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剛剛做的事情,在會議上提的意見,我已經聽說了……”

人族王庭中,庖棲準太上皇傳喚剛剛結束了人族最高會議的風曦,語氣很溫和。

“咕咚。”

風曦艱難的咽了一口唾沫,露出一個尷尬而又不失尊敬的笑容,“陛下,你是指什麽啊?”

“就是指你暗搓搓的安排我退休後去處、拿我當刀使的行為。”庖棲哂笑一聲,信手拿起一份文件,上麵油墨尚新,一看就知道是剛剛到手的。

風曦悄悄一瞥,額頭上的冷汗瀑布一般的流著——其上詳細記述了所有人發言的詳情,包括某位狗頭軍師為女媧出謀劃策的具體細節。

“陛下,你聽我狡辯、啊不,是自證清白……”風曦覺得,他應該要嚐試著掙紮一二——或許還能搶救一下。

“好啦,我又沒有怪罪你的意思,你慌張個什麽呢?”庖棲搖頭,“我還要誇你呢……你很好,很不錯。”

“雖然用的手段不太地道,老領導都琢磨著指揮算計。”這位天之帝王、人道共主,此刻有一種難言的風采氣度,胸襟坦**浩瀚,讓人不由心折,“但於公,你為人族拉來一個盟友,又遏製了龍族妄圖在人族中奪舍複辟的野心;於私,女媧可是我的妹妹……我欺負她就算了,那叫兄妹間的日常歡樂,可別人?嗬!”

庖棲眼神睥睨,有刹那的電光一閃,恍惚間周遭有萬千亙古混沌魔神伏屍授首的場景,為最大恐怖。

“我削死他!”

——我伏羲,欺負妹妹女媧,行!

——別人欺負女媧?不行!給老子死!

風曦聽著,連連擦拭額頭的冷汗,心底則是腹誹個不停。

‘話說回來,陛下你才是真正過分的那個吧?’

‘龍祖盡管蹬鼻子上臉,胡說八道造謠兄妹黑莊……但人家一龍做事一龍當,敢作敢當,明著逼宮,坦坦****,什麽都擺在明麵上。’

‘您……偷偷摸摸的投資我這個娘娘的心腹大臣,首席軍師……’

‘誰才是良心徹底壞掉的那個,蒼蒼歲月,悠悠古史,自有後來者評價……’

風曦深以為,論起欺負女媧的段位……蒼龍也配跟伏羲比?

不過,考慮一下在場兩人的修為實力,風曦很是知情識趣,不打算瞎說大實話,怕豎著進來的,最後卻橫著出去了。

唔。

未必。

很可能都出不去了。

會被挫骨揚灰,殺的幹幹淨淨!

風曦遵從著心意,努力的做著一個乖乖好孩子。

庖棲對於風曦的沉默也不怎麽在意,隻是自顧自的道,“我看你表現,發現眼下的你,已經算是一個合格的人族共主了。”

“我決意,三日之後,開啟禪位大典,你正式繼任風後之位,不用再以儲君身份攝政王庭。”

“呃……”風曦有些錯愕,瞪大了眼睛,“陛下……您還請三思!”

“曦德薄學淺,尚需錘煉,難以驟登大寶,那是對全人族子民的不負責……”

“你心裏很高興,就不要再這樣演戲了。”庖棲漫不經心的打斷風曦的謙讓之辭,“我已判定,你足夠成熟,各方各麵表現讓我滿意,足以維持乃至掌控大局。”

“人族共主,人族之皇,地位何其尊貴?”庖棲淡笑,“理當執子山河,笑分天地。”

“實力還是次要,關鍵是心氣格局。”

“要打破心中的壁壘,有直麵任何對手的勇氣,敢設局算計各種敵人,能向更強者揮刀——這才是一個皇所要有的氣度格局!”

“太易又如何?道路不同,理念不合,何必謙卑?坑他!殺他!”庖棲眉眼間有磅礴威嚴大勢凝聚,“皇為族之骨,為民之心,要傲,要挺直!”

“哪怕可能付出性命的代價!”

“隻因族人都可退,唯你不可退,死也要死在衝鋒進擊的路上。”

庖棲一字一頓,如驚雷激**,回響在風曦的心田中。

“蒼龍那廝,胡說八道,扯淡什麽‘兄妹黑莊’……他會不知道,眼下打不過我,也打不過我妹妹嗎?”

“但他依然在大庭廣眾之下挑釁逼宮了。”

“帝俊太一,想幹趴下天道鴻鈞,將其取而代之的想法,從一開始就沒有掩飾過……他們會不知道,那時的鴻鈞想殺他們,一隻手足以?”

“但他們還是沒有放棄夢想,不委曲求全,不肯當兒皇帝。”

“哪怕是女媧……她有鹹魚性情,也敢叫囂,先滅天道,再伐本座,犯上作亂大不敬。”

庖棲指點山河,道盡一位位有皇者氣象的大神通者,“甚至是鳳凰,盡管如今好吃懶做,可當年組建勢力、征伐天下之時,她也是身先士卒,衝鋒陷陣無數,瘋狂吸收敵人的火力——堆最高的血,疊最厚的甲,挨最毒的打,死了活,活了死。”

“……”

“這,才是皇者的氣象。”

庖棲悠悠一歎,“是其餘人所不具備的。”

“天庭之中,白澤、鯤鵬,實力不弱;巫族裏頭,亦有燭九陰這等豪傑……他們都是太易,未必有望盤古,卻沒了這般驚豔格局。”

“之前的你,我其實也不太有把握。”庖棲回首看了風曦一眼,“不過現在,你證明了你自己,敢向太易遞爪子,還不是無腦硬上,而是知道借助大勢,因勢利導,讓四位太易湊在一起玩遊戲,互相製衡……”

說到“製衡”時,庖棲突然間就笑了,笑的是那樣古怪,仿佛是看到了什麽世紀大笑話。

便好像四位太易紮堆的遊戲,不是什麽1VS1VS1VS1的公平較量,而是2VS1VS1,甚至幹脆就是3VS1的無底深坑一樣。

風曦聽著庖棲的笑聲,有些不明所以,覺得有點靈光在浮現,卻又沒能抓住……他一定是忽略了什麽。

而不等風曦細細思量,庖棲話鋒一轉,“你做的某些安排,最後能達成的結果,比我原本預想的過程還要好,還要優秀,還要出色。”

“本來關於女媧盤古的戰略計劃,我的期望也不過是三成勝算罷了。”

“可現在,卻是有了四成。”

“如果,你再努力一些,再給女媧她好生謀劃一二,合情合理的讓她搬石……壯大自身,送上兩波助攻,再增加兩成勝算……”

“那我會更滿意。”

庖棲笑容開朗,風曦卻覺著不寒而栗。

這些話聽著,似乎沒有什麽問題……可若是細細品味,總給人驚悚的感受。

不過,這一切都被庖棲囫圇帶過去了,“為了我的好妹妹盤古,我可是絞盡了腦汁,比當年給自己打工還要累。”

“現在,你算是可堪大用了,我也正好告一段落,退休養老……以後人族上下,唯你作主。”

“臨走之前,順便配合你的布局一二。”

庖棲看著風曦,“傳位給你後,我便立刻動身前往東夷,帶著王庭加封的頭銜,為人族東方青帝,執行東部大開發。”

“有我這個典例示範,也能為你的布局省點心力,更容易做通東華那邊的工作。”

“謝陛下!”風曦動容,無比鄭重的行禮。

能不計較被算計的事情,還為風曦的計劃鋪路……這是多好的領袖?

“嘿。”庖棲無所謂的笑笑,衝著風曦招了招手,讓他靠近點。

待風曦走近,庖棲伸手為他整肅衣冠,讓其更具威嚴,而後再拍了拍他的肩。

“很好,很有我當年的神韻。”

“接下來的路,就要你自己去走……我衷心希望,你能夠走出一條燦爛輝煌的道。”

庖棲嘴角含笑,眼神目光清澈透亮。

在那裏麵,是有廣袤諸天閃耀萬古,譜寫人道盛世華彩!

……

風曦登位了。

似乎很倉促,卻又似乎是水到渠成、理所當然。

場麵很單調,流程很枯燥,壓根就沒有鋪張浪費什麽的,見證儀式的人族子民,更是少的可憐。

但!

論及舞台上的主角,以及實況轉播強烈關注的觀眾,那絕對是閃耀萬古歲月的神話,是史書上無法繞開的一頁,是光陰中的絢爛明珠。

庖棲親手為其加冕。

古往今來、未來無窮的時光中的三千神聖共同觀禮。

哪怕是被動合天道的道祖,這一天也拉了一條線路,雙眼眯著,看著。

“人皇傳位,大變將至!”

所有的大羅都有著這樣的預見。

庖棲是為伏羲,曾經為洪荒天地最高天帝,封號太昊,威懾萬神,誰敢不尊,誰敢不敬!

縱然是那群天不怕、地不怕的皇者人物,麵對他也要保持最高敬意——哪怕是他的妹妹!

女媧想要幹翻伏羲,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可是,她也不止一次表示過,即使要削伏羲,那也隻能由她來削。

別人誰敢對之不敬,可得先過她這一關!

庖棲在位,執掌人族,無論對外對內都是最強大的震懾。

龍族不懷好意,龍師打入人族內部,麵對他時也要低頭,老老實實給幹活;妖庭欲滅人族,使妖族成為天地唯一主角,麵對庖棲卻不敢輕言兵戈征伐,隻待在天河中……

而今,他退下去了!

接手的,是新的風後——風曦!

他的水平如何?

大家很有興趣掂量掂量。

你來點想法,我來點心思……都湊在一塊,這便是天大的災難了。

世人常道,真金不怕火煉。

大劫,是最大的烘爐。

一位位大羅者的意誌,便是爐火。

風曦登臨人皇位,為人族最高共主,麵對諸多或讚賞、或漠然、或敵視的意誌,就如同是一塊墜入了烘爐中的金子,要經受無數的考驗。

烘爐之中,他是被焚化成灰?

還是最終閃耀光彩,照破山河萬朵?

‘我會給你一個答案的。’

風曦看著儀式結束,瀟灑轉身東行而去的庖棲背影,默默的在心底許下誓言。

誓言許完,他從容站在高台上,身後驀然有人族的聖火升騰。

燃燒!

燃燒!

瘋狂燃燒!

文明的光輝爍爍,人族的理想喧囂,風曦與整個人族的泛意識共鳴著,精神在全洪荒裏激**,發出自己的呐喊。

“火!”

“火!”

“火!”

……

這一刻,風曦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他秉持著大義,無數年的堅持,在人族中的功績支撐,讓無數子民愛戴他,尊重他,願意交托力量,交托信任。

他執掌著班底,無數年的忠貞,讓人族的聖母——女媧深表滿意,特意抽調自己好大的一部分心腹,為其手下。

這一切融合在一起,便成就了風曦眼下展現的道路!

“轟!”

熾盛的焰光在虛無中燃燒著,刺痛了諸神的視線、神念……恍惚間,他們看到了一位寬厚仁慈的皇者身影,矗立在風曦的背後,釋放著最偉大的力量。

那身影,麵容模糊,但偶爾的展現,卻是與風曦一般無二。

虛空中大道的轟鳴,萬古歲月的歌頌,都在高歌著那樣的一個名——

炎帝!

值此之際,還有風曦在輕喝,響徹了諸天,傳唱了歲月。

“木的時代,告一段落。”

“火的紀元,於此降臨。”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我就在這,等著你們!”

風曦用宣言,展現了屬於他的意誌和決心。

澎湃的精神焰光中,寬厚仁慈的皇者虛影,變得威嚴起來。

焰光繚繞,蓋壓蒼茫,衝向天穹,衝向歲月,衝向混沌……

此刻,所有對人族抱有敵意的神念意誌,都被焚毀,甚至追溯向源頭打擊!

“唔!”

弱小的妖神悶哼,齜牙咧嘴,感覺自己被敲了下悶棍。

強大的大能,自有妙招隔斷傷害,但同時他們也失去了對人族王庭的關注和感知。

“這小夥子,是個暴脾氣啊……倒是挺對得起他炎帝的背景的。”

太陽星上,帝俊悠然收回了目光視線,對左右的一對姐妹花夫人說道。

“寧折不彎的性子……這麽剛強的表態,是在告訴我們,朋友來了有酒肉,惡客上門放火燒麽?表示人族已經做好了,不惜一切代價血戰、確立威嚴的準備?”

“但是他不知道……我是他惹不起的人嗎?”

帝俊輕笑著。

“陛下神威蓋世,應是不會在意這樣的愣頭青的。”天後羲和捂嘴輕笑,目光很柔和,一隻手撫著自己的腹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