去天津衛的差官,一路風塵仆仆,抵達後先去官府投遞文書,掛號備案,隨後徑直前往張府求見張生。
張生得知差官來訪,趕忙開門相迎。差官呈上鍾子的書信,張生接過,展開細讀,信中寫道:“憶起長亭餞別,自此天各一方,令人悵惘。兄台一路率軍前行,想必諸事順遂,功成名就。如弟這般相知之人,恰逢多事之秋,卻未能為兄台出謀劃策,分擔辛勞,每每念及,心中愧疚難安。不知令尊令堂身體是否安康?去年冬末北上之時,一路所見,皆是凍蕊寒葩,觸景生情,無一不讓人傷心難過。加之新舊歲更迭,雖身行遠方,心卻常念兄台。撫今追昔,不禁淚如雨下。可惜春榜之上,弟未能拔得頭籌,有負兄台期許。本盼著衣錦還鄉,與兄台相聚,暢敘別情。怎奈王命在身,又肩負戎政重任。如今弟已踏上征程,單人獨騎奔赴前線,發誓要掃清潼關一帶的妖氛。兄台若能前來,定如四牡奔騰,吉星高照西嶽。弟在陝中翹首以盼。另外,別後所寫詩詞,一並附上,以表弟對兄台片刻不忘之情。”
張生看完書信,心中歡喜,正打算即刻辭別雙親,前往陝西與鍾子相會。然而,命運無常,他的父親突然患上急病,病情來勢洶洶,僅僅三日,便溘然長逝。張生悲痛欲絕,守在父親靈前,哀傷過度,形銷骨立,茶飯不思,百事皆廢,多次哭昏過去,又在眾人的呼喚下蘇醒過來。
差官見此情形,深知張生無法如期前往陝西,隻得告辭離去。張生滿懷歉意地說道:“本應前去探望你家老爺,無奈我如今正逢大喪,實在無法成行,有勞你白跑一趟。我這就寫封回信,煩請你轉交給你家老爺。”
說罷,張生揮筆寫下書信:“自與兄台分別,轉瞬已過半月,我率軍抵達相山。在那裏,曆經大小十一戰,終於成功解了嶽父之圍,並擒獲賊寇首領。這一切,多虧了兩位妻子的輔佐,以及三軍將士的奮勇效命。寧撫鄒公,也為我向朝廷提請報捷,嶽父因此得以升任甘肅總戎。我們在當地耽擱了三個月,才得以整軍班師回朝。可惜,就這樣錯過了春榜。心中的這份遺憾,難以言表。吾兄幸得聖上重用,入仕短短三月,便從庶士晉升為翰林,如今又加封為戎政尚書,獲賜上方寶劍,擁有便宜行事之權,可專斷生殺,二品以下官員,無需奏請即可處置。如此難得的際遇,吾兄一朝得之,真可謂為知己增光添彩。差官前來時,我本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與你一同前往陝西。豈料,天降災禍,父親驟然離世。如今我脫下華服,換上喪服,將往日的歡娛拋卻,沉浸在無盡的悲痛與哭泣之中。人生的悲喜之事,果真是難以相提並論。吾兄如今執掌一方,肩負萬民期望,理當日夜勤勉,不懈怠政務,剛柔並濟,如此方能不負天子厚望,滿足蒼生的仰賴。三年之後,若弟有幸遊曆兄台管轄之地,能看到路不拾遺、夜不閉戶,弦歌之聲不絕於耳,百姓們歡聲笑語,載道而行,那便是鍾子教化之功彰顯之時。弟將在遠方灑酒相賀。另外,別後所作詩詞,也一並附上,請兄台過目。弟張機強忍著悲痛,含淚複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