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真隨後也落了下來,對著四人道:“門裏讓我出來帶帶你們的時候,把你們四人誇得是天上少有、地下難尋,如何如何了得,在後代弟子中怎樣怎樣出眾。我本來是不太相信的,這一番試下來,果然是後浪推前浪,真的不賴。”

狀態還算好的華瀾庭道:“多謝謬讚。尋真,那個,師……您老長得這麽少興,師叔祖我實在是叫不出口啊。要不,弟子僭越了,幹脆我們在路上都稱呼您尋真師兄吧。”

“師兄您這個前浪也太浪了吧,下次這麽做的時候,能不能先打個招呼啊,我們好不吃早飯空著肚子,空中飛人真心不好玩兒啊。”

尋真老神在在地說:“真要空腹,怕你們連膽汁兒都要吐出來。”

“不是閑的沒事耍著你們玩兒。”

“這一呢,當然是測試下你們四個現在的修為水平和應變能力,我好心中有數。”

“二呢,他們三個早晚會突破七星北鬥境,早些有飛行的真實體驗,沒有壞處。”

“第三,如今是多事之秋,適逢兩洲大戰,門裏雪藏你們,也有期待百尺竿頭更進一步的意思,所以讓我幫助你們四個進一步提升。”

“修煉來不得半點兒馬虎和虛假,少有捷徑,但是近路還是有一些的。”

“你們在經受兩次下落之後,精氣神已經極度亢奮並且全部打開了,再被我在空中猛烈折騰,靈力於短時間內快速耗光見底,身體心神俱疲,到了一個平時不容易達到的極限。”

“這時我再輸入真純的本源真氣刺激,對你的好處是一般,但對他們三個而言,經脈的寬度和承受力大為增強,等到攀上七星北鬥境的那一刻,實力和潛力都會更有增益。”

大家這才明白了尋真的用意。

休息過後,尋真帶著四人沿路向前走去。

經此一事,四人和尋真的關係拉近了許多,說話也近便了。

林弦驚發問道:“尋真師兄,我和流年、諸葛距離七星北鬥境仍有一段距離,門裏請您幫助我們進步,您打算怎麽教導?要我們怎麽配合?”

尋真道:“對你們,我沒有強製性的目標,怎麽教也還沒想好,也沒有一定之規吧。”

“我這個人比較隨性。你們應該也聽過許多關於我的傳聞,年輕時愛走極端,各種經曆算是豐富。”

“我想,在你們成長的路上,會有很多的人,他們總想告訴你們怎麽做才是對的。而我呢,一是覺得沒有這個必要,二來我也沒有信心我教的必然是對的。”

“但是,我大概能告訴你們的是,什麽樣的選擇和路徑是錯誤的。”

“因為,我曾經這樣走過,知道它有問題,是不對的,是歧路,會把你們帶到溝裏。”

“而走過這麽多歧路還活著的人,不太多。”

“在我看來,古時候的教育,至少在仙洲裏,從來不是給學生或弟子建立起多少套僵硬的思維方式、行為準則,把人進行格式化的過程。”

“真正的教育大賢,都是身體力行,把自己的學識和體悟,演給子弟們看的,是自己走過有了體會,讓自己成為自己想成為的自己後,才能言傳身教出來的。”

“從來沒有拿起來過,又怎麽能放得下呢?拿起過很多,又放下過很多的人,知道其中的難易和要點,方可把事情講清楚說明白。”

“《中庸》一書裏有講到:天命謂之性,率性謂之道,修道謂之教。”

“用自己親身的經曆和經驗去覆蓋學生的過程,就叫做修道謂之教。”

大家聽了後若有所思。

華瀾庭又問道:“尋真師兄,您體會了那麽多的角色,嗯,聽說有大奸大惡的,有大慈大悲的,也有平凡渺小的普通人,就是為了了解人生百態、世間真相,從而獲得更高的智慧,率性修道嗎?”

尋真的臉上,流露出和年輕的麵容不相符的複雜:“這怎麽說呢。年輕時氣盛,認為隻有通過豐富人生的經曆,才不枉在這世間走上一遭。現在回想,自己是幸運的很,不然早就不知死過多少回了。這樣做的危險和代價很大,不是隨便誰都能熬過來的。”

“但是話說回來,確實也是人生寶貴的財富。”

“人的一生,隻有你自己是你這一場人生大戲的主演,同時也是這出戲的編著者和編排者,同時你還是最重要的觀看者。你可以為之鼓掌,也可以為之落淚。這,都是你自己的選擇。”

“有一點你說的是對的。智慧,就是看清事物真相的能力。”

“太多事物的真相,是非常複雜的,並且是非常精細的,有時甚至是難以描述的,而生活,或者說命運,是不會把真相一一詳細羅列出來給你看的,人必須擁有查明真相的本事。”

“你知道事物的真相了,就會擁有更為平和的心態,概因你既然知道真相了,那你和真相較個什麽勁呢?”

“你知道事物的真相了,平和了,明白了,也就踏實了,然後自然會有一股踏踏實實的浩然正氣,有一種明明明白的通透智慧。”

“有了智慧,則有慈悲心。”

“什麽是慈悲心?”易流年問。

“在我看來,手心手背都是肉,一視同仁就是慈。”

“那為什麽會有悲呢?一定的,因為有了慈,就會有希望,問題是雖然有希望,但具體到某件事上,你救得了自己,你幫得了別人一時,未必一定能拉得起別人一世,於是就有了悲。”

“中央厚土大陸上曾經很包容,後來變了味,有了分別心和歧視心,沒有了慈,主動挑起了和仙洲的戰事。但是不論東方還是中央,最終死傷的都是人,都是修士,你的慈改變不了犧牲的悲。”

學佛的諸葛昀問:“要怎麽培養慈悲心?”

“我的答案是找相同,找到了相同,就有了平等心。有了平等心,意味著慈悲心的升起。”

華瀾庭道:“找相同?那不是易學的精髓嗎?”

“沒錯。易學是研究八卦的,卦是什麽呢?”

“從天地萬物的差異性中發現相同之處,一開始粗略分了八個大類,就叫八卦。”

“我來問你們,儒家說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前麵還有一句,那句更重要,知道是什麽嗎?”

“格物、致知、誠心、正意。”易流年答道。

“對頭。從不同的事物之間尋找相同的東西,這有助於打開更加宏大的視角,看清似乎錯綜無章事物之間的本質規律。”

“這門技術,在《大學》裏,被記載為——格物致知。”

“於不同處發現相同,把複雜的東西歸於簡單,把模糊的東西確定下來,把不清不楚、霧裏看花的事情變得簡單明白,這就是易的視角,是傳統文化的精髓。易,就是簡單、簡易。”

“剛才說了,智慧就是看出事物真相的本領,而格物致知,就是找到真相的方法。”

易流年繼續追問道:“您剛才也說了,您的經曆未必所有人都能學著去做,因為很多是非常極端的做法和體驗。易學與儒學不是倡導中庸之道嗎?不主張極端的。”

尋真解釋道:“當我們越來越能以中性的視角去看待事情和問題時,通常可以比較更容易接近事物的本真原貌。”

“中庸嘛,不要試圖用一個點或者一條線去理解一個立體的東西,不執著於點與線,從而能保持平和、理智的心態,此為中庸。”

“還可以理解為,不及不過。”

“以俗世界中傳統的中醫為例。中醫二字,不是中國的醫學,而是指合乎中道的醫學。”

“醫道都提倡提高人體的抵抗力,這隻對了一半。”

“提高抵抗力,提高兩個字暗含的意思是抵抗力要越強越好。其實不然,很多時候,當人們患病的的時候,恰恰是人體的抵抗力對外界侵入的反應過度所造成的。”

“中醫之所以係統,之所以神奇,之所以合乎中道,原因在於中醫不僅僅會提高你的抵抗力,還能在你的身體發生過度抵抗的時候,使其不會過度表達而致病。”

“抵抗力不足的時候,就去提高它;抵抗力過強的時候,就要抑製它。”

“這才是中醫,才是大智慧。”

“我的經曆,你盡可以說它極端,但也是從不同的點、線、麵,去切分和感受立體的人生。”

“我的經曆,你可以說它是不及的反麵,是太過了,是過猶不及。”

“但是,如果我能從中汲取經驗教訓,以更加有效和有意思的方式,轉化為我後半生,以及轉化你們這些後輩的生命營養,不也是非常值得嗎?”

“再者說了,經過這樣的轉換和重複利用,所謂極端產生了比耗費更大的價值,我倒是覺得是很高效能的做法呢。”

尋真和華瀾庭四人一路說著,一路跟著商家車隊就臨近了東海之濱。

他們的落腳之地,是濱海之城寧海。