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完成我這篇粗疏的研究起計,我將選擇貝多芬最知名的作品加一些淺顯的注解。當然,以作者的外行與淺學,既談不到精密的技術分析,也談不到微妙的心理解剖。我不過摭拾幾個權威批評家的論見,加上我十餘年來對貝多芬作品親炙所得的觀念,作一個概括的敘述而已。我的希望是:愛好音樂的人能在欣賞時有一些啟蒙式的指南,在探寶山時稍有憑借;專學音樂的青年能從這些簡單的引子裏,悟到一件作品的內容是如何精深宏博,如何在手與眼的訓練之外,需要加以深刻的體會,方能仰攀創造者底崇高的意境。我國的音樂研究,十餘年來尚未走出幼稚園;向升堂入室的路出發,現在該是時候了罷!

heading_id_3"一 鋼琴朔拿大

全集卷十三:《悲愴朔拿大》(Sonate Pathetique,in C min.)——這是貝多芬早年朔拿大中最重要的一闋,包括Allegro—Adagio—Rondo三章。第一章之前冠有一節悲壯嚴肅的引子,這一小節,以後又出現了兩次:一在破題之後,發展之前;一在複題之末,結論之前。更特殊的是,副句與主句同樣以陰調為基礎。而在陽調的Adagio之後,Rondo仍以陰調演出。——第一章表現青年的火焰,熱烈的衝動;到第二章,情潮似乎安定下來,沐浴在寧靜的氣氛中,但在第三章潑辣的Rondo內,**重又抬頭。光與暗的對照,似乎象征著悲歡的交替。

全集卷二十七之二:《月光朔拿大》(Sonate quasi unafantasia no.2—in C min.)——朔拿大體製在此不適用了。原應位於第二章的Adagio,占了最重要的第一章。開首便是單調的、冗長的、纏綿無盡的獨白,**裸地吐露出淒涼幽怨之情。緊接著的是Allegretto,把前章痛苦的悲吟擠逼成緊張的熱情。然後是激昂迫促的Presto,以朔拿大典型的體裁,如古悲劇般作一強有力的結論:心靈的力終於鎮服了痛苦。情操控製著全局,充滿著詩情與戲劇式的波濤,一步緊似一步。

全集卷三十一之二:《D陰調朔拿大》(Sonate in D min.)——一八〇二一〇三年間,貝多芬給友人的信中說:“從此我要走上一條新的路。”這支樂曲便可說是證據。音節,形式,風格,全有了新麵目,全用著表情更直接的語言。第一章末戲劇式的吟誦體(recitatif),宛如莊重而激昂的歌唱。Adagio尤其美妙,蘭茲說:“它令人想起韻文體的神話;受了魅惑的薔薇,不,不是薔薇,而是被女巫的魅力催眠的公主……”那是一片天國的平和,柔和黝暗的光明。最後的Al-legretto則是潑辣奔放的場麵,一個“仲夏夜之夢”,如羅曼羅蘭所說。

全集卷五十三:《黎明朔拿大》(Sonatel'Aurore,in C maj.)——黎明這個俗稱,和月光曲一樣,實在並無確切的根據。也許開始一章裏的crescendo,也許rondo之前短短的adagio,——那種曙色初現的氣氛,萊茵河上舟子的歌聲,約略可以喚起“黎明”底境界。然而可以肯定的是:在此毫無貝多芬悲壯的氣質,他仿佛在田野裏閑步,悠然欣賞著雲影,鳥語,水色,悵惘地出神著。到了Rondo,慵懶的幻夢又轉入清明高遠之境。羅曼羅蘭說這支朔拿大是《第六交響樂》之先聲,也是田園曲。

全集卷五十七:《熱情朔拿大》(Sonate Appassionnata,in F min.)——壯烈的內心的悲劇,石破天驚的火山爆裂,莎士比亞的狂風暴雨式的氣息,偉大的征服……在此我們看到了貝多芬最光榮的一次戰爭。——從一個樂旨上演化出來的兩個主題:獷野而強有力的“我”,命令著,威鎮著;戰栗而怯弱的“我”,哀號著,乞求著。可是它不敢抗爭,追隨著前者,似乎堅忍地接受了運命(一段陽調的旋律)。然而精力不繼,又傾倒了,在苦痛的陰調上忽然停住……再起……再撲……一大段雄壯的“發展”,力底主題重又出現,滔滔滾滾地席卷著弱者,——它也不複中途蹉跌了。隨後是英勇的結論(coda)。末了,主題如雷雨一般在遼遠的天際消失,神秘的pianissimo。第二章,單純的Andante,心靈獲得須臾的休息,兩片巨大的陰影(第一與第三章)中間透露一道美麗的光。然而休戰的時間很短,在變體曲之末,一切重又騷亂,吹起終局(Finale-Rondo)的旋風……在此,怯弱的“我”雖仍不時發出悲愴的呼籲,但終於被狂風暴雨(獷野的我)淹沒了。最後的結論,無殊一片沸騰的海洋……人變了一顆原子,在吞噬一切的大自然裏不複可辨。因為獷野而有力的“我”就代表著原始的自然。在第一章裏猶圖掙紮的弱小的“我”,此刻被貝多芬交給了原始的“力”。

全集卷八十一之A:《告別朔拿大》(Sonate "Les Adi-eux" in G maj.)(本曲印行時就刊有告別、留守、重敘這三個標題。所謂告別係指奧太子洛道夫一八〇九年五月之遠遊)——第一樂章全部建築在Sol-fa-mib——三個音符之上,所有的旋律都從這簡單的樂旨出發(這一點加強了全曲情緒之統一);複題之末的結論中,告別(即前述的三音符)更以最初的形式反複出現。——同一主題底演變,代表著同一情操底各種區別:在引子內,“告別”是淒涼的,但是鎮靜的,不無甘美的意味:在Allegro之初,(第一章開始時為一段遲緩的引子,然後繼以Allegro,)它又以擊撞抵觸的節奏與不和協弦重現:這是匆促的分手。末了,以對白方式再三重複的“告別”幾乎合為一體地以diminuento告終。兩個朋友最後的揚巾示意,愈離愈遠,消失了。——“留守”是短短的一章adagio,彷惶,問詢,焦灼,朋友在期待中。然後是Vivacissimamente,熱烈輕快的篇章,兩個朋友互相投在懷抱裏。——自始至終,詩情畫意籠罩著樂曲。

全集卷九十:《E陰調朔拿大》(Sonate in E min.)——這是題贈李區諾斯基伯爵的,他不顧家庭的反對,娶了一個女伶。貝多芬自言在這支樂曲內敘述這樁故事。第一章題作“頭腦與心的交戰”,第二章題作“與愛人的談話”。故事至此告終,音樂也至此完了。而因為故事以吉慶終場,故音樂亦從陰調開始,以陽調結束。再以樂旨而論,在第一章內的戲劇情調和第二章內恬靜的傾訴,也正好與標題相符。詩意左右著樂曲的成分,比《告別朔拿大》更濃厚。

全集卷一〇六:《降B調朔拿大》(Sonate in Bb)——貝多芬寫這支樂曲時是為了生活所迫;所以一開始便用三個粗野的和弦,展開這首慘痛絕望的詩歌。“發展”部分是頭緒萬端的複音配合,象征著境遇與心緒的艱窘。發展中間兩次運用追逸曲體式(fugato)的作風,好似要尋覓一個有力的方案來解決這堆亂麻。一忽兒是光明,一忽兒是陰影。——隨後是又古怪又粗獷的Scherzo,惡夢中的幽靈。——意誌底超人的努力,引起了痛苦的反省:這是Adagio Appassionnato,慷慨的陳辭,淒涼的哀吟。三個主題以大變體曲的形式鋪敘。當受難者悲痛欲絕之際,一段Largo引進了追逸曲,展開一個場麵偉大、經諱錯綜的“發展”,運用一切對位與輪唱曲(canon)的巧妙,來陳訴心靈的苦惱。接著是一段比較寧靜的插曲,預先唱出了《D調彌撒祭樂》內謝神的歌。——最後的結論,宣告患難已經克服,命運又被征服了一次。在貝多芬全部朔拿大中,悲哀的抒情成分,痛苦底反抗的吼聲,從沒有象在這件作品裏表現得驚心動魄。

二 提琴與鋼琴朔拿大

在“兩部朔拿大”(即提琴與鋼琴,或大提琴與鋼琴朔拿大)中,貝多芬顯然沒有象鋼琴朔拿大般的成功。軟性與硬性的兩種樂器,他很難覓得完善的駕馭方法。而且十闋提琴與鋼琴朔拿大內,九闋是《第三交響樂》以前所作;九闋之內五闋又是《月光朔拿大》以前的作品。一八一二年後,他不再從事於此種樂曲。在此我隻介紹最特出的兩曲。

全集卷三十之二:《C陰調朔拿大》(題贈俄皇亞曆山大二世)——在本曲內,貝多芬的麵目較為顯著。暴烈而陰沉的主題,在提琴上演出時,鋼琴在下麵怒吼。副句取著威武而興奮的姿態,兼具柔媚與遒勁的氣概。終局的激昂奔放,尤其標明了貝多芬的特色。赫裏歐有言:“如果在這件作品裏去尋找勝利者(按係指俄皇)的雄姿與戰敗者的哀號,未免穿鑿的話,我們至少可認為它也是英雄式的樂曲,充滿著力與歡暢,堪與《第五交響樂》相比。”

全集卷四十七:《克埒采朔拿大》(Sonate a Kreutzer,in A)——貝多芬一向無法安排的兩種樂器,在此被他找到了一個解決的途徑:它們倆既不能調和,就讓它們衝突;既不能攜手,就讓它們爭鬥。全曲的第一與第三樂章,不啻鋼琴與提琴的肉搏。在旁的“兩部朔拿大”中,答句往往是輕易的,典雅的美;這裏對白卻一步緊似一步,宛如兩個仇敵的短兵相接。在Andante底恬靜的變體曲後,爭鬥重新開始,愈加緊張了,鋼琴與提琴一大段急流奔瀉的對位,由鋼琴的宏亮的呼聲結束。“發展”奔騰飛縱,忽然凝神屏息了一會,經過幾節adagio,然後消沒在目眩神迷的結論中間。——這是一場決鬥,兩種樂器的決鬥,兩種思想的決鬥。

heading_id_5"三 四重奏

弦樂四重奏是以朔拿大典型為基礎的曲體,所以在貝多芬的四重奏裏,可以看到和他在朔拿大與交響樂內相同的演變。他的趨向是旋律底強化,發展與形式底自由;且在弦樂器上所能表現的複音配合,更為富麗更為獨立。他一共製作十六闋四重奏,但在第十一與第十二闋之間,相隔有十四年之久(一八一〇——一八二四),故最後五闋形成了貝多芬作品中一個特殊麵目,顯示他最後的藝術成就。當第十二闋四重奏問世之時,《D調彌撒祭樂》與《第九交響樂》都已誕生。他最後兒年的生命是孤獨、疾病、困窮、煩惱、煎熬他最甚的時代。他慢慢地隱忍下去,一切悲苦深深地沉潛到心靈深處。他在樂藝上表現的,是更為肯定的個性。他更求深入,更愛分析,盡量汲取悲歡的靈泉,打破形式的桎梏。音樂幾乎變成歌辭與語言一般,透明地傳達著作者內在的情緒,以及起伏微妙的心理狀態。一般人往往隻知鑒賞貝多芬的交響樂與朔拿大;四重奏的價值,至近數十年方始被人賞識。因為這類純粹表現內心的樂曲,必須內心生活豐富而深刻的人才能體驗;而一般的音樂修養也須到相當的程度方不致在森林中迷路。

全集卷一二七:《降E陽調四重奏》(Quatuor in Eb maj.)(第十二闋)——第一章裏的“發展”,著重於兩個原則:一是純粹節奏的(一個強毅的節奏與另一個柔和的節奏對比),一是純粹音階的(兩重節奏從Eb轉到明快的G,再轉到更加明快的C)。以靜穆的徐緩的調子出現的Adagio包括六支連續的變體曲,但即在節奏複雜的部分內,也仍保持默想的氣息。奇譎的Scherzo以後的“終局”,含有多少大膽的和聲,用節略手法的轉調。——最美妙的是那些Adagio,(包括著adagio ma non troppo;andante con molto;adagio molto espressivo,)好似一株樹上開滿著不同的花,各有各的姿態。在那些吟誦體內,時而清明,時而絕望——,清明時不失激昂的情調,痛苦時並無疲倦的氣色。作者在此的表情,比在鋼琴上更自由;一方麵傳統的形式似乎依然存在,一方麵給人的感應又極富於啟迪性。

全集卷一三〇:《降B調四重奏》(Quatuor in Bb)(第十三闋)——第一樂章開始時,兩個主題重複演奏了四次,——兩個在樂旨與節奏上都相反的主題:主句表現悲哀,副句(由第二小提琴演出的)表現決心。兩者的對白引入朔拿大典型的體製。在詼謔的Presto之後,接著一段插曲式的Andante:淒涼的幻夢與溫婉的惆悵,輪流控製著局麵。此後是一段古老的menuet,予人以古風與現代風交錯的韻味。然後是著名的Cavatine—adagio molto espressivo為貝多芬流著淚寫的:第二小提琴似乎模仿著起伏不已的胸脯,因為它滿貯著歎息;繼以淒厲的悲歌,不時雜以斷續的呼號……受著重創的心靈還想掙紮起來飛向光明。——這一段倘和終局作對比,就愈顯得慘惻。——以全體而論,這支四重奏和以前的同樣含有繁多的場麵,(Allegro裏某些句子充滿著歡樂與生機,Presto富有滑稽意味,Andante籠覃在柔和的微光中,menuet借用著古德國的民歌的調子,終局則是波希米亞人放肆的歡樂,)但對照更強烈,更突兀,而且全部的光線也更神秘。

全集卷一三一:《變C陰調四重奏》(Quatuor in C# min.)(第十四闋)——開始是淒涼的Adagio,用追逸曲寫成的,濃烈的哀傷氣氛,似乎預告著一篇痛苦的詩歌。華葛耐認為這段Adagio是音樂上從來未有的最憂鬱的篇章。然而此後的Allegro molto vivace卻又是典雅又是奔放,盡是出人不意的快樂情調。Andante及變體曲,則是特別富於抒情的段落,中心感動的,微微有些不安的情緒。此後是Presto Adagio Allegro,章節繁多,曲折特甚的終局。——這是一支千緒萬端的大曲,輪廓分明的插曲即已有十三四支之多,仿佛作者把手頭所有的材料都集合在這裏了。

全集卷一三二:《A陰調四重奏》(Quatuor in A min.)(第十五闋)——這是有名的“病愈者底感謝曲”。貝多芬在Allegro中先表現痛楚與騷亂,(第一小提琴的興奮,和對位部分的嚴肅,)然後陰沉的天邊漸漸透露光明,一段鄉村舞曲代替了沉悶的冥想,一個牧童送來柔和的笛聲。接著是Allegro,四種樂器合唱著感謝神恩的頌歌。貝多芬自以為病愈了。他似乎跪在地下,合著雙手。在**的旋律之上(Andante),我們聽見從徐緩到急促的言語,賽如大病初愈的人試著軟弱的步子,逐漸回複了精力。多興奮!多快慰!合唱的歌聲再起,一次熱烈一次。虔誠的情意,預示華葛耐的《巴西弗》歌劇。接著是Allegro alla marcia,激發著青春底衝動。之後是終局。動作活潑,節奏明朗而均衡,但陰調的旋律依舊很淒涼。病是痊愈了,創痕未曾忘記。直到旋律轉入陽調,低音部樂器繁雜的節奏慢慢隱滅之時,貝多芬的精力才重新獲得了勝利。

全集卷一三五: 《陽調四重奏》(Quatuor in F maj.)(第十六闋)——這是貝多芬一生最後的作品。第一章Allegretto天真,巧妙,充滿著幻想與愛嬌,年代久遠的罕頓似乎複活了一刹那:最後一朵薔薇,在萎謝之前又開放了一次。Vivace是一篇音響的遊戲,一幅縱橫無礙的素描。而後是著名的Lento,原稿上注明著“甘美的休息之歌,或和平之歌”,這是貝多芬最後的祈禱,最後的頌歌,照赫裏歐的說法,是他精神的遺囑。他那種特有的清明的心境,實在隻是平複了的哀痛。單純而肅穆,虔敬而和平的歌,可是其中仍有些急促的悲歎,最後更高遠的和平之歌把它撫慰下去,——而這縷恬靜的聲音,不久也朦朧入夢了。終局是兩個樂句劇烈爭執以後的單方麵的結論,樂思的奔放,和聲的大膽,是這一部分的特色。

heading_id_6"四 合奏曲(Concerto)

貝多芬的鋼琴與樂隊合奏曲共有五支,重要的是第四與第五。提琴與樂隊合奏曲共隻一闋,在全部作品內不占何等地位,因為國人熟知,故亦選入。

全集卷五十九:《G陽調合奏曲》(Concerto pour Piano et Orchestre,in G maj.)——單純的主題先由鋼琴提出,然後繼以樂隊的合奏,不獨詩意濃鬱,抑且氣勢雄偉,有交響樂之格局。“發展”部分由鋼琴表現出一組輕盈而大膽的麵目,再以飛舞的線條(arabesque)作為結束。——但全曲最精彩的當推短短的andante con molto,全無技術的炫耀,隻有鋼琴與樂隊劇烈對壘的場麵。樂隊奏出威嚴的主題,肯定著強暴的意誌,膽怯的琴聲,柔弱地,孤獨地,用著哀求的口吻對答。對話久久繼續,鋼琴的呼籲越來越迫切,終於獲得了勝利。全場隻有它的聲音,樂隊好似戰敗的敵人般,隻在遠方發出隱約叫吼的回聲。不久琴聲也在悠然神往的和弦中緘默。——此後是終局,熱鬧的音響中雜有大膽的碎和聲(arpeggio)。

全集卷七十三:《帝皇合奏曲》(Concerto “Empereur” in E# maj.)——滾滾長流的樂句,象瀑布一般,幾乎與全樂隊的和弦同時揭露了這件莊嚴的大作。一連串的碎和音,奔騰而下,停留在A#的轉調上。浩**的氣勢,雷霆萬鈞的力量,富麗的抒情成分,燦爛的榮光,把作者當時的勇敢、胸襟、懷抱、**,全部宣泄了出來。誰聽了這雄壯瑰麗的第一章不聯想到《第三交響樂》裏的crescendo?——由弦樂低低唱起的Adagio,莊嚴靜穆,是一股宗教的情緒。而adagio與finale之間的過渡,尤令人驚歎。在終局的Rondo內,豪華與溫情,英武與風流,又奇妙地融冶於一爐,完成了這部大曲。

全集卷六十一:《陽調提琴合奏曲》(Concerto pour Violon et Orchestre,in D maj.)第一章Adagio,開首一段柔媚的樂隊合奏,令人想起《第四鋼琴合奏曲》底開端。兩個主題的對比內,一個C#音的出現,在當時曾引起非難。Larghetto的中段一個純樸的主題唱著一支天真的歌,但奔放的熱情不久替它展開了廣大的場麵,增加了表情的豐滿。最後一章Rondo則是歡欣的馳聘,不時雜有柔情的傾訴。

heading_id_7"五 交響樂

全集卷二十一:《第一交響樂》(in C maj.)——年青的貝多芬在引子裏就用了F的不和協弦,與成法背馳(照例這引子是應該肯定本曲的基調的)。雖在今日看來,全曲很簡單,隻有第三章的menuet及其三重奏部分較為特別;以allegro molto e vivace奏出來的menuet實際已等於Scherzo。但當時批評界覺得刺耳的,尤其是管樂器的運用大為推廣。Timbale在莫紮爾德與罕頓,隻用來產生節奏,貝多芬卻用以加強戲劇情調。利用樂器各別的音色而強調它們的對比,可說是從此奠定的基業。

全集卷三十六:《第二交響樂》(in D maj.)——製作本曲時,正是貝多芬初次的愛情失敗,耳聾的痛苦開始嚴重地打擊他的時候。然而作品的精力充溢飽滿,全無頹喪之氣。——引子比《第一交響樂》更有氣魄:先由低音樂器演出的主題,逐漸上升,過渡到高音樂器,終於由整個樂隊合奏。這種一步緊一步的手法,以後在《第九交響樂》底開端裏簡直達到超人的偉大。——Larghetto顯示清明恬靜、胸境寬廣的意境。Scherzo描寫興奮的對話,一方麵是弦樂器,一方麵是管樂和敲擊樂器。終局與Rondo相仿,但主題之騷亂,情調之激昂,是與通常流暢的Rondo大相徑庭的。

全集卷五十五:《第三交響樂》(《英雄交響樂》,in Eb maj.) !——巨大的迷宮,深密的叢林,劇烈的對照,不但是音樂史上劃時代的建築,(回想一下罕頓和莫紮爾德罷,)亦且是空前絕後的史詩。可是當心啊,初步的聽眾多容易在無垠的原野中迷路!——控製全局的樂句,實在隻是……

不問次要的樂句有多少,它的巍峨的影子始終矗立在天空。羅曼羅蘭把它當做一個生靈,一縷思想,一個意誌,一種本能。因為我們不能把英雄的故事過於看得現實,這並非敘事或描寫的音樂。拿破侖也罷,無名英雄也罷,實際隻是一個因子,一個象征。真正的英雄還是貝多芬自己。第一章通篇是他雙重靈魂的決鬥,經過三大回合(第一章內的三大段)方始獲得一個綜合的結論:鍾鼓齊鳴,號角長嘯,狂熱的群眾曳著英雄歡呼。然而其間的經過是何等曲折:多少次的顛撲與多少次的奮起。(多少次的crescendo!)這是浪與浪的衝擊,巨人式的戰鬥!發展部分的龐大,是本曲最顯著的特征,而這龐大與繁雜是適應作者當時的內心富藏的。——第二章,英雄死了!然而英雄的氣息仍留在送葬者的行列間。誰不記得這幽怨而棲惶的主句……

當它在陽調上時,淒涼之中還有清明之氣,酷似古希臘的薤露歌。但回到陰調上時,變得陰沉,淒厲,激昂,竟是莎士比亞式的悲愴與鬱悶了。挽歌又發展成史詩的格局。最後,在pianissimo的結論中,嗚咽的葬曲在痛苦的深淵內靜默。——Scherzo開始時是遠方隱約的波濤似的聲音,繼而漸漸宏大,繼而又由朦朧的號角(通常的三重奏部分)吹出無限神秘的調子。——終局是以富有舞曲風味的主題作成的變體曲,仿佛是獻給歡樂與自由的。但第一章的主句,英雄,重又露麵,而死亡也重現了一次:可是勝利之局已定。剩下的隻有光榮的結束了。

全集卷六十:《第四交響樂》(in Bb maj.)——是貝多芬和丹蘭士·勃侖斯維克訂婚的一年,誕生了這件可愛的、滿是笑意的作品。引子從Bb陰調轉到陽調,遙遠的哀傷淡忘了。活潑而有飛縱跳躍之態的主句,由低音笛(basson)木笛(hautbois)與長笛(flute)高雅的對白構成的副句,流利自在的“發展”,所傳達的盡是快樂之情。一陣模糊的鼓聲,把開朗的心情微微攪動了一下,但不久又回到主題上來,以強烈的歡樂結束。——至於Adagio的旋律,則是徐緩的,和悅的,好似一葉扁舟在平靜的水上滑過。而後是Menuet,保存著古稱而加速了節拍。號角與木笛傳達著縹渺的詩意。最後是Allegro ma non troppo,愉快的情調重複控製全局,好似突然露臉的陽光;強烈的生機與意誌,在樂隊中間作了最後一次爆發。——在這首熱烈的歌曲裏,貝多芬泄露了他愛情的歡欣。

全集卷六十七:《第五交響樂》(in C min.)——開首的Sol-sol-sol-mi b是貝多芬特別愛好的樂旨,在《第五朔拿大》(全集卷九之一),《第三四重奏》(全集卷十八之三),《熱情朔拿大》中,我們都曾見過它的輪廓。他曾對興特勒說:“命運便是這樣地來叩門的。”(命運二字的俗稱即淵源於此。)它統率著全部樂曲。渺小的人得憑著意誌之力和它肉搏,——在運命連續呼召之下,回答的永遠是幽咽的問號。人掙紮著,抱著一腔的希望和毅力。但運命的口吻愈來愈威嚴,可憐的造物似乎戰敗了,隻有悲歎之聲。——之後,殘酷的現實暫時隱滅了一下,(Andante)從深遠的夢境內傳來一支和平的旋律。勝利的主題出現了三次。接著是行軍的節奏,清楚而又堅定,掃**了一切矛盾。希望抬頭了,屈服的人恢複了自信。然而Scherzo使我們重新下地去麵對陰影。運命再現,可是被粗野的舞曲與詼諧的Staccati和pizziccati擋住。突然,一片黑暗,唯有隱約的鼓聲,樂隊延續奏著七度音程的和弦,然後迅速的crescendo唱起凱旋的調子。(這時已經到了終局。)運命雖再呼喊,(Scherzo的主題又出現了一下,)不過如惡夢的回憶,片刻即逝。勝利之歌再接再厲的響亮。意誌之歌切實宣告了終篇。——在全部交響樂中,這是結構最謹嚴,部分最均衡,內容最凝煉的一闋。批評家說:“從未有人以這麽少的材料表達過這麽多的意思。”

全集卷六十八:《第六交響樂》(《田園交響樂,in F maj.)——這闋交響樂是獻給自然的。原稿上寫著:“紀念鄉居生活的田園交響樂,注重情操的表現而非繪畫式的描寫。”由此可見作者在本曲內並不想模仿外界,而是表現一組印象。——第一章Allegro,題為“下鄉時快樂的印象”。在提琴上奏出的主句,輕快而天真,似乎從斯拉夫民歌上釆來的。這個主題底冗長的“發展”,始終保持著深邃的平和,恬靜的節奏,平穩的轉調;全無次要樂曲的羼入。同樣的樂旨和麵目來回不已。這是一個人麵對著一幅固定的圖畫悠然神往的印象。——第二章Andante,“溪畔小景”,中音弦樂(第二小提琴,次高音提琴,兩架大提琴,)象征著潺湲的流水,是“逝者如斯,往者如彼,而盈虛者未嚐往也”的意境。林間傳出夜鶯(長笛表現)、鵪鶉(木笛表現)、杜鵑(clarinette表現)的啼聲,合成一組三重奏。——第三章Scherzo,“鄉人快樂的宴會”。先是三拍子的華爾茲,——鄉村舞曲,繼以二拍子的粗野的蒲雷舞(法國一種地方舞)。突然遠處一種隱雷(低音弦樂),一陣靜默……幾道閃電(小提琴上短短的碎和音)。俄而是暴雨和霹靂一齊發作。然後雨散雲收,青天隨著C陽調的上行音階(還有笛音點綴)重新顯現。——而後是第四章Allegretto“牧歌,雷雨之後的快慰與感激”。 ——一切重歸寧謐:潮濕的草原上發出清香,牧人們歌唱,互相應答,整個樂曲在平和與喜悅的空氣中告終。——貝多芬在此忘記了憂患,心上反映著自然界的甘美與閑適,抱著泛神的觀念,頌讚著田野和農夫牧子。

全集卷九十二:《第七交響樂》(in A maj.)——開首一大段引子,平靜地,莊嚴地,氣勢是向上的,但是有節度的。多少的和弦似乎推動著作品前進。用長笛奏出的主題,展開了第一樂章的中心:Vivace。活躍的節奏控製著全曲,所有的音域,所有的樂器,都由它來支配。這兒分不出主句或副句;參加著奔騰飛舞的運動的,可說有上百的樂旨,也可說隻有一個。——Allegretto卻把我們突然帶到另一個世界。基本主題和另一個憂鬱的主題輪流出現,傳出苦痛和失望之情。——然後是第三章,在戲劇化的Scherzo以後,緊接著美妙的三重奏,似乎均衡又恢複了一刹那。終局則是快樂的醉意,急促的節奏,再加一個粗獷的旋律,最後達於crescendo這緊張狂亂的**。——這支樂曲的特點是:一些單純而顯著的節奏產生出無數的樂旨;而其興奮動亂的氣氛,恰如華葛耐所說的,有如“祭獻舞神”的樂曲。

全集卷九十三:《第八交響樂》(in F maj.)——在貝多芬的交響樂內,這是一支小型的作品,宣泄著興高彩烈的心情。短短的Allegro,純是明快的喜悅、和諧而自在的遊戲。——在Scherzo部分(第三章內),作者故意釆用過時的menuet,來表現端莊嫻雅的古典美。——到了終局的 Allegro Vivace則通篇充滿著笑聲與平民的幽默。有人說,是“笑”產生這部作品的。我們在此可發見貝多芬的另一副麵目,象兒童一般,他作著音響的遊戲。

全集卷一二五:《第九交響樂》(Choral Symphony,in D min.)——《第八》之後十一年的作品,貝多芬把他過去在音樂方麵的成就作了一個綜合,同時走上了一條新路。——樂曲開始時(Allegro ma non troppo),La-mi 的和音,好似從遠方傳來的呻吟,也好似從深淵中浮起來的神秘的形象,直到第十七節,才響亮地停留在D陰調的基調上。而後是許多次要的樂旨,而後是本章的副句(B b陽調)……《第二》、《第五》、《第六》、《第七》、《第八》各交響樂裏的原子,迅速地露了一下臉,回溯著他一生的經曆,把貝多芬完全籠蓋住的陰影,在作品中間移過。現實的命運重新出現在他腦海裏。巨大而陰鬱的畫麵上,隻有若幹簡短的插曲映入些微光明。——第二章Molto Vivace,實在便是Scherzo。句讀分明的節奏,在《彌撒祭樂》和《斐但麗奧序曲》內都曾應用過,表示歡暢的喜悅。在中段,clarinette與hautbois引進一支細膩的牧歌,慢慢地傳遞給整個的樂隊,使全章都蒙上明亮的色彩。——第三章Adagio似乎使心靈遠離了一下現實。短短的引子隻是一個夢。接著便是莊嚴的旋律,虔誠的禱告逐漸感染了熱誠與平和的情調。另一旋律又出現了,淒涼的,惆悵的。然後遠處吹起號角,令你想起人生的戰鬥。可是熱誠與平和未曾消滅,最後幾節的pianissimo把我們留在甘美的凝想中。——但幻夢終於象水泡似的隱滅了,終局最初七節的Presto又卷起**與衝突的漩渦。全曲的原素一個一個再現,全溶解在此最後一章內。從此起,貝多芬在調整你的情緒,準備接受隨後的合唱了。大提琴為首,漸漸領著全樂隊唱起美妙精純的樂句,鋪陳了很久;於是獷野的引子又領出那句吟誦體,但如今非複最低音提琴,而是男中音的歌唱了:“噢,朋友,毋須這些聲音,且來聽更美更愉快的歌聲”。(這是貝多芬自作的歌詞,不在席勒原作之內)。——接著,樂隊與合唱同時唱起《歡樂頌歌》的“歡樂,神明底美麗的火花,天國底女兒……”——每節詩在合唱之前,先由樂隊傳出詩的意境。合唱是由四個獨唱員和四部男女合唱組成的。歡樂的節會由遠而近,然後大眾唱著:“擁抱啊,千千萬萬的生靈……”當樂曲終了之時,樂器的演奏者和歌唱員賽似兩條巨大的河流,匯合成一片音響的海。——在貝多芬的意念中,歡樂是神明在人間的化身,它的使命是把習俗和刀劍分隔的人群重行結合。它的口號是友誼與博愛。它的象征是酒,是予人精力的旨酒。由於歡樂,我們方始成為不朽。所以要對天上的神明致敬,對使我們入於更苦之域的痛苦致敬。在分裂的世界之上,——一個以愛為本的神。在分裂的人群之中,歡樂是唯一的現實。愛與歡樂合為一體。這是桕拉圖式的又是基督教式的愛。——除此以外,席勒的《歡樂頌歌》,在十九世紀初期對青年界有著特殊的影響。(貝多芬屬意於此詩篇,前後共有二十年之久。)第一是詩中的民主與共和色彩在德國自由思想者的心目中,無殊《馬賽歌》之於法國人。無疑的,這也是貝多芬的感應之一。其次,席勒詩中頌揚著歡樂,友愛,夫婦之愛,都是貝多芬一生渴望而未能實現的,所以尤有共鳴作用。——最後,我們更當注意,貝多芬在此把字句放在次要地位;他的用意是要使器樂和人聲打成一片,一而這人聲既是他的,又是我們大眾的,——使音樂從此和我們的心融和為一,好似血肉一般不可分離。

heading_id_8"六 宗教音樂

全集卷一二三:《D調彌撖祭樂》(Missa Solemnis,in D)——這件作品始於一八一七,成於一八二三。當初是為奧皇太子洛道夫兼任大主教的典禮寫的,結果非但失去了時效,作品的重要也遠遠地超過了酬應的性質。貝多芬自己說這是他一生最完滿的作品。——以他的宗教觀而論,雖然生長在基督舊教的家庭裏,他的信念可不完全合於基督教義。他心目之中的上帝是富有人間氣息的。他相信精神不死須要憑著戰鬥、受苦、與創造,和純以皈依、服從、懺悔為主的基督教哲學相去甚遠。在這一點上他與彌蓋朗琪羅有些相似。他把人間與教會的籬垣撤去了,他要證明“音樂是比一切智慧與哲學更髙的啟示”。在寫作這件作品時,他又說:“從我的心裏流出來,流到大眾的心裏。”

全曲依照彌撒祭典禮的程序,分成五大頌曲:(一)吾主憐我(Kyrie);(二)榮耀歸主(Gloria);(三)我信我主(Credo);(四)聖哉聖哉(Sanctus);(五〉神之羔羊(Agnus Dei)。——第一部以熱誠的祈禱開始,繼以andante奏出“憐我憐我”的悲歡之聲,對基督的呼籲,在各部合唱上輪流唱出。(五大部每部皆如朔拿大式分成數章,茲不詳解。)——第二部表示人類俯伏卑恭,頌讚上帝,歌頌主榮,感謝恩賜。——第三部,貝多芬流露出獨有的口吻了。開始時莊嚴巨大的主題,表現他堅決的信心。結實的節奏,特殊的色彩,trompette的運用,作者把全部樂器的機能用來證實他的意念。他的神是勝利的英雄,是半世紀後尼采所宣揚的“力”的神。貝多芬在耶穌的苦難上發見了他自身的苦難。在受難、下葬等壯烈悲哀的曲調以後,接著是複活的呼聲,英雄的神明勝利了!——第四部,貝多芬參見了神明,從天回到人間,散布一片溫柔的情緒。然後如《第九交響樂》一般,是歡樂與輕快底爆發。緊接著祈禱,蒼的,神秘的。虔誠的信徒匍匐著,已經蒙到主的眷顧。——第五部,他又代表著遭劫的人類祈求著“神之羔羊”,祈求“內的和平與外的和平”,象他自己所說。

heading_id_9"七 其他

全集卷一三八之三:《雷奧諾前奏曲第三》(Ouverture de Leonore,no.3)〔本事〕腳本出於一極乎庸的作家,貝多芬所根據的乃是原作的德譯本。事述西班牙人弗洛雷斯當向法官唐·法爾南控告畢薩爾之罪,而反被誣陷,蒙冤下獄。弗妻雷奧諾化名斐但麗奧(西班牙文,意為忠貞)入獄救援,終獲釋放。故此劇初演時,戲名下另加小標題:“一名夫婦之愛”。——序曲開始時(Adagio),為弗洛雷斯當憂傷的怨歎。繼而引入Allegro。在trompette宣告釋放的信號(法官登場一場)之後,雷奧諾與弗洛雷斯當先後表示希望、感激、快慰等各階段的情緒。結束一節,尤暗示全劇明快的空氣。

在貝多芬之前,格呂克與莫紮爾德,固已在序曲與歌劇之間建立密切的關係;但把戲劇的性格,發展的路線歸納起來,而把序曲構成交響樂式的作品,確從《雷奧諾》開始。以後韋白,舒芒,華葛耐等在歌劇方麵,列茲在交響詩方麵,皆受到極大的影響,稱《雷奧諾》為“近世抒情劇之父”。它在樂劇史上的重要,正不下於《第五交響樂》之於交晌樂史。

heading_id_10"附錄:

(一)貝多芬另有兩支迄今知名的前奏曲:一是《高裏奧朗前奏曲》(Ouverture de Coriolan)把兩個主題作成強有力的對比:一方麵是母親的哀求,一方麵是兒子的固執。同時描寫這頑強的英雄在內心的爭鬥。——另一支是《哀格蒙前奏曲》(Ouverture d'Egmont)描寫一個英雄與一個民族為自由而爭戰、而高歌勝利。

(二)在貝多芬所作的聲樂內,當以歌(Lied)為最著名。 如《悲哀底快感》,傳達親切深刻的詩意;如《吻》充滿著幽默;如《鵪鶉之歌》,純是寫景之作。——至於《彌儂》(歌德原作)底熱烈的情調,尤與詩人原作吻合。此外尚有《致久別的愛人》(全集卷九十八),四部合唱的《挽歌》(全集卷一一八),與以歌德的詩譜成的《平靜的海》與《快樂的旅行》等,均為知名之作。

三十一年作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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