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一法師寫過兩首韓偓的絕句送黃福海,其中有一首《與僧》是這樣的:
江海扁舟客,雲山一衲僧。
相逢兩無語,若個是南能?
這首五絕真是太招人喜歡了,“南能”就是指六祖惠能。禪理對於韓偓來說,隻是一個去形存神的東西,這種坦然大度是最讓人著迷的地方。而且這首小詩送莊連福也很合適,之前說佛教、基督教沒什麽好比的,弘一法師這個意思表達得委婉得多,“若個是南能”?
韓偓早年生活優越,仕途上又是春風得意,早期詩歌多是豔詞麗句,《香奩集》收集的多是此類詩作,也難怪弘一法師要費百般功夫考證《香奩集》並非韓偓所作。弘一法師早年也多有章台唱和之詞,而且寫得都還不錯,後來出家後不久,1921年,南社友人尤墨君想收集弘一法師舊作刊印成冊,取名《霜影錄》,去信給弘一法師的時候,他也並不反對,隻是說:“30歲以前所作詩詞多涉綺語,格調亦卑,無足觀也。”目錄大致確定後寄給弘一法師審閱,弘一法師看後卻給尤墨君回信說:“若錄舊作傳布者,詩詞悉可刪,以詩非佳作,詞多綺語。……鄙意以為傳布著作,寧少勿濫,又綺語尤宜摒斥,以其非善業也。”按照弘一法師這個選詞標準,幾乎沒有可刊之稿了,尤墨君看完回信失落許久,刊印《霜影錄》這回事兒也便罷了。按照弘一法師對自己詩作的態度,他也認定韓偓早年的綺語豔詞是無足觀的,然而韓偓一生衷心事唐,晚年悲憤於個人坎坷與人民疾苦,詩風沉鬱頓挫,後來流落永春等地又加幾分自然之態,這是弘一法師所賞識的,更何況韓偓詩中有大量與佛教相關的詩歌。弘一法師在《韓偓全傳序》裏說“五十年後,七千裏外,遂獲展謁其墳墓,因緣會遇,豈偶然耶?餘於晚歲,遁居南閩,偓以避地亦依閩王而終其身,俯仰古今,能無感愴”,這裏麵的情愫也是可以理解的。
弘一法師此次極為反常之處在於花費近十年的時間,與高文顯一起努力共成《韓偓》書稿,而其中用力最深厚的一文《〈香奩集〉辨偽》的立論實在是站不住腳。弘一法師自己卻是十分篤信這在我們看來是站不住腳的立論,執著地認為《香奩集》不是韓偓所作。另一個反常之處是閩地雖偏僻,但並不缺忠義之士遺跡,文有朱熹、李贄,武有鄭成功、俞大猷,其遺跡均在泉廈兩地,弘一法師為何卻獨獨對韓偓情有獨鍾?
《韓偓》一書寫好後呈給弘一法師,弘一法師集結佛教養正院的學僧在養正院中給韓偓設了一個牌位追薦韓偓。之後《韓偓》這本書寄給夏丏尊在開明書店出版,這是1936年的事情。第二年《韓偓》一書尚未出版,便發生了八一三事變,開明總局被戰火所毀,這本書的書稿也都不存。弘一法師知道後不但又重費諸多心血與高文顯重編《韓偓》一書,還去重修了韓偓的墓。佛家是信奉因緣與靈魂的,因為這次書稿被毀,弘一法師也覺得大概《香奩集》真的是韓偓所作,曾笑著對高文顯說:“其實香奩的詩格很高,韓詩也很清麗,非韓偓不能有此手筆,想是表彰韓偓太過,被毀是應該的吧。”到了第二次編寫《韓偓》的時候,《〈香奩集〉辨偽》一文原本篤定的口吻便變得緩和多了。
回到之前所說的弘一法師對韓偓的兩個反常之處,其實他對韓偓寫過什麽沒寫過什麽並非是篤信不疑的,他如此激賞韓偓是覺得韓偓與自己身世有相似之處,而為韓偓《香奩集》寫文考證並非他所作,更像在為自己早年的綺文麗句以及章台唱和之辭開脫。大師覺得自己早年罪孽深重,又有那麽多綺文麗句傳世,實在有礙而今佛法傳布,對自己的過去實在是抱有很大的精神負擔。對佛法越執著,對自己過去的懺悔之心就越重,以至對韓偓《香奩集》在態度上實在是太放不下,韓偓如若有靈恐怕都不樂意了。幾十年後,看的人替他無奈,即便是無《香奩集》一事,對待家中來信等事情上都能看出來他對以往的自己抱有多大的懺悔以及愧疚。然而他越發急切地與以往的自己劃清界限,便越難坦然地對待現在的自己。
[1] 《曇昕法師談弘一大師》,《貝葉》第8期,謝清提問整理。
[2] 《廈門佛教誌》,廈門大學出版社,2006年5月第1版,第50頁。
[3] 《廈門佛教誌》,廈門市佛教協會編著,廈門大學出版社,2006年5月第1版,第49頁。
[4] 本章節關於閩南佛學院與佛教養正院的內容多有參考廈門市佛教協會編著的《廈門佛教誌》,第11章。
[5] 王國榮:《福建佛教史》,廈門大學出版社。
[6] 惠安縣文化館編訂《弘一法師在惠安》一書,第9頁,王平安所作《弘一法師在惠安》一文。
[7] 泉州市弘一大師學術研究會編《弘一大師紀念文集》收錄有沈金梅“《〈香奩集〉辨偽》之辨”一文,指出《〈香奩集〉辨偽》一文的多處不嚴謹之處,仍堅持《香奩集》就是韓偓所作的觀點。
[8] 高文顯:《弘一法師的生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