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之境分為三級九品。這三級分別為人仙、地仙、金仙。修到元神大成,便算是踏入了人仙的門檻。但這也僅僅是在門檻上,距離進門還差了一點。直到修至凝神境界,才是真正進入了人仙境界。

道門功法從第一個境界引氣開始,直到第六個境界元神,每個階段之間的差別都相當明顯。修為每進一步,真元及境通之修都會有極大的進境。

但是元神大成與凝神境界之意的差別卻極為模糊。可以這麽說,元神大成便是凝神境界的開始。

可事實真是如此麽?人和仙的區別,又怎會如此模糊呢?

秦漠陽盤膝端坐,匯聚於天台的五行之氣還在朝著他瘋狂湧去,他的神色極為肅穆,衣襟在風中輕擺,很有點道骨仙風的味道。

沒有人比凝竹更清楚秦漠陽的進境了。她知道對於一個早已經領悟了自在天境的人來說,隻要突破了自身的限製,元神大成隻是時間問題。按照眼下這種形勢,或許再用不了多久,秦漠陽便會踏入人仙境界。

這是多少玄修之士蒙昧以求的事,凝竹也自內心中為他高興。而且隻要秦漠陽破關而出,便可以帶著大家回去了。

然而淚水卻消消地自她臉龐滑落,跌到地上變成了一顆顆珍珠。

如同她在峨眉金頂大開殺戒之後,有感於將要失去心係之人一樣,這天台之上同樣不能讓她托情於天。

“金丹大成之後是化丹境界,再後便是分神、塑身。從分神之境起,我們功法的境界便與道門相同。塑身再往上是至聖大成境界,也就是地仙的第一品。為父如今便是停在了這個坎上。”

“父親。既然功法境界相同,你獨自模索又這麽困難,為何不借鑒道門的功法呢?”

“嗬嗬,雖說境界相同,我卻不能借用。道門將凝神、分神、塑身稱為人仙三品,而我們則沒有人仙之說。若是我修至地仙境界,借鑒一下道門功法卻是不妨。”

“你即說相同,又說不同。我都有些糊塗了。”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者不仁,以百姓為芻狗。’道門所說的聖者,便是仙人境界。由元神至凝神,便是由人入仙。不管是塵世中的親眷。還是玄門中地同門、弟子,隻有將他們與世間生靈一視同仁。不存親疏貴賤之分,才算進入聖人之境。這種心境轉換。才是元神與凝神的最大不同。”

“一視同仁?那不是等於心裏再沒有那些親眷和門人了麽?”

“嘿嘿,登仙皆是忘情者。有些連自己的皮囊都舍棄不要了,倒是一了百了,和塵世徹底斷絕。”

父親軒轅雪鬆的話在她腦中回響,甚至連說到最後時那不屑地笑聲都異常清晰。當初她聽到這些話時,僅僅是有一點詫異,還有一點點慶幸。幸虧父親修的不是道門功法,若是父親看到她和看到草木一樣沒有區別,她覺得自己一定會非常傷心。

現在,她終於可以品味這種感覺了。

雖然和秦漠陽咫尺相對,那一絲牽係卻再也找不到了。被趙涵易誘入齊雲法陣後,兩人之間的神係斷了,那時她也未這般絕望過。

凝竹心念百轉,想出了這天台,逃開秦漠陽破關時那視天下萬物為芻狗的目光,可是身子卻一動不動,隻怕以後便再沒機會能與他相對了。

日月如梭,也不知過了多久,天台上的五行之氣終於恢複了正常。凝竹看著秦漠陽睜開了眼睛,覺得自己地心已經碎了。

秦漠陽破關而出,覺得眼前地一切從來沒有如此清晰過。

他聽到了五行之氣回繞,看到了月華星輝灑落,自然也看到了凝竹淚痕,聽到了她心中的悲戚,但心裏卻生不起一絲漣漪,仿佛這一切本不屬於自己的世界。

“恭喜你。”凝竹緩緩說道,那聲音不知發自何處,似乎根本不是她在說話。

秦漠陽點了點頭,道:“你去叫他們到殿裏來吧。”說著跳下石台,覺得自己的肉身爐鼎就像是加在元神上地枷鎖,完全成了累贅,忍不住輕輕皺了皺眉。

凝竹默默踏上八卦圖門戶,到了外麵廣場上。

銀月三人都在石鼎之旁相候,見凝竹臉色鬱鬱,便上前相詢。凝竹搖了搖頭,說:“我無妨的。走吧,可以回去了。”

三人麵麵相覷,和凝竹一起到了秘境大殿中,秦漠陽已經在那裏了。人還是那個人,但見了卻讓人感到十分陌生,生不出絲毫地親近之意。

秦漠陽見四人到了殿內,神識一動,便將通往外界的門戶封閉了。這種神通隻有到了人仙境界才能施展,銀月等人無不歎服,但看了秦漠陽地神色,恭喜的話到了嘴邊卻怎麽也說不出來。

凝竹喃喃地說道:“登仙皆是忘情者。”

秦漠陽心頭似被針刺了一下,隨即連忙拋開這異樣的感覺,道:“我們這就走吧。”

“你可以送我去別的地方麽?”凝竹說道。

秦漠陽有些奇怪:“你要去哪裏?”

凝竹道:“我想回到我母親那裏。”

秦漠陽微微一怔,隨即點了點頭,神識展開朝凝竹探去。

凝竹感到秦漠陽神識探來,便回應過去。她將自己的記憶全部放開,希望能借此機會讓秦漠陽醒悟到什麽。但她發現,秦漠陽隻是探查了關於她幼時所居之地的東西,其餘的一概避過。

凝竹不死心,想將本心付於對方,卻發現他的神識便像是俱灰。

秦漠陽在探得所需之後,神識已經分出一縷破開虛空而去。

進入了人仙境界,雖然不能當真破空而入仙界,卻可以暢遊三千世界。說是三千世界,其實是泛指,世間道場之多,簡直是數不勝數。若是肉身穿越,一處處找下去,不知要耗多少精力,亦不知要多少個年頭。

但仙人有個更快的方法,便是神遊。神遊三千世界,並不需要多少時間。銀月等人隻見到秦漠陽靜立不動,大殿中光線突明突暗,飛快地交替著。

不多時秦漠陽神遊而歸,神色有些疲態。“隨我來。”他說完轉身,將四人帶到了那間丹房中。

“我神通有限,你們再在此等候。”秦漠陽說完伸手一劃,身邊的空間便出現了一道裂影。裂影很快擴大,內裏便像是無盡的混沌。秦漠陽再不看四人,縱身跳了進去,那道裂影隨即消失不見。

凝竹看著秦漠陽消失,身子晃了晃似要摔倒。

若梅上前扶著她道:“凝竹姐,你真的要回你媽媽那裏去了?”

凝竹木然地點了點頭。

若梅歎了口氣,道:“他變得好厲害,我也跟你去吧。”

凝竹攬住若梅的肩頭,笑了笑,道:“隨我去也好。”

銀月和淩空不禁搖了搖頭,根本不知如何處理這局麵。

突然間,四人見眼前的先極鼎上起了一陣波動,隨後秦漠陽的身影就出現了。

“都隨我來。”秦漠陽的口氣不容置疑,神識展開護住了四人,右手將玉貔貅按入了鼎上的凹槽。

銀月和淩空還未及提出異議,隻覺身子一震。隨後眼前一花,身周的景色已經一變。

眾人隻覺這裏靈氣充沛至極,而且十分純淨。天台上地那個小道場和這裏一比,簡直成了渾濁之地。再看置身之所,已經在一座青山之上,四周森木蒼翠,雲霧繚繞,如仙境一般。

若梅道:“姐姐。這就是你以前所住的地方?”

“是啊!”凝竹見這裏正是幼時常來的地方。草木雖已經大異,但這山,以及這裏的靈氣卻是她所熟悉的。想起又可以見到母親,暫時忘卻了心中的苦澀。

銀月和淩空驚訝於這裏充足地五行之氣。忘了要向秦漠陽責問。淩空道:“這裏縱然不是仙境,我看也差不了多少了。”

凝竹點頭道:“我父親說。這裏有很多已達地仙境界的高人。”

若梅拍手道:“太好了!姐姐,我就跟你在這裏住下了。

再不回去了!”

凝竹聽得心裏一酸,朝秦漠陽望去,見他正坐在一旁調息,想必是耗了不少精力。

不多時秦漠陽長身而起,將身旁的先極鼎收回了玉貔貅。

先極三寶皆是仙品。過去秦漠陽隻能運用它們地一部分用途。

他修入人仙境界後,神識與三寶才算是完全結合,同時也明白了三寶地用途。這一回便是借著先極鼎將四人帶到這裏的。

“此間道場遠比我們那裏為好,你們在此修行,進境會極快。”秦漠陽說著抬起手來。

銀月忙道:“慢著,你這是要走麽?”

秦漠陽道:“不錯,你還有何事?”

銀月道:“那就請帶我回去吧。我家小姐在那邊,我不放心。”

秦漠陽道:“藍月有我照顧,你不必勞神。你在這裏勤修,金丹大成也不必很久,化丹、分神想必也不難。回到邊那,或許你終身都無法企及這些境界。”

銀月沉默了片刻,道:“既然如此,你為何不在這裏苦修。再說,我不放心你。”

秦漠陽皺了皺眉,道:“為何?”

銀月道:“若是從前的你,我自然不會這樣說。但你已入人仙之境,我又怎敢企求。”他受過秦漠陽的點化,兩人又曾並肩戰鬥,這才說得比較客氣。

若梅重重地哼了一聲,凝竹輕輕拉了她一下,她仍自道:

“登仙皆是忘情者。難道銀月應該放心你麽?”

秦漠陽也不生氣,隻說:“我既然承諾了,自然會做到。”見淩空欲說話,便對他道:“你師父我自然會去看地。

佛門的事我也會處理。你們在此靜修,或許還有再見之時。”

伸手虛劃,裂影再度開啟。

凝竹見他便要走,再也按捺不住,說道:“你……就舍得我麽?”

秦漠陽身子頓了頓,道:“當舍須舍。悠悠千載,我於你不過浮塵一粒,揮去便好。”

凝竹神色淒然,道:“你說得好輕巧。就算是浮塵一粒,即存於心中,便是再過千年萬載,又讓我如何揮去?”

秦漠陽身子一顫,心頭如割刀剮,隻覺真元開始朝外散去,凝成地元神也開始飄搖,連忙強攝心神,絕然道:“緣盡於此,你珍重吧!”

凝竹神俯激蕩,抬了抬手臂,再無力說出一個字,身子軟軟斜倒。若梅一把扶住,大叫道:“姐姐!”

秦漠陽大驚轉身,伸手欲扶凝竹,頓感到真元逆轉,五髒六俯都似要被壓碎,張了張嘴,卻噴出口血來。他身旁那個裂影扭曲起來,吞噬著四周的五行之氣,內中原本空無地混沌曝出強烈的白光。

秦漠陽心知不妙,沉氣大喝道:“你們快走!”想運真元穩定那裂影,卻已經來不及了,隻好將散亂的真元收在一處,化道勁風將凝竹那四人拋遠。做完這般再也提不起氣來,自知此劫難逃,心中不由生起一絲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